柳素琴的前夫知道女儿身上有病后,没多久就提了离婚,搬到厂里去住了。再碰到前夫的时候,他已经搂着另一个女人在明珠商城挑选年货了。前夫搬出去以后,楼下的麻将铺也因为牌友变多,屋子里装不下,搬去了其他小区。柳素琴的家一下子空了,楼下也不吵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似乎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回过神的时候,只有她困在了那间房子里。
我对柳素琴说起她前夫的事尤其烦闷,但也知道女人只有在提及她所憎恨的男人时,想说的话才会滔滔不绝。见她的情绪抒发得差不多了,我把话头引回柳月的案子上。
“柳月出事是在98年。她那时候都成人了吧,遗体是在池塘边被发现的?”
柳素琴吃完了饭,盆里的菜半点没剩。她用袖管擦了擦嘴,说,孩子死的时候刚满十八岁,高中读的是文科班。她不像我和她爸。她会学习,能看得进书,语文好,英语也好,成绩总能排进班级前十。她是在九八年十一月二十号,离学校两公里外的池塘里被发现的。那年岭南的冬天冷啊,孩子在水里泡了一夜,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肿了。
“离学校两公里的地方也不远啊,嫌疑人当时无法锁定吗?”我紧接着问。
柳素琴叹了口气,说,不是无法锁定,是没有证据。警方首先盘问的是我们家里另一个孩子。
80到90年代,计划生育正查得严,国企员工更是被严格监管的对象。我眯起眼睛,对柳素琴的话半信半疑。许是看出了我的疑虑,柳素琴解释道,她是只有柳月一个女儿,但当时她家里住着另一个男孩,是邻居的儿子,叫卓青。
柳素琴那个人,朋友少得可怜。自打与前夫离婚后,亲戚们嫌她丢了家族的脸面,渐渐也就不太往来了,能和她说话的同龄人没几个。卓青的父母是外地来荟城打工的,租了原先麻将铺的屋子,住在柳素琴家楼下。卓青的妈是江浙人,皮肤很白,眉毛很细,模样很是秀气,做了糕点总给柳素琴母女端上楼,喊她们吃。卓青父母是做睡衣批发生意的,在他初三那年,去省城进货的路上出了交通事故,两人当场死了。
“我看孩子实在太可怜,也没有能去的地方,就让他来家里住了。”柳素琴说。
卓青和柳月一般大,98年的时候都读高二,读的是不同学校。柳素琴强调,警方没说过卓青是嫌疑人。他们找上卓青的原因是有人说柳月在出事前一天,晚自习下课后,告诉她同桌自己要去找卓青,说卓青约了她在家外头见面。
“所以警方认为,卓青是那晚最后一个见到柳月的人?”收拾饭盆的间隙,我问柳素琴。
柳素琴把饭盆规整地放进塑料回收桶里,说,是。卓青也承认那晚自习后,他与柳月没有回家,是约在外头见的面。但奇怪的是,柳月失踪的那晚,卓青也失踪了。等到第二天上午,卓青走进家门时,警方也跟着来了。
“当年你家这事,有记者上门采稿吗?”我继续道。
柳素琴回忆说,有电视台的人来过,但是被警方轰走了。不过,媒体的消息太快。事发后的第二天,报纸就登了头条。沈记者,说真的,我不喜欢你们行业,你们喜欢放大群众的痛苦。
我干干地笑了一声,没答话。柳素琴说得也不算错,记者这门行当是哪里有痛苦就往哪里钻。柳素琴给我的讯息里有太多叫人疑虑的地方,我决定先想办法验证她说的细节是否属实。在网上看见那篇扫描上传的简报时,我无意间发现,那篇报道的署名我竟然认识。
吴远宗,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他正是我在《荟城邮报》工作时,低头不见擡头见,不得不合作过多次的前同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