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一件轻描淡写的小事——临江,她的陪同意味着要面对贺循的父母家庭。
重逢后的两人相处,贺循尽量不给两人任何外界的压力,关春梅和小欧对贺循已经足够了解也不存在阻拦,但贺家对此事依然处于一种模糊的态度。贺循握住了黎可的手,望着她的神色温和清润,隐约也有一丝郑重之意:“如果陪我回临江的话,会见到我的父母家人……你真的觉得可以?”
黎可挑眉,挺不以为然的语气:“我又不是吸血鬼,也不是犯罪潜逃的犯人,光天化日的,还怕见人吗?”
“那好。”贺循神色瞬亮,高清镜片的黑眸望着她光芒和情意都很闪,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是欣喜又笃定的语气,“我想要你陪我一起回去。”
黎可似乎并没有把这当成如临大敌的事。
关春梅知道她要陪贺循去临江,千叮咛万嘱咐顺带支招,黎可依然晃晃悠悠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只是抽空去了趟美容院,又去淑女的理发店,去临江的前一晚翻箱倒柜地倒腾自己的衣柜,拎出了一套又一套的着装,搭配了首饰,而后在第二天化了长达几个小时的妆。
嘴里口口声声说着无所谓,实际上黎可从未认真成这个样子,贺循看着她那张颇费功夫却妆感清淡的脸,依然在镜子前描描画画,问她想要什么效果。
“漂亮就行。”黎可说。
先把最能拿得手的东西撑撑场子。
贺循弯腰端详化妆镜里她的模样,精心描绘之后有种自然洒脱又不郑重其事的美:“已经很漂亮了。”
“古有褒姒亡国,妲己祸国,现有黑历史数不清的Coco姐把根正苗红的好学生迷得神魂颠倒。”黎可用眉笔轻扫过眉峰,冲着化妆镜里的自己哼声笑谑,“怪来怪去,全都怪女人绝顶漂亮。”
她要绝顶漂亮!
贺循忍不住失笑。
他笑,她也跟着笑,两个人的眸光在镜子碰撞流转,是明媚愉快的形状,他有点儿想吻她的红唇却又止步于她的妆容,而她终于从梳妆台前站起来,叮叮当当翻翻找找,像只蝴蝶也像朵鲜花,声音和气息都很轻盈,这种感觉很有感染人的气氛,再大的事儿在面前都不算烦恼。
四个小时的车程不长不短,黎可拉着贺循兴致勃勃打了几局手机游戏,舒展自如地睡了一觉,到临江恰好是傍晚时间,他们先回贺家跟贺循父母一道吃饭,下车之后贺循主动牵住她的手,黎可坦坦荡荡跟着他迈步进贺家。
这时候她脚步还是镇定的,富丽堂皇的屋子有阔大和高级精致的距离感,阿姨说先生太太在花园陪清露小姐散步,此时的清露已经身怀六甲,即将临盆,受到了全家人的照顾和精心呵护。
贺循带着黎可往花园去。
她随着他往里走,已经透过落地窗看见了在草坪散步的贺循父母和贺邈清露,神色不见得紧张,但很突然地小声嘟囔了句:“我这次真的打算讹一笔!”
“嗯?”贺循不解。
“一百万是我的心理价位。”黎可语气正经,甚至抱着某种胸有成竹的态度,擡起下巴,“如果你家里人需要我立刻消失的话,可以把支票直接扔在我脸上。”
“……”
贺循忍不住侧目蹙眉,看着她略带调笑又雀跃的神情,无可奈何:“我在你的心里只值一百万吗?”他捏捏她的手,发现她向来微凉软滑的手心满是薄汗——她其实也有若无其事的紧张,紧张到很用力地回攥住他的手指,浑然不觉自己的指甲掐进了他的掌心。
他伸手把她圈得离自己更近,用极轻又平静的语气安抚她的情绪:“不用讹……我能给你的肯定不止一百万,也没有人会扔给你支票……我父母并不会反对。”
黎可很惋惜地“哦”了声。
两人走到花园,正在散步聊天的四人已经望见贺循的身影,不约而同停住了话语,默然望着贺循身边的女人——今天的见面也是特别安排,贺循希望父母能够完全接纳黎可,有过这几年的经历,宋慧书和贺永谦并不反对贺循的感情,但也隐约保持着某种晦然难言的态度。
黎可站在贺循身边,在他开口之后很轻盈地朝贺家人微笑,若无其事地喊了声:“叔叔,阿姨。”
宋慧书和贺永谦朝她点头,神色并未如何冷淡或者殷勤,客客气气:“黎小姐,好久不见。”
这顿饭也吃得颇为客气,席间没有分外热络亲切的场面,但也不至于尴尬冷落,像半熟不熟的人际社交,克制的态度,克制的礼仪,克制的话题,贺循坐在黎可身边,一句句替她回答或者链接对话,势必不让她感觉有不舒服之意,黎可也尽善尽美,言笑晏晏,务必不让贺家人觉得这顿饭吃不下去。
话题聊到清露的时候才自由了些,奕欢奕乐很长时间都占据了全家人的宠爱,如今贺邈和清露一路分分合合直至走到心愿圆满,怎么说也算是中年得子,家里如今事事顺遂有转机,大家自然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到了即将生产的清露身上。
黎可依然清楚地记得小欧刚出生的情景,她怀孕的时候体重和肚子的涨幅都不明显,每天活蹦乱跳不把生孩子当回事,如今清露像个珍贵花瓶般被每个人小心翼翼地对待,心情时而紧张时而焦虑,黎可安慰她临产前的紧张也会讲小婴儿刚出生的趣事,也能准确地说出奕欢奕乐的小脾气和大相径庭的性格。
她说话有趣,接起话来尤其惹人高兴,再加之聊天时神采飞扬,笑容甜蜜,极有轻松愉快之感,清露这时候就很喜欢听她妙语连珠似的话语,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在一句句“真的吗”或者“就是这样”中接过贺邈手中的牛奶,情绪放松不少。
午饭结束后贺邈扶着清露去楼上休息,宋慧书和贺永谦再叮嘱贺循的眼睛复健和注意问题,黎可坐在一旁陪听,听见老两口语气淡淡地提起:“我们都不在身边……以后也要麻烦黎小姐多照顾他的眼睛,该吃的药每天都要吃,用眼的习惯和检查也要保持,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及早注意。”黎可下意识回答:“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复明之后,贺循执意要再回临江奔着黎可而去,人生的幸运已然降临,他的感情父母拦不住也不再拦,自然是默许了贺循的想法,然而横亘在阅历深厚的父母面前的依然有世俗的担忧——如今贺邈已经妻儿美满,他们心中最后一个心愿是盼着贺循早点成家立业,女人的美貌固然是种优势,但当两个人的学历、家庭、思想、身份、经历和价值观都天差地别,即便没有阻碍,柴米油盐的消磨,灵魂伴侣的需求,两个人能走多远?这种差距巨大的婚姻能否稳固?
见面的气氛还算良好,每个人的言语态度并没有任何让人觉得不适之处,聊完天后,贺循带着黎可离开了家,回到了他的那间公寓。
黎可在贺循洗澡的时候回拨了视频电话给小欧,她有点累了,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看小欧跟Lucky的脑瓜子挤在镜头里,小欧有点忐忑地问她开不开心,听见动静的关春梅又在手机面前挤进脑袋,黎可对这一老一小一狗耸耸肩膀,笑说一切都很不错,无须担心,很快就会回去。
她知道贺循父母对她的印象,当然也明白他们的态度——但她现在愿意主动面对。
等贺循从浴室里出来,发现黎可已经趴在沙发睡着了。
他凝视着她光洁明净的睡颜,知道她今天其实很累,前一晚的失眠和早起的准备,一遍遍地换衣服和化妆,几乎没有心思吃东西和在人前没有停过的笑容,一切看起来的自然状态都是精心的准备,她的认真似乎从不显眼。
贺循把她抱进了卧室,在黎可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帮她洗漱和换上睡衣,再亲亲她的脸颊让她偎依着自己睡去。
第二天早上黎可陪贺循去医院。
她陪他做检查也会跟医生讨论他的检查报告,原来她知道的信息远超出他的想象,她陪他坐进高压氧舱里给他念书讲冷笑话,在他的眼睛戴上治疗仪器时把他的手拢在她的掌心,在他针灸挂水的时候捏着他的手轻声问他是不是很痛。
相熟的医生笑问贺循这位漂亮的小姐是不是很特殊的人,贺循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平静地说是自己的女朋友,黎可丝毫没有反驳他的话语,再喊护士小姐的时候也自然而然地说出了“男朋友”这个词。
医院的治疗结束后,贺循没有安排其他的事情,而是让司机直接开车回临江,他这时还闭着药效未褪的眼睛,乖乖被黎可牵着进了车里,黎可问他不回贺家吗?他说父母都忙于照顾清露,不如回白塔坊,他也不想她太辛苦,以后她可以不陪他回临江。
黎可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脑袋挪到自己肩膀,让他枕着自己,轻声嘀咕:“我其实是很愿意。”
贺循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可是我不愿意。”
他的视线从逐渐模糊到清晰,渐渐能看见她的面容,很柔和地亲了下她的唇角,黎可把额头抵着他的眉心,轻轻地闭了下眼睛。
两人从临江回到了白塔坊,夜晚的气氛幽静,他把她拥抱得很紧,就像从来不曾分离的那样,温热的手掌抚摸她平坦的小腹,他听见她和清露聊天说起孩子,她并不掩饰怀孕生子的过去,他也曾经在她的房间翻看过她的旧相册,二十岁的她喜欢穿着各种奇奇怪怪的衣服,豹纹吊带裙或者凸显身材的露脐装,小欧就是从这里萌芽,而本来应该是他的孩子,他本来可以很早就当爸爸,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
小欧现在也会很坦然地说“贺叔叔是我妈妈的男朋友”。
他也终于可以跟黎可说出心里的想法——除了妈妈和外婆外,他想和Lucky生活在一起,他喜欢贺叔叔,喜欢贺叔叔陪着他打球玩耍聊天写作业,喜欢像班上绝大部分同学和朋友那样,每个人都不缺,家里总是很热闹。
黎可问他:“你不会觉得妈妈被分走了?不担心被冷落?少了很多东西?”
“可是我也得到了很多。”小欧擡起了眼睛,嫩竹般的少年在这几年迅速抽条成长,很快就要到情窦初开的年龄,“贺叔叔和Lucky给了我好多好多东西,每个人有的东西都要匀一匀,这样才是完整的东西。”
黎可摇头失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就跟小时候那样。
贺循每次回临江,黎可都会陪着他一起回去。
她照例会陪着贺循回家,每次回去都会见到宋慧书和贺永谦,大家坐在同一张餐桌吃饭或者聊天,贺循会特别注意和照顾黎可,但黎可反而不需要照顾,她看似随意但其实很仔细,性格有点不拘小节,脾气很愉快又有爽气,很喜欢小孩也擅长出各种鬼点子,会冷不丁噎人也会笑眯眯让人开心。
除了漂亮之外,黎可身上还有一些特别的东西。
这几年的事情经历下来,贺家父母也知道这姑娘人品和性格都不坏,宋慧书觉得黎可像朵野花,葳蕤肆意又有未经修剪过的田野气息,跟清露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类人,刨去她过去的那些事不提,这种性格理所当然迷倒了从小端正听话的贺循,不然自家儿子不至于一次次回到潞白,有些缘分遇到就遇到了,是不讲道理可言,再理智的解析和对比也没用。
当然,贺循认同这句话——他觉得黎可是朵野玫瑰,一颗无人知晓的种子,旁若无人地开得随意,花刺扎了他的手指,花朵已经住进了他的心理
清露在某一天突然住进了医院产房,精疲力竭几个小时后生下了一个洋娃娃似的小女婴,贺循接到电话后赶去临江探望,这次他逮着黎可陪他一起回去——至少在众人记忆里,清露曾经是贺循的女朋友,为了避免任何人的闲话,贺循想要把正牌女友带在身边。
黎可笑意盈盈地挽着贺循的手出场,在这种场合下见了不少人,不必解释太多,她只需把骄傲的下巴拗起来,最直接的底气是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在贺循的说辞中成了他中学时期的暗恋对象。
小小软软的婴儿在摇篮中睁着眼睛,身上还沾着一股奶香味,贺循从护士手中把孩子抱在自己臂弯里,晃动着手臂轻轻哄了哄,是当年学着哄奕欢奕乐的姿势,他对孩子有种出于呵护的喜欢。
黎可站在他身边,轻轻戳了戳孩子的襁褓,忍不住放声赞叹:“天啊……是个粉粉嫩嫩的女孩儿。”
“很可爱,对不对?”贺循悄声道。
黎可想起了小欧刚出生时穿的粉色衣服和小时候穿裙子的模样,眼里里弥漫起闪亮亮的母爱:“她笑起来都要把人融化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望着孩子微笑。
那一刻的视线里也有某种极细微的默契,她看见他的喜悦,平和和深处隐隐的歆羡,他也看见她眼里怔忡、眷恋和闪烁。
如果,如果说仅仅是如果,万分之一可能的天马行空设想,并不付诸于实践:如果他们生一个像小欧那样的小女孩,那会是什么生活?是否能弥补人生的遗憾?抑或是新生活的延续?
这种离奇的幻想让人神思晃动,禁不住心跳微急。
【作者有话说】
这章加了近5k字,我想两人还是需要解决很多问题,甜甜蜜蜜写来写去都是雷同,想换一种方式写他们结婚生子的后来,到时候放在福利番外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