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习惯他的眼睛,谁知道他毫不顾忌地就进来,
适应自己乱糟糟的房间就这么被看光,适应他就这么眼睁睁地坐在旁边看她毫无形象地呼呼大睡,哦,对了,她身上穿的睡衣是一件洗得宽松的旧吊带。
即便她以前跟这个男人脱光光睡过觉,但他可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她这些样子。
“阿姨让我进来喊你起床。”
贺循很绅士地起身,“起来洗漱吃饭吧,我们在外面等你,Lucky也来了。”
她们搬到了新的家,离白塔坊有段距离,离黎可的酒吧很近,贺循第一次上门拜访,自然被关春梅强留着吃午饭。
贺循当之无愧是家里的座上宾。
Lucky地位次之。
黎可搂着Lucky又哭又笑,谁会舍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狗呢,辛苦地陪着主人去过好多医院,热腾腾的大米味的小狗又回来了。
关春梅不管她,午饭丰盛,炖的是十全大补汤,全程围着贺循嘘寒问暖,心疼又唉声:“开颅手术?那得多疼啊……还要往眼睛和脑子里扎针?怎么受这么大的罪?”
又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初来乍到,人不生地不熟的,有没有人照顾你啊?”又说,“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让黎可帮你去办。”再道,“还是得好好养养身体啊,你看你真瘦了不少,以后每天都来家里吃饭啊,我给你好好补补,想吃什么尽管开口。”
贺循温声回应,关春梅慈祥和蔼,两人有来有往,简直比亲妈亲儿子还亲。
黎可被冷落在一旁,亲亲爱爱地搂着Lucky说悄悄话。
吃完午饭,黎可出门去酒吧上班,走的时候贺循还陪着关春梅坐在沙发聊天,她甩上大门的时候只有Lucky送她,俩人连屁股和眼神都没挪一下,隐约听说下午陪关春梅打完麻将再一起去超市买菜,最后接小欧放学回家。
搞什么啊?
不是重新开始谈恋爱吗?
黎可抱着手,努努嘴,暗中腹谤——这人完全冲她儿子亲妈去了,是不是有点主次不分?
贺循刚回潞白,时间并不算太闲,当然也不至于忙。
他的眼睛依然要每天服用药物和去医院做高压氧,还有自己和家里的事情要处理,白塔坊的家现在也变得乱糟糟。
房子要重新设计整理,毕竟是几十年的老房子,虽然房屋状况维护得很好,以前也重新做过无障碍的设计,但那时所有陈设和功能都是为了盲人的便利生活考虑,全都是干净极简风格,毫无视觉设计上的考虑。
现在贺循想稍做变化,也许换一种格局和布置,也许改变或者添加一些新东西。
为了迎接新的生活。
白塔小学放学后,小欧和关春梅都来过家里,一个是陪着Lucky玩闹,一个来参观,小欧看见设计师和工人,很高兴地建议花园里可以给Lucky布置庭院玩具,比如沿着花园墙角的狗狗坡道和平衡木,关春梅觉得房子原先就挺好,就是到处都太空荡朴素,墙面或者角落多摆些装饰品,或者换几件彩色家具看着能热闹些。
“我不能做主。”贺循沉吟微笑,笑容有抹若有若无的苦恼,“还是需要经过家里女主人的同意。”
家里的女主人啊……
小欧和关春梅眼神都飘忽了下,默默发了会儿呆。
黎可没心没肺,嬉皮笑脸,看着什么都不着急的样子,每天半点心思和烦恼都没有。
贺循每天晚上都会踏进那间叫Coconut的酒吧。
酒吧内部空间并不算大,但生意还算不错,有一批固定的常客,黎可是老板也是招牌,请了一个年轻的店员帮忙,酒吧的本金几乎都来自她在白塔坊上班时的收入,那时候生活没什么烦心事,甚至连物欲都很低,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最后存下了那一笔钱。
比起当被指手画脚的员工,黎可觉得自己当老板更合适更爽快。
晚上酒吧的灯光会调得暧昧朦胧,贺循的视距没那么好,步伐会变得很慢很犹豫,第一次的时候黎可差点把手里的酒杯摔碎,心跳得很急很凶,脚步快快地冲过去扶他,贺循回握住她的手,淡声说没关系,灯光有点暗,但他能看清一点。
她真的害怕——怕他的眼睛又出什么问题,怕这点失而复得的视力出什么意外,忍不住想小心翼翼地保护他。
贺循习惯坐在吧台旁的位置,离黎可很近,默默地看她泡茶调酒或者跟客人聊天说话。
自从他送出那封情书后,其实两人并没有太多太深的直面交谈。
关系想随意轻浮的时候自然会很轻松,想认真或者慎重的时候也会沉默或者考量。
她忙里偷闲,不肯给他喝酒,只肯给他倒一杯柠檬水,放一碟蜜饯或者小零食,再把他头顶的灯光调得明亮柔和些,怕他眼睛难受,又怕他镜片反光。
酒吧的气氛很好,歌也放得动听,喝酒的女孩子会喊亲切地喊黎可Coco姐,跟她聊化妆穿衣恋爱男友,喝酒的男人更习惯跟黎可闲聊调情,似是而非地说几句暧昧话。
她会一边撑着脸颊跟人语笑嫣然一边毫无痕迹地睨坐在旁边的贺循。
贺循一直安静地注视她。
她不是那种踩着高跟鞋烫着波浪长发,风情万种摇曳多姿的成熟美艳的女人,因为足够游刃有余又随性无畏,甚至都不需要风格修饰,总是喜欢懒洋洋地歪倚着,眼帘浅浅一撩就是甜言蜜语的戏,一声冷哼就是缠绵幽怨,表情耀眼又生动,有浑然天成的神态。
“不许看我。”
黎可偷偷对他瞪眼,小小声,“你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把你眼睛蒙上……”
一个长相气质衣品都出色的年轻男人杵在吧台旁,不搭理搭讪问话,不管闲杂人等,只是目光灼灼又旁若无人地盯着黎可,贺循气质本就冷清镇静,戴眼镜的样子有种极度克制的冷感,藏匿在镜片后的眼睛像雪山也像春水,因为过于认真专注简直有种无所遁形的凝视感,让人觉得像个高智又高手段的痴汉或者变态。
整间酒吧的客人都因为各种原因注意到他,甚至有人偷偷传消息给黎可问她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让她小心点。
其实他只是在努力认真地看清她。
如果贺循的眼睛是手术刀的话,那黎可大概已经被施行了一场精细解剖手术,他用清晰明锐的视线解剖她的头发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脸颊,甚至她的每一个神态和动作,好像要把她刻进眼瞳里。
她总是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发热发软,又有点不自在,担心他这种细致入微的观察会不会发现自己哪里丑陋不好看,心里又想着随他吧,好不容易挽回的一点视力,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换做是她失明了整整七八年,不眠不休也要贪婪地看遍这个世界。
时间不早,黎可催他回去睡觉。
贺循说好,而后独自离开,黎可还是留在酒吧,收拾起他喝过的水杯,心里突然也有空落落的感觉。
这种空落持续了好几天,她每次目送他离开酒吧,自己也有想逃走的感觉。
后来贺循要走的时候,让黎可跟他一起回家。
复明之后他会恢复一些很绅士的行径,譬如坚持不需要旁人帮忙,譬如尊重和给予空间,譬如他会先让司机把她送回家,自己再回白塔坊。
在她家楼下为她拉开车门,把外套披在她肩头,说再见的时候俯身吻了她,但只是薄唇蜻蜓点水似的触在她脸颊,旋即又收了回去,像是个goodbye贴面礼仪,甚至连吻都算不上。
黎可的心还是空落落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