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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他不至于要恨她,但也的的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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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71章LIKE他不至于要恨她,但也的的确……

二十四岁失明,贺循有过很长时间复杂又难挨的治疗。

每日困在医院寸步难行,经历着手术、鼠神经、激素、脉冲和高压氧,再到中医药物输入,针灸,还有国外眼科医院和实验室的治疗方法,痛苦的不仅是身体的过度折磨,还有心态的消极疲倦。

世上有那么多的意外,也有那么多绝处逢生的好运,医生评估时说起“这种治疗也许有用”和“类似的成功病例”,哪怕恢复一点点光感和视野都会让人燃起希望,但贺循的眼睛就像一块永远无法煮沸的石头,而别人的幸运未曾同样降临在他身上。

命运不会独独偏爱,人也不会时时圆满,后来贺循觉得人生就是接受遗憾,他说不想再要无休无止的痛苦治疗,他说想过安宁平静的生活,他说希望未来一个人度过,但最终他还是心有杂念想得到某些东西,依然有力所不能及的不甘心。

这次的头疼,医生给贺循重新做了检查,几天的激素冲击治疗可以缓解疼痛,除了眼睛的问题,查不出其他的具体发病原因,也许还是神经的问题。

身体不舒服,贺循的情绪似乎也不太对劲。

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很明白自己的想法,知道自己想要如何,想了解自己的病情会找医生询问,会日复一日地忍耐疼痛去接受各种治疗,不愿意的时候也会抗拒身边所有的声音,但现在只是消沉地坐在病房,沉默地接受被安排的一切。

他面颊苍白清瘦,显然在潞白没有被好好照顾,宋慧书心疼不已,问他这阵子怎么回事,总是不舒服,知道自己不舒服也一直忍着不说、不愿意回临江。

是不是跟那个“黎小姐”有关系?

此前贺循打电话跟宋慧书聊过此事,说自己经过深思熟虑,想要跟她在一起,现在又是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于这位“黎小姐”,并不是很愿意被贺家父母提起和讨论——实在是距离和差距过于明显,也难以评价因此不过多批判,甚至最好是不必有任何关联。

贺循只说:“没事。”

他薄唇紧抿,只要不愿意,就没人能从他的嘴里问出答案,身边有人时还能聊几句话,独坐时总有种怔然孤寂的神态,显然是情绪低落,心灰意冷。

但既然这次贺循再回临江,贺家就没有让他再回潞白的想法。

父母对他的眼睛仍然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眼下又住进医院,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再治治眼睛,贺循沉默寡言地听着,并没有抗拒重新开始治疗,又开始每天高压氧和输液针灸,不管是自体血清还是生长因子,抑或是新的神经营养剂,所有人都期待万分之一的概率和幸运机会,期待能等到重大的医学进展能突破失明的难题。

贺邈和清露去医院看他。

清露此前已经听说——上次她亲眼见到贺循跟黎可的相处,后来听说那位黎小姐其实表里不一,最擅长装腔作势,各个方面都颇有些一言难尽的问题。

她心中五味杂陈,知道贺循性格聪明冷静,但不知道事情如何会发展成这样,本来还想着是不是找个机会和贺循好好聊聊,还是贺邈制止她的想法,说情关难过,这位黎小姐就是贺循的另一道坎坷,就跟他的眼睛一样。

倒是贺邈跟贺循聊了不少。

“你这头疼也是个大问题,治标不如治本,爸妈请了外地的医生和眼科知名教授过来,想再找办法看看你的眼睛。”

贺循淡声道:“不可能治好的。”

他坐在轮椅,持续的剂量用药使得疼痛转移到双腿,疼起来的时候连走路都吃力,和贺邈在露台说话,初夏的炙热阳光照着他那张冷霜似的脸,像无法融化的坚冰。

“试试吧,不妨死马当活马医。”贺邈安慰他,“在医院呆着也没什么坏处,就当成全爸妈心愿。”

贺循垂眼不语。

“潞白以后就不回去了吧,现在我跟清露搬出去住,贺菲又在国外,爸妈两人在家里实在太孤单,不管是你陪着他俩,还是他们照顾你,一家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在潞白的好。”

“白塔坊的房子让曹小姐给你善后,你手上那个项目还是拿回公司,过阵子我打算去潞白出差看看进度,另外找个人来负责接手,这阵子你就好好休息……如果还有别的事情,你尽管开口,我帮你去办。”

贺循沉默良久,轻轻说了声:“没有。”

贺邈看他这副淡漠神情,笑问:“你跟黎小姐吵架了?”

贺循把冷白面孔端得滴水不漏。

“我看你这脸色……还是她把你甩了?”

不见回话,倒是贺循脸色又黯淡刻板了几分,偏过首,嗓音冷清:“不是。”

“不是就好。”

贺邈哪里不知道自家这个小弟,从小时候起就很有些沉静端正的姿态,做什么事情都讲究条理道理,从不让自己面对不喜欢又做不到的事情。

“这位黎小姐……”贺邈慢条斯理地削水果,“是你对她的要求太多惹她烦了?还是她不喜欢你的眼睛?抑或她别有喜欢的男人?爸妈说你想和她在一起,你到底怎么想?自己能做到跟她结婚帮她养孩子的程度?一辈子的事情要慎重,你就能确定你和她一直走下去?”

“你以前没跟这种姑娘打过交道,也不会愿意跟这种姑娘有接触,新鲜感是正常,喜欢是正常,迷恋也是正常,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都正常。”贺邈把水果塞贺循手里,安慰他,“还是暂时先分开,好好冷静冷静。”

每个人都要他冷静,而贺循确定自己很冷静。

他的人生已经冷静得像一潭死水,不会有任何的波动和风浪。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像一阵龙卷似的缠着他、摧残他,等他离开了潞白,她甚至没有一个电话,也没有一句消息传来,曹小姐说她拿到工资就走了,没有多问什么,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

她根本不在乎他,只是想耍着他玩,肆无忌惮地戏弄一个瞎子。

而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挽留她。

唯一主动关心他的人是小欧。

小欧在电话手表里喊贺叔叔,声音软软地问他眼睛有没有舒服一点,是不是在医院里,Lucky有没有在他身边陪着。

“贺叔叔,你肯定会好起来的,临江有最好的医院和最好的医生……”小欧有点惆怅,也有点歉意,“外婆说让妈妈带着我去临江看你和Lucky,可是妈妈说她最近太忙,如果有机会,以后我会去临江看你和Lucky……”

“小欧……谢谢你……”

孩子妈妈不像话,唯有孩子像个小天使,最暖心最乖巧。

“妈妈不让我给你打电话,说会影响你休息,把电话手表拿到了她房间……她刚才跟蛮蛮阿姨出去玩了,我趁着她不在把电话手表偷偷拿回来,以后可能没办法经常联系你……”小欧问他:“贺叔叔,妈妈说你以后再也不回来潞白了,是真的吗?”

贺循迟疑着把“是”这个字咽进喉咙。

他心中有扭曲又煎熬的刺痛,他曾经让她给他一点时间,他认真地跨出了那一步,他思虑过所有的问题和未来的一切,却发现她根本不在乎他。

而如今应该庆幸自己是个瞎子已经磨炼出足够冷静的心态——他不至于要恨她,但也的的确确地在憎恨着她。

憎恨她完全包围了他,憎恨她对他做的一切,憎恨她引诱他,憎恨她对他的始乱终弃,憎恨自己早就忘记了她。

如果他能记起“黎可”这个人,也许就没有后来的种种,也不会任由她摆布自己.

在宋慧书的安排下,贺循身边多了一位专业的医疗护理小姐,不仅照顾他在医院的治疗,还照顾他在家里的生活。

贺循每天打完针都会被护理小姐推着轮椅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Lucky摇着尾巴跟在身边,清丽的声音在他耳边描述花园的风景,温声询问他身上的痛感有没有消退一些,再逗着Lucky玩一些小游戏。

这种生活很平静。

Lucky拥有了昂贵崭新的宠物玩具——它的旧玩具还扔在白塔坊的家里,被歪歪扭扭缝起的小兔子,咬起来会吱嘎叫的小鸭子,经常砸在树梢或者墙面的飞盘和咬胶球。

主人就在身边,还有其他人的陪伴,Lucky似乎一如既往地开心,但偶尔似乎又有点失落——它只能去宠物店洗澡梳毛,没有人会甜言蜜语地哄它小宝贝,没有人敢给它喝加量的橙汁,也没有人会偷偷给它加餐。

除了医院,贺循和Lucky还多了其他的额外安排。

“天天听手机读屏也挺没意思的,要不然我找些朋友来家里,给你读读书?陪你聊聊天?”

“你爸爸有个朋友的女儿拉小提琴特别好,你要是觉得在病房太无聊,我请她来给你拉段小提琴,听听音乐解闷好不好?”

“隔壁邻居家也有条狗,改天我们可以带着Lucky一起去草坪上玩。”

“……”

贺家父母眼下未必有挑个新儿媳的心思,只是觉得他以前的日子过得太清寂太封闭,拒绝一切的社交和生活方式,当然也拒绝了身边的一切可能,以至于让别有居心的人趁虚而入。

无论是家里还是医院,他都需要新鲜的空气和环境,不能再像以往一样封锁自己,也需要年轻鲜活的声音打破沉闷、充实生活。只要他愿意接受,其实有很多活泼的、有趣的、开朗的、可爱的人或事,身边一直有很多触手可及的乐趣。

即便是同样看不见——会有人悉心体贴地照顾他,也会有人用更动听的声音为他念书,会有人给他讲更俏皮的笑话,有更风趣幽默的人陪他消磨时间,也有更聪颖伶俐的人可以和他聊天。

草地上的野花可爱动人,但园圃里的鲜花更艳丽,花瓶里的鲜花更华美,这世上永远有更动听的声音,有更年轻漂亮的面孔,有更善解人意的心灵,有更好的选择,有更好的代替。

宝石因为稀罕珍贵而无法替代,但玻璃珠遍地都是因而容易被取代,所谓的鱼目混珠,只要把珍珠拿出来,鱼眼的光辉就会黯然失色。

贺菲从国外打来电话。

既然贺循回到临江,她本来想带着奕欢奕乐回国小住,奈何眼下走不开,只能晚些时候回国。

她说话向来直接利索:“小弟,你要多跟大哥学习,以前你跟清露谈恋爱太框定范围和人选,女孩也需要多多接触才行,酸甜苦辣咸都尝个遍,也许才会知道自己喜欢和适合什么类型的姑娘。”

“要不给你介绍个演艺学院的女孩子?”

贺菲语气有几分调侃,“能演会唱,时不时变个身份,还有新鲜感,是不是挺适合你现在的生活状态?”

“姐……”贺循冷声道,“我不喜欢你这个玩笑。”

贺菲清清嗓子:“咳……我这也是投其所好嘛……”

以前的贺循身边有清露的陪伴,又因为心灰意冷而让全家人都完全迁就他的要求,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在和家人的对话里一点点恢复生机,几乎差一点踏进正常的生活,甚至一时昏头有了恋爱成家的念头,就再没有理由拒绝父母对他的关心和安排。

贺循宁愿每天在医院度日。

他可以坦然接受重启治疗的痛苦——生理性的疼痛不完全是一种折磨,而是变成了某种压倒现实的解脱,他宁愿承受长长的针刺入眼底,宁愿承受不断眨眼流泪的刺痛,宁愿每天把自己关进高压氧舱。

贺循以前从来只在高压氧舱里枯坐,如今已经习惯了每天在高压氧舱里睡觉。

高压氧舱施予充足的氧气,增压扑进耳膜,在脑海里形成海啸般的回声,又使大脑无比清明轻盈。

记忆一旦打开闸门,梦境深处隐约有个模糊的影子。

这个影子起初陌生到似乎是种自我臆想的幻觉——贺循起初真的以为那是为了弥补自己的幻想——在十几年前某间拥挤的初中教室,他看见后排靠窗的角落有个女生懒散又模糊的身影。

但在唐可芯和淑女的描述里,他的确想起了某些久远的事件,这些事情在脑海深处归入不重要的行列,被重重灰尘掩埋。

初中的时候,班级每周都会有一节固定班会。

班会上有个固定环节,是犯错的学生走到讲台念自己的检讨书,被全班同学的视线灼灼注视,对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而言,这就是尴尬别扭又让人无法避开的时段,这也是当时的班主任的一种惩罚手段。

那天下午,似乎就有那么个女孩站在讲台,原因是因为她毫不客气地扇了某个男同学几巴掌,把男生的脸扇出了鲜红指印和鼻血,但班主任对批评她的原因含糊其辞,只是要求她在讲台上跟男生道歉,不应该使用暴力对待同学。

讲台下有人捂嘴传话,说起事情的原因是那个男同学跟同伴开玩笑说她的胸很圆很挺,跑步的时候跳来跳去,于是当场被狂扇了几个巴掌。

这些窃窃私语传进了贺循耳朵里。

这个女孩身上穿着宽松的校服,手上没有检讨书,只是毫不介意地环视着教室,很傲慢地拗起了下巴:“我觉得自己做得很对,没有任何需要检讨的地方,如果下次有谁敢再欠抽,我扇的就不是嘴巴,而是更丢脸的地方,动的也不是手,而是棍子和凳子。”

班主任在旁边低喝:“黎可,你还敢威胁人?”

那时候全班人都看热闹似的盯着讲台的动静,贺循向来不喜欢这种场面,正在漫不经心地做着卷子,又在这些声响中顿住了手中的笔,擡起眼睛,一抹夕阳在黑板投下闪闪发光的暖色辉光,朦胧地照亮了女孩半爿身廓和侧脸。

贺循依稀记得那个画面——

他在这种情景下被迫地拗过了脸庞,把目光放在暖橙色的半空中,静静地凝视着眼前浮动的灰尘和光缕,出于对女生的礼貌和尊重没有直视她,甚至因为这种场景的尴尬而不希望她出现在讲台——乌泱泱的教室也掩不住她秀丽脸庞上那种毫不惧怕的嚣张,再宽松的校服也遮不住少女像春柳一样曲线柔和的身体。

他知道这个女生在班里的风评似乎并不好。

她经常出现在迟到逃课和不交作业的名单中,教室后墙的罚站隔三差五也有她的份,每次扔垃圾的时候她总是藏在书页后睡觉,她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也缺乏团队合作精神,她会跟同学吵架也会出言顶撞老师,她抱手走路的姿势目中无人、我行我素,她的刘海和披在肩头的直顺黑发有种装腔作势的冷感,她偶尔会用一种淡淡瞟人又毫不留情的视线打量他。

贺循对这种风格的女生无感,也不喜欢她轻飘飘又不认真的目光。

他跟她的接触并不多,两人泾渭分明,对话次数寥寥无几,是关系再生疏不过的同班同学。

这个口出狂言的女生。

在记忆里认真努力地去想——他们之间关系冷淡,但又似乎并不是毫无一丝丝关联。

对了。

她喜欢迟到,她擅长迟到。

在更早一点的时候,他们可能还有些特别的交集。

清早的校门口常有教导主任蹲点抓迟到,教学楼的早读课书声琅琅,贺循会把数学作业送去数学组办公室,难得脱离气味浑杂的教室,他通常会绕路经过学校花园,记忆中的少年很享受这短暂一段路程里浮动的清爽时光。

已经忘记了是哪天,他路过花园时听见有人压着嗓子喊:“喂——”

“说你呢,你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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