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她的内功心法有问题,是故意的吧?”霍青山问。
“你竟连这都知道。”顾少卿桀桀而笑,“我没有教错她,我只是让她自己去练。”
若故意教错,那也是违了“同门不可自相残戮”的誓言。
但看着她理解错了,练错了,不指正,就不算。
“只她竟没死。”顾少卿恨道,“十三四岁上就该死了的,命真大。”
更恨的是,小贱人的根骨悟性是真的好。
完全继承了师妹的出色天赋。
他们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他们学的练的都一样。
流云逝他也会,玉蝶浮光剑她也会。
他的师妹以轻功出名,大家都说她剑道上造诣不如他。
可他们没想过,一个人能把任何一件事做到极致都意味着她是有天赋的。
尤其是武学。
她怎么会不如他。他们师父凌霄子眼光那样挑剔,根骨、悟性甚至容貌但凡有一样不入他的眼都不可能成为他的弟子。
只是两个人若一样好,那便谁也不出彩。
师妹退让了,韫椟藏珠,把玉蝶浮光剑的名声让给了他。
他后来失去了她,回想起这些点点滴滴藏在细处的柔情蜜意,追悔莫及。
可他都决意低头了,她却有了孩子。
他彻底失去了她。
那孩子自己摸索着练功,非但没死,还愈来愈展露出她在武学上的天赋。
再这么下去不行。
他让她去杀薛海、王宗盛、聂十道。他还不放心,让郑氏遗孀诱她去杀霍青山。
最好作践了她,再杀她。
如此,方可解他心头之恨。
果然薛海几个废物杀不了她。这么多年,这些人的功夫也没长进。
更恨的是,霍青山也没有杀她。
传闻霍青山刀下无情,却原来也过不了美人关。
顾少卿对自己对纪囡的恶意毫不掩藏,都承认。
霍青山甚至担心地看了纪囡一眼。
纪囡很平静。
从她知道原来乳娘没有抛弃她,她一直悬浮的双脚好似踩到了实地,有了支撑。
他缠在她内心的黑色触手,一根根都斩断。
霍青山欣慰极了。
他转眸去看顾少卿,有个事必须弄清楚:“不得自相残戮?那你怎害死了林前辈?”
顾少卿面色大变。
霍青山便知道,他的猜测都是对的。
奔雷山庄覆灭,江湖朋友最快的也是半个月后才得知的消息,那还是离得近的。
离得远的,要几个月的时间。
顾少卿却在纪囡和乳娘投奔郑家之后立刻就出现,只能说明他一直在暗中掌控。
奔雷山庄的事,他不可能是清白的。
“不是我!”他声音喑哑,“是沈芸儿这个贱人!”
他面孔扭曲:“她自作主张害死了缈儿!我废了她的武功!若不是因为她曾经怀过我的孩子,我早杀了她!”
但这次,终也是借着纪囡的手杀了这个可恶的女人。
霍青山问:“动手的是薛海几人?他们都曾是纪前辈的朋友,为何会受你蛊惑加害纪前辈夫妇?”
顾少卿冷笑:“朋友又怎样。利益面前,捅你一刀,有什么稀奇。”
霍青山不信:“有什么利益能大到让他们联手害人的?”
“你年轻,自然不知道。”顾少卿道,“那两年,江湖盛传安王宝藏现世。”
“偏他纪风建了那么一座煌煌山庄,出手豪阔。”
“我自是知道,他出身西北豪商之家,江湖是非多,他家里上下百余口人没有涉足江湖的,为怕将来牵扯波及,他在江湖行走时从来不提及自己出身。这些,他来向我师父提亲的时候都交待了。可是旁人不知道啊。”
“偏偏那年,我师父仙去了。”
世上唯一能约束顾少卿的人没了。
“我让沈芸儿去蛊惑王宗盛,告诉他纪风早年发现了安王宝藏,才会如此有钱。”
利益使人疯狂。
王宗盛知道自己一个人干不了,拉了聂十道。聂十道会用毒,却没有足够的胆量,又拉了薛海。
他们都与纪风相识,纪风为人交游甚广,待朋友真诚。吃喝间这三人道“请嫂子喝一杯”。都是江湖儿女,没那么大规矩,纪风亲自去喊了林缈来,孰料那酒中被下了毒。
没人能为了财宝连命都不要。
纪风至死也没有承认安王宝藏的事,王宗盛三个人才意识到可能上当了。
只能一把火烧了奔雷山庄,灭口、灭迹。
林缈拼死把乳娘和纪囡送出去是想让乳娘带着纪囡去投奔她的师父凌霄子。
她根本未曾想到原来师父这一年仙去了,师兄顾少卿非但未曾通知她,还对她的丈夫痛下毒手。
沈芸儿是顾少卿过去众多的风流韵事之一。她爱而不得,更恨顾少卿为林缈自毁容貌,趁机杀死了林缈。
顾少卿因处理林缈之死才耽搁了时间,但还是追上了乳娘。
纪风和林缈的女儿纪囡便落到了顾少卿的手里。
“害死缈儿的是沈芸儿这贱人。”顾少卿道,“我没有对缈儿出手,我没有违背誓言。”
至今,他都只怪沈芸儿自作主张,未曾后悔自己设下毒计。
如果师妹嫁给他,根本不会死。
嫁给了纪风,所以才死了。
可恨小贱人却活了下来,更可恨囿于誓言,他也不能亲手杀她。
每天都想让她死,偏她命硬命大。
霍青山的面色微微有异。
纪囡没有注意。
纪囡只觉得浑身像卸下了枷锁。
什么“师父”,不存在,不过是杀害父母的仇人罢了。
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
“我到底叫什么名字?”
“你?”顾少卿恶毒地笑,“你当然就叫小贱人,不然你还能叫什么。”
纪囡闭上眼,放开了一直压着霍青山小臂的手。
霍青山暴起,杀气滚滚,刀锋卷来!
顾少卿长剑出鞘!
他们二人年纪相差十数岁,正是江湖两代少年成名的顶尖高手。
这不比叶城切磋武艺,招招都是杀招!
每一下金属碰撞声都击在人的心脏上,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
剑气如玉蝶飘逸灵动,刀光似山岳河海纵横捭阖,交织成一片。
屋顶坍塌,木窗飞溅。
美奴们惊恐四逃,躲得远远的,唯恐沾上即死。
唯有纪囡站在原地未动,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顾少卿每一招每一式。
那些磕磕绊绊被她自己强行融会贯通的招式今天终于看到了正解。
凌霄子的玉蝶浮光剑远比纪囡以为的更精妙,令人目眩。
当年俊美的青年以这套剑法成名立万,搅乱了多少江湖女儿的心。
青年不知收敛以为自己可以纵身花丛,以为师妹一直会在身后等他。
却不知道人的心是耐不住那么多次的失望的。
真气碰撞激荡,长剑脱手飞射。
乌黑的刀穿透顾少卿的身体,血逆行,涌上喉间,咬牙忍住。
霍青山一掌拍在顾少卿胸膛。
这一掌内力浑厚,足以开山碎石。
顾少卿倒飞出去,摔落到地上。
血顺着刀锋滴答。
霍青山的杀意凝结了足足有半年的时间。
从他第一次听到纪囡亲口说“我叫小贱人”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杀死这个人了。
刀尖指着顾少卿的喉咙,霍青山看了一眼纪囡:“囡囡,你来动手吧。”
这是杀害父母的仇人。
不是什么师父。
霍青山不能容忍这个人再往纪囡的心里投射一丝半点的影子。
纪囡拔剑,走到顾少卿身前:“我最后问你一次,我叫什么名字?”
顾少卿吐血大笑:“我、我说了,你……你就配、配叫……小贱人!”
“你天、天生就是……小贱人!”
“小贱人!”
霍青山的刀在空气中挽动一下。
刀锋破空,顾少卿的一条腿如切豆腐一般被卸掉。
顾少卿大声惨叫。
便这样了,他也不松口。
纪囡握紧了剑柄,她知道,如果顾少卿死了,再也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声音嘶哑地在她背后唤了一声:“……明珠。”
纪囡浑身一震。
“明珠。”那个人又念了一遍。
纪囡转过身去。
一个美奴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
“阿大?”纪囡唤他。
阿大是美奴里年纪最大的那个,也是第一个成为美奴的人,用针刺穴位的方法误打误撞使纪囡免于走火入魔的也是他。
“你叫明珠。”阿大极少说话,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他喝醉酒的时候说过。”
明珠?
小贱人怎么配叫明珠!
和纪风生的孩子不配叫明珠!
要和我生出孩儿来才配叫明珠!
小贱人去死!
记忆中一些模糊的画面隐隐能看到轮廓了。
那女子一定是极美的,只轮廓都能感受她的美。
终究还是想不起来她的面孔了,但那些飘忽的声音变得真切起来。
【明珠,明珠!】
【囡囡的名字叫明珠。】
【囡囡,到娘亲这里来。】
“狗……奴才!”
充满愤怒的声音打断了纪囡的回忆。
纪囡泪流满面,转头望去,顾少卿望着她的眼睛里全是怨毒。
“小贱人,你怎么、怎么配叫这样的名字!”
纪囡转身擦去泪水。
“我才不叫小贱人!”她双手握剑,将长剑高举过头顶,“我叫——纪明珠!”
我是,我爹娘的掌上明珠!
长剑刺穿顾少卿心脏。
了结了上一代人的恩怨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