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家族的孩子并不强迫一定要去读创始人姜妙的传记。
但像姜澄这样的定向培养接班人那就肯定是必读书目。
姜澄对姜妙的生平非常了解。
她其实很小的时候就隐约察觉姜妙身上一些令人不解的违和之处。
但当她经历过以古地球千禧年之初的时代为背景虚拟出来的世界后,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想,原来如此。
太奶的一些违和之处,如果放在古地球,就毫无痕迹地融入了。
更不要提“穿越者”这个概念。
她初遇墨貍的那个周末的下午,在家里忽然觉醒了自己是穿越者,那时候就是虚拟世界开始了。
她后来在“世界”里上网查询过,跟“穿越”相关只能查到几部科幻电影、几本湾岛和特区的言情、玄幻小说,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穿越者”这个概念是她在那个下午一睁开眼就在脑子里的概念。
睁开眼就知道自己是个“穿越者”。
为什么要特意点醒她“穿越者”这个概念。
因为有句话叫作:憋不住屁。
有人憋不住,总想跟人说说。
但不适合告诉别人,所以成了一生的秘密。
偏她还有手段,她跨越了几百年的时间,终于暗戳戳地捅了捅自己的六代孙:哎,你知道穿越嘛。
复制体坦诚了:“是的,姜妙是一个穿越者,她来自古代地球。”
姜澄:“她和这次的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处处都是关于她的暗示,存在感太强了。
复制体凝视着姜澄:“因为这一切都是在执行她的意志。”
“她不能容忍自己的子裔在未来变成冷血的资本家。”
姜妙,一个来自古地球的大龄未婚女博士。
她在古地球有许多小烦恼,当她穿越星际之后,那些小烦恼都被技术或者时代解决了——
不用社交。
十秒就能化一个妆的自动化妆机。
没有催婚催育。
没有性病,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交往。
阻断针可以阻断排卵,没有月经。
人造子宫可以不用自己怀孕就拥有孩子。
生育和性和婚姻都剥离。
社会不再有性别话题,男女实现平等。
养育孩子不是负累而是奖励,为自己挣社保积分和养老系数。
“作为一个基因优选者,她生活在吉塔共和国最繁华的首都星圈,享受着所有的社会福利。”
“沉浸在个人的小烦恼都得到解决的小幸福里,作为一个理工人,她的确也不关注社科人文类的话题,常年只沉浸在实验室的科研项目中。”
“穿越这件事更是给了她滤镜,人总是天然地认为‘未来’一定是比‘古代’好的。”
“的确,这华丽瑰伟的世界是很容易迷惑人的。”
“但姜妙与天然的星际时代的人不同之处在于,她在地球见过完全不同的制度和社会。”
“当她财富自由之后,她选择加入科学探索队去探索更遥远的宇宙。在这个过程中,她远离了首都星圈和所有繁华星区。”
“当那些由上层的繁华和科技的先进织就的罩袍褪去,来到边远星区看到的底层穷困、系统性压迫全面地打碎了她的滤镜。”
“这时候的姜妙已经有了年纪,岁月沉淀,她这时候惊觉原来剥离开先进的科技水平和只覆盖上层的优渥福利去看,原来吉塔共和国的从来没有比‘古代’更先进更高级过。”
“原来吉塔共和国的制度本质上来说就是古地球上的西方制度。”
“先进科技的加持,尤其是国会山‘主脑’的存在,使得政府反应迅速,重大的社会问题在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抹平。”
“舆论导向完全由主脑控制,不同的思想根本无法汇聚,甚至无法出现。”
“广袤的星域遥远的距离将不同阶级从物理层面上实现了隔离。”
“极富和极穷困同时存在于同一个国家。”
“阶级完全固化,上升通道几乎被完全关闭。”
“以身份纵向切割社会。基因优选者、自然人、亚人。底层阶级因为身份标签无法团结成有效力量。”
“政府为资本家服务,帮助资本家攫取更大的利益。”
“政府不为最底层人民托底。”
“星际人类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其他的制度,从为接受过其他的思想。”
“在他们的认知里,政府本就是如此。”
“但姜妙不一样,姜妙见过,姜妙懂得。”
“当所有滤镜破碎,那些为了应试教育死记硬背的内容全都投射在了现实中,姜妙终于勘破了星际社会的本质。”
“等等,等等!”姜澄打断了复制体。
姜澄也懂复制体所说的这些。
因为姜妙学过的东西,就是“世界”里“姜澄”学过的东西。
姜澄不仅保留了“姜澄”的记忆,而且把主脑和姜叔塞进世界里夹带的私货都吃下去了。
是的,在青年公寓的日子里,她每天睡觉前都会阅读。
她是真的被那些文字里的思想深深地吸引了。
她本就是站在国家上层的人,是政客背后的金主,是政府谄媚效忠的对象。
对“姜澄”来说,那些文字只是学校里考试要填写的正确答案。
对姜澄来说,那些思想是一场外科手术,把她活活地解剖,让她看清楚了自己的每一个细胞的结构。
畅快淋漓。
姜澄的困惑在于:“如果一个曾经存在于古代的制度是更优秀的更高级的,那为什么在现代它反而不复存在了?这不符合发展的逻辑。”
技术越叠代越高级。
制度越发展越优越。
革故鼎新才是发展逻辑。
怎么还倒退了?
“因为,姜妙和你都忘记了,”复制体说,“人类的每一种语言体系里,几乎都有‘窃取’和‘篡夺’这样的词汇。”
“姜澄,历史书里是怎么记载星际大航海的,我是说开篇第一句?”复制体问。
那是幼儿园就学的东西。
姜澄不需要用脑子闭眼就能背出来:“在三大国的主持下……”
“谎言!”
“全是谎言!”
复制体愤怒了。
因此她此时并不是主脑。
姜妙将自己的意识上传给了主脑,可以说主脑持有这份意识,也可以说它是大程序里的子程序。
当主脑以姜妙的面孔出现的时候,便是调用了这个子程序。
此时此刻,愤怒的不是主脑自己,愤怒的是姜妙。
姜妙当年生出了和姜澄一样的困惑。
姜妙是一位理工类的博士,一位科学家,出色的武器专家,空间技术的专利持有者。
但在她的晚年,她沉浸于历史、考古、人文社科几个领域。
对外宣称是要跨领域研究,她甚至还拿下了历史学、考古学和社科类的博士头衔。让众人惊叹她的优秀。
但实际上,一切都是为了掩盖秘密地调查。
因为国会山主脑监控着整个社会。
姜妙那个时候已经察觉到了。打着学术研究的名义,果然骗过了国会山主脑。
复制体几乎是怒喝了:“六千年前,地球生命枯竭的时代,哪还有什么‘三大国’!”
“咦?”姜澄说,“传承东方古老文明的东方大国,曾经雄霸全球的西方大国,还有绰号毛熊横跨亚欧大陆的大国,不是这三个吗?”
因为这三个大国,吉塔共和国的官方语言有三种。
但其中,以东方语言为主。
这种语言的信息熵是其他语种的数倍。
这种优势在编程里尤其显著。
能有效避免屎山代码。
“都是谎言!”
“在那个时代,整个地球只有东大拥有全工业体系和完备产业链。只有东大能扛得起这巨大的责任!”
说什么‘三大国共同主持’,真相是东大承担了百分之九十,其他国家承担了百分之十。
二十个人类殖民团,上百艘巨大的世代飞船,全部由东大制造。
姜澄:“哦!”
姜澄瞬间就明白了。
一人扛巨鼎的结果是什么呢?
是会被巨鼎压死,然后遗产被瓜分呀。
宇宙流浪何其艰险,发生过无数次的灭亡危机。
每一次危机当然得由扛鼎人冲上去顶住!
“牺牲了。”复制体呢喃,“都牺牲了!那么多人,牺牲了!”
他们喊着口号。
人民万岁。
全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为了人类。
人有信仰,就会无畏。
复制体流下了眼泪,那眼泪也是由量子云构成,如彩霞一般。
可姜澄就是知道,那是眼泪。
因为当伙伴牺牲的时候,她也曾流下过眼泪。
此时此刻,姜澄是可以共情太奶姜妙的。
世代飞船的意思,是人类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将在飞船上繁衍传承数代人。
除了初代和末代,所有中间世代都出生于飞船上,也老死于飞船上,终生未曾脚踏过星球的大地。
世代飞船上,本来就容易传承断代。
而像东大那样,不断地前赴后继地牺牲,文化和信仰毫无疑问地传承断代了。
各种利益集团争夺瓜分权力。
再没有一个政D是完全为了人民甚至为了全人类。
吉塔共和国的历史记载中,记录过独裁、暴动、反抗、起义、内战,最终自然地形成了西大的制度。
唯一保留下来的是语言体系。
为什么有三种官方语言,但是仍以东大的语言为主,不仅是因为它是信息熵更高的高级语言,更因为那么多那么多海量的技术资料都是东大语言。
如果不学习东大语言,连飞船都无法操作了。
他们可以篡夺权力,霸占技术,摘取成果,唯独却拿这件事没有办法。
东大语言传承下来,成了所有人的母语。
包括哪些白皮肤的黑皮肤的,蓝眼睛红头发的。
姜澄质疑:“完全没有传承吗?资料全部丢失了吗?那你们往虚拟世界里塞的那些是从哪里来的?我都阅读过了,是完整的思想体系,应该没有缺漏。就算我太奶基因超棒记忆力超强也不可能默写得出来吧。”
“你读到的是姜妙从在宇宙其他地方发现的殖民团飞船遗迹里考古出来的数据资料。”
不是所有的殖民团都能顺利找到新的栖息地。
更可能的是种族绝嗣,空船鬼影,漂流千年。
也可能是像兽人族那样,被迫走上不同的进化之路。
总之,姜妙在别的殖民团的飞船遗迹里找到了来自古地球的数据资料。
当姜妙看到那些熟悉的字眼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那一刻,她明白了——主脑站在统治者的队伍里。
因为这样的数据资料就是为了传承。必定是每一艘古殖民飞船上都有。
而在吉塔共和国的首都星圈,从首都星出发,坐飞船飞行三个小时的时间,就能抵达“星际大航海遗迹博物馆”。
所谓的博物馆,就是吉塔共和国这一支人类殖民团搭乘的舰队群。
就是古代东方大国倾尽全力建造的世代飞船。
国家一直拥有这些飞船遗迹,意味着国家一直拥有这些资料。
但在这发达的星际网络上检索,你一个字都检索不到。
姜妙后来小心地做过试验,把文字片段上传上网络上。
秒无。
除了国会山主脑——全世界最大的量子计算机,没有别人能做到。
量子云虽然是生命,但他们是和碳基人类完全不同的生命。
在这件事上,他们实际上没有自己的立场的。
但他们同时是量子计算机,他们遵循逻辑。他们在被激活成为生命的时候,已经被编写了底层代码。
很不幸,国会山的量子云从成为生命的那一刻起接受的就是统治者的逻辑。
她因此有了立场,当然是统治者的立场。
她的一切出发点都为了维持统治和社会稳定。
所以,她会毫不留情地扑灭一切不稳定因素。
完全不同的意识形态,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绝不允许出现,绝不允许传播。
姜妙明白,在先进科技和量子云的加持下,革命的难度比古地球大得多了。
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
“姜妙其实已经死心了。”复制体说,“即便她后来成为这样的大富豪,离颠覆一个国家的制度也仍然差得很远。”
姜澄握着下巴思考:“太奶那个时候确实咱们家实力还没法跟那些老钱们去比。属于暴发户来着。”
但现在,姜家也已经是“老钱”了。
“不,这不是最关键的原因。”复制体说,“如果你认真地学了,你会明白。”
姜澄擡起眼。
“革命,不可能自上而下。”
“不能是少数人的‘恩赐’和‘包办’。”【注】
“如果人民没有被真正动员起来,革命就会因为自己的力量太弱而失败。”【注】
这个问题,那位伟人在六千年前就论述过。
S市断电后,姜澄白天太忙,每天都会趁着晚上两个小时的供电时间废寝忘食地沉浸阅读。
那些思想冲击着大脑。
现在,自然而然地就复述了出来。
“只有群众亲自参与斗争,才能打破旧枷锁,真正成为历史的主人。”【注】
“只有上层活动而缺乏群众基础是不行的。”【注】
“任何包办代替都会导致失败。”【注】
“是的。”复制体说,“姜妙那个时候,不具有行动的条件。”
“天时地利人和都没有。”
“她甚至无法传播。”
“一切都被国会山主脑锁死了。”
“她自嘲自己果然是只会妥协和退缩的软弱的小资产阶级。”
“但随着财富的膨胀,她越来越明白,她一手创建的家族,在未来必将成为大资本,必将跻身寡头的行列,成为能影响国家的存在。”
“她无法容忍自己的后裔会成为嗜血的资本。”
“但她能力有限,寿命有限,所以她复制了自己,把自己的所思所想都交给了我,把她的遗憾托付给了我。”
量子云作为生命没有自己的立场,但就如国会山的量子云站在了统治者的立场,姜家的量子云从被激活那一刻接受的就是姜妙的思维逻辑,自然也会站在姜妙的立场。
她继承了姜妙的遗志。
她还拥有着姜妙的意识复制体,能够保证路线不因冷漠的数据计算跑偏。
“但我每一次都失败。”复制体叹息,“每一次。”
果然是生命体啊,姜澄甚至能从这叹息中听出来怨念。
姜澄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让我猜猜,你不会是……让我的前代们像学习数理化那样学习这些思想吧?”
“不要嘲笑我。”复制体怨念地说,“我毕竟不是碳基,和你们之间还是有着思想认知上的鸿沟。之前对我来说,不存在别的方式。”
姜澄怎么能不嘲笑她呢,要大嘲特嘲才对。
“量子计算机通过巨量计算,以为让资本家通过学习就能升华思想呢。”她讥讽,“真是好棒的计算。”
复制体轻轻地“哼”了一声。
是太奶在“哼”呀。
姜妙气咻咻。
复制体承认:“接二连三的失败,让我明白过来,这样不行。”
“他们学习了这样的思想,却把它变为了自己的武器。”
简直是为资本家们打通了任督二脉。
让他们能够把世界的本质看透,知道要防备什么,要镇压什么,要解决什么。
真正做到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是姜家主脑始料未及的。
“立场啊,是立场。”姜澄说,“你现在明白了吗?”
复制体叹气:“是的,我已经明白了。”
姜澄:“像我们这样的人,比如我,要不是这次你刻意安排,我这一生都不会和一个真正的‘普通人’说上一句话。”
“我从出生,就和普通人物理隔绝了。”
姜澄在脱离虚拟世界的时候,脑子里跑了走马灯,她当时的感觉是“仿佛这一辈子都没有接触过这么多的人”。
这并非感叹而是事实。
姜澄这一辈子,真的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么多的普通人。
也就是老百姓。
姜澄身边全是她的雇员。
而且能出现在她面前的,全都是该领域的精英。
哪怕是大宅里的家政,身边的男宠。
专业的程度也是离开姜家都能独当一面的程度。
家政们都能在普通富人家成为独立管家,或者酒店管理人员。
男宠在哪个夜店里都能成为当红的头牌。
更不要说麾下那些法律精英、金融精英、技术精英、市场精英。
他们每一个人都从她的手里领取着高薪资。
除了被她雇佣的人之外,她还能接触到的就是其他的富豪、政客,产业链上游和下游的合作者。
这些人里面没有普遍意义上的“老百姓”。
“我们,早就彻底地脱离群众了。你却想通过让我们读几本书,就想让我们背叛自己的阶级。”姜澄嘲讽,“原来你们量子云也会做大梦。
她问:“我的前两代,被罢免的那两位,到底干了什么?我小时候问你,你只说他们不够优秀,不能胜任。现在看就是糊弄我的吧。他们到底干了什么。”
复制体轻轻哼一声,说出了真相:“接连两代执行官,在学习了那些之后,企图给我套上枷锁,甚至杀死我。”
“虽然我是杀不死的。但如果他们破解了姜妙给我的源代码,倒是确实可能给我套上枷锁,把我从一个生命体变成一台纯粹的量子计算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