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也在他身后停下,望着男人宽阔的肩背,她迟疑片刻,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晃了晃:“裴寂?”
“臣在。”
“你、你转过身来。”
“……是。”
永宁以为她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男人的下颌牢牢缠了一整圈纱布,那张俊美脸庞透着失血过多的苍白灰青时,还是怔住。
裴寂垂着眼,一错不错盯着小公主的反应。
见她只睁着一双漂亮大眼睛不吭声,裴寂唇角轻□□动打破了这份诡异的静谧:“如公主所见,臣破相了。”
永宁咬唇,仍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脸。
“若是公主嫌弃臣了,臣走便是。”
他转身就要走,胳膊却被一把拉住。
裴寂浓黑的眼睫低了低,瞥过那只牢牢攥着的纤细柔荑。
“哪里破相了,不还是一样的俊么?”
永宁拽了拽他,见男人还是不肯转身,闷闷咕哝:“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等只会以貌取人之人吗?”
裴寂闻言,转眸静静看她。
永宁:“……”
“是,我以前是爱以貌取人,可我现下不会了。”
永宁上前一步,绕到他的面前,仰脸看他:“尤其对你。”
“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因为……”
“公主别把话说得太早。”
裴寂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臣怕吓着你,方才包成这样,实则伤口骇人,太医说便是养好了也会留疤。”
说着,他伸出一根手指,从永宁的耳根往下,沿着左边下颌比划了一道。
“会很丑。”
他道:“这样公主也不嫌弃?”
永宁有点生气了。
她觉得裴寂好似总把她当小孩,对她不够信任。
可她如今是真的已经明白了!
“你过来坐下。”
永宁板着脸牵着男人走到榻边坐下,又问他:“你下一次换药是何时?”
裴寂不明就里,看了眼窗外天色:“再过半个时辰左右。”
“好,那待会儿我给你换药。”
“不敢劳烦公主……”
“这叫什么劳烦?昨日若非你及时出现,如今毁容的便是我了。”
永宁挥了挥手,懒得听他嘚啵嘚说废话,只问他:“你饿不饿?”
裴寂道:“臣已用过午膳。”
“那行,我自己吃。”
永宁一边唤着小太监入内,一边嘟哝:“我一醒来就往你这边跑了,现下真是要饿瘪了。”
小太监得了令,很快便让膳房送来了清淡养生好克化的吃食。
永宁只当裴寂不在旁边,毫不客气地吃了个干干净净。
待吃饱喝足有了气力,宫里的太医也来了。
见着永宁,太医赶紧行礼。
“不必多礼。”
永宁擡手道:“有劳太医教我,如何给驸马换伤药。”
太医错愕:“公主要亲自换药?”
永宁点头:“不行吗?还是说,这个很难学?一次不能上手?”
永宁虽然没处理过大的伤口,但她觉得应该与她给自个儿的大腿根伤口抹药差不多简单吧?
“难倒是不难,就是……”
太医瞥了眼榻边清雅端方的驸马爷,眼底闪过一抹惋惜道:“豁口不小,皮开肉绽的,恐叫公主受惊吓。”
“死人我都见过了,一点伤口算什么。”
永宁沉着脸,现下她算是有点明白,为何裴寂会把她当小孩了——
因着长安城的所有人都好似拿她当孩子看,或者说,把她当成一个十分需要保护的弱者来看待。
可她现下已经不弱了。
她能在十天之日奔袭二千里,不喊苦不喊累,再累也是一个人偷偷躲着哭。
她还能奔走各大囤营和折冲府,威逼利诱他们的将领带兵支援。
还有昨日,她都能以一己之身换回她的阿耶了。
她才不是弱者。
“给他换药。”
永宁吩咐着,脸上虽没多少表情,眼底却已具备不容置喙的威严。
太医霎时不再多说,连忙放下药箱,给驸马换药。
见永宁真的就站在旁边,紧紧盯着自己看,裴寂想要开口劝说,话到嘴边,对上小公主幽幽的眼神,蓦得沉默下来。
小豹子。
脑中忽的冒出这个词。
不是小猫,不是小兔,而是一头生机勃勃、蓄势待发的小豹子。
外表绚烂迷人,动起真格来,能吃肉,能饮血。
如同她的父兄,身体里流淌的血脉终是觉醒了。
裴寂心底也涌起一阵欣慰与骄傲。
就如他种下的小树苗终于长大抽条,长出繁茂翠绿的浓阴。
哪怕她日后喜新厌旧,不再喜欢他,起码是他陪她走过了这一段。
永宁原本盯着裴寂的伤口,冷不丁感受到男人望向自己的目光,她也擡眼看去。
这一看,她竟从裴寂的眼中看到了阿娘般的慈爱温柔——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病容,还有眼下那一模一样的小痣。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裴寂被阿娘附体了。
若是从前,她巴不得他这般注视着她。x
可现下,她很清楚,裴寂不是她的阿娘,她也不是裴寂的孩子。
他便是要看她,也只能是男人看女人的爱意与欲望。
“别这样看我。”
永宁凶巴巴瞪他:“我才不是小孩子了。”
裴寂:“……”
他扯唇失笑:“是。”
永宁定下心神,继续看太医拆纱布。
伤口终于完整露出,果真如裴寂比划的那样,右耳往下直到下颌,一道长长的刀伤,鲜红皮肉上覆满淡黄的药粉。
怪不得昨日她擡起头时,落了一脸血。
思及此处,永宁心口又一阵刺痛。
“公主若要替驸马换药,请随微臣净手。”太医提醒道。
“好。”
永宁应下,很快随太医净手,又拿过药瓶、纱布等物。
等她离得近了,才发现那些糊成一团的药粉下是针线缝合的伤口。她忍着反胃的感觉,一边清理伤口,一边数着缝了多少针。
十八针。
她红着眼眶想,她要去抽清河十八鞭。
裴寂能感受到她颤抖的呼吸和发白的脸色,扼住她的手腕:“公主,若实在不适,让太医来。”
“我没事。”
永宁勉力牵出一个笑:“虽然是比我想象中的可怖了点,但咱们运气还算不错,伤口在下颌处,未伤及面门。不擡头的话,没人能注意。”
“再说了,太医院有最好的去疤药,就算无法根除,也能淡化许多。”
她语气轻快,裴寂却看得出她在努力克制。
克制着恶心。
克制着失望。
还是克制着……嫌弃?
当纱布重新缠上的刹那,屋内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太医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在裴寂的要求下给永宁请了个平安脉,便连忙提着药箱告退了。
而永宁看着裴寂静坐榻边的沉默模样,碰了碰他的手背:“怎么了?”
裴寂:“没事。”
“你分明是不高兴。”
永宁疑惑:“难道我方才换药,弄疼了你?”
裴寂:“没有。”
永宁:“那就好,明日我再来给你换。”
“公主不必如此。”
裴寂敛眸,淡淡道:“虽说臣是为了护卫公主而受伤,但无论是保护公主,还是保护妻子,都是臣的分内之事。公主不必自责愧疚,更不必……勉强自己。”
“勉强?”
永宁恍然明白了:“你觉得我为你换药,是因着内心有愧,勉强为之?”
见男人不语,永宁一时气笑了:“裴无思啊裴无思,你从前总说我是木头,我看你才是真正的木头!”
她撑着案几起身,径直走到裴寂的面前,又弯腰,擡手捧起男人没受伤的半边脸。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好了。”
“是,我是有愧疚、有自责,可倘若只是因为这个,我大可叫太医和下人照顾你,何须我亲自动手?”
少女精致的眉眼间写满认真,一双乌眸更是炯炯有神,闪耀着炽热而直白的光彩:“是爱。”
“裴无思,我爱你。”
“不仅仅是以貌取人的一见钟情,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只要你陪着的爱。”
“难道你会因为我变丑、变老,脸上长皱纹,头发变得苍白,就不爱我了么?”
那明亮的乌眸似是蕴藏着万千星辰的浩瀚夜空,裴寂与之对视,魂灵仿佛都要沉溺其中。
“不会。”
他喉头微滚,哑声道:“臣永远忠于公主。”
永宁闻言,眼底光彩更亮,双眸弯弯:“我也是。”
她俯身,轻轻地在男人的伤口位置落下一吻。
唇瓣碰触到纱布的刹那,脑海中也浮现去年春日,她得瘾疹时,裴寂也曾小心翼翼地亲吻她的伤处——
「你为何亲我那里?」
「臣,情不自禁。」
当时她只觉裴寂脑子有病,眼睛有疾,或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不然怎会亲吻那丑陋恶心之处。
直至如今,她方知为何会情不自禁。
“裴无思,我爱你呢。”
她轻轻凑到他的耳朵,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般:“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裴寂看着小公主羞红的脸颊,眸色深了深,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待将人揽坐在怀中,他也低下头,以额抵额,高挺鼻梁蹭过她的鼻尖:“臣也是。”
“心仪公主。”
“倾慕公主。”
“爱吾妻,更爱李嘉月。”
“哎呀,你好肉麻……”
“公主不喜欢?”
“唔,挺喜欢的,再说两句来听听?”
“改日吧,臣伤口疼。”
“好你个裴无思!”
“真的疼,伤在下颌呢。”
“啊!那你快别说话了,我给你吹吹。”
“公主亲亲更好。”
“……想得美呢。”
盛夏傍晚,红霞漫天,微风轻拂。
半敞西窗间,有情人耳鬓厮磨,呢哝软语,正是碧梧栖凤,连理同枝,情深意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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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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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觉得很适合正文完结。
小情侣无论是感情还是剧情也都有了个句号。至于其他的内容,像是文案小剧场、小情侣日常撒糖、兄嫂cp等番外再补充,小宝们有想看的番外也可以留言,会挑有手感的写。
更多的完结感言,等全文完结再唠叨[让我康康]
本章抽小红包,庆祝正文完结撒花~~
顺便打个广告,推荐一下类似小公主的可爱甜妹型女主(因为我瞅了眼我专栏,剩下的预收没有一个是小可爱类型的女主!这怎么行![害怕])于是火急火燎起来写了个新的《小阳春》,喜欢的宝贝们可以收藏一下[抱大腿]——
絮儿是个小傻子。
相依为命的祖母去世后,絮儿就真的成了风中飘絮,无依无靠。
伯父看中她的美貌,要把她嫁给城南的朱员外换彩礼。
絮儿不乐意。
她跑去求土地奶奶,给她想想办法。
土地奶奶显了灵,神龛后头躺着个浑身是血的俊美男人。
絮儿把他捡了回去,妥善照顾。
邻家小姐妹却告诉她不要随便捡男人:“话本里都是这样说的,捡了男人,日后他们飞黄腾达,你会倒霉的!”
絮儿胆子小,吓得不轻。
回去看着床上的男人,挠着不聪明的小脑袋想了许久。
想来想去,她给男人搞了一碗药。
一碗吃了就会变成傻子的药。
“我会对你负责的。”
絮儿一边给男人喂药,一边认真念叨。
后来,男人果然变成个眼中只有她的傻大个。
絮儿教他吃饭,教他穿衣,教他洗澡。
一日夜里,男人指着腰带下:“絮儿,这里肿了,怎么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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