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夜绮梦过后,司马璟心绪纷杂。
有对宝珠的羞愧,有对自我的鄙夷,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诞滋味。
他想起幼时救下宝珠后的那个梦。
梦境里的宝珠被拐至道观,一切是那样的真实。
佛家说,一念之间,三千世界。
道家也有庄周晓梦迷蝴蝶,不知是庄周梦到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庄周。
司马璟也陷入了和庄周一样的思索。
现在的司马璟,和梦里的那个司马璟,哪个才是真的?
在寻到答案之前,他都无脸再面对宝珠。
毕竟对从小看到大的妹妹产生这种卑劣的念头,简直与禽兽无异。
*
司马璟好像在躲着她?
她将这烦恼与自家四哥倾诉,四哥却是嗤了声:“殿下身份贵重,全天下只有别人怕他、躲他的份,他为何要躲你个无权无势的小丫头?”
宝珠也想不通啊,她努力回忆着:“上回见面还好好的,他还说再考验崔三郎和郑家表兄两轮,便能断出结果了。可这几天我去玄都观寻他,他不是在打坐,就是在念经,再不然就是在歇晌……大早上的歇什么晌呐!”
“这不是快到端午了吗,我想邀他一起去看龙舟赛,他也说没空。可之前他在长安,每年端午都会与我一道去的!”
种种迹象表明,司马璟就是在躲着她。
至于原因……
“难道是因为我叫他帮我择婿,他觉得麻烦?”
若真是这样,她要伤心了。
毕竟她拿他当自己人,才叫他帮忙拿主意。
云商见宝珠愁眉苦脸,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呢,他到底为什么躲着不见我”,俨然一副被负了心的怨妇模样。
“你与其在这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他得了。”
云商道:“当然,也有可能是你想多了,人家没准是真的在忙。”
宝珠撇撇嘴,心想一个道士有什么好忙的。
不过四哥说的对,与其搁这内耗,不如问个明白。
说干就干,这日午后,宝珠带上自己酿的青梅酒和醉仙居的招牌醉仙鸡,直奔玄都观。
不出意外的,她再次被常春以“殿下正在午休”为由,拦在门外。
宝珠叹息:“还真是不巧,那就劳烦公公将这些送进去吧。”
待常春接过那些吃食酒水,她表面上失落离去,实则虚晃一枪,绕到了司马璟所住的这座竹苑后的小路,从院子后,踩着石头翻墙。
又轻手轻脚的摸到了窗户下,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透过缝隙,只见榻边静坐着一道竹青色身影,手握书卷,清隽挺拔,恬静怡然,压根就没在午休!
他果真在躲着她!
这个认知叫宝珠又气愤又伤心,她扭头就走,不料动作太猛,头上的发钗流苏“啪嗒”甩在窗沿,发出一声脆响。
宝珠心下一惊,连忙捂着脑袋蹲下。
可这青天白日的,她再怎么努力降低存在感,司马璟推窗一低头,一眼就瞧见墙根下那朵“粉色蘑菇”。
“你怎么在这?”
司马璟瞥过她捂着脑袋的手,眉心蹙起:“磕到脑袋了?”
宝珠没磕到,但见他这样问,不禁闷闷回嘴:“你管我磕没磕到!”
司马璟沉眸:“云宝珠。”
宝珠:“干嘛!”
司马璟:“这是你与兄长说话的态度?”
宝珠“咻”得起身,乌眸直直瞪着他:“你都刻意躲着我了,难道还要我高高兴兴与你说话吗?!”
司马璟:“……”
明晃晃的初夏阳光下,少女脸若皎月,眸若灿星,又因嗔怒添了一丝灵动与鲜活。
梦里,欺负她时,她也是这般嗔怒模样。
只是梦里,更加妩媚。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司马璟眸色微暗,袖中手掌也攥紧。
无耻。
无耻之尤。
“你别以为你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关!今儿个你要是不说清为何躲着我,那我就……我就……日后再也不和你好了!”
清脆的声讨瞬间将司马璟的思绪拉回,他掀起眼帘,望向面前之人的目光愈发复杂。
自那夜做了那个怪梦,之后隔三差五,她总是入他的梦里。
过去二十一载,他清心寡欲,便是自渎,也是屈指可数。
可自打她入了梦,身体就变得奇怪。
梦里是她,连自渎,也克制不住想着梦里的场景。
虽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已彻底沦为一个禽兽。
他无法再将她当孩子看,甚至连妹妹……也不行。
“阿璟哥哥,我与你说话呢!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宝珠有点郁闷,今日的阿璟哥哥怎的如此奇怪?
司马璟望着她:“在听。”
宝珠:“那你说,为何躲我?”
司马璟:“……”
这叫他怎么说。
因为他对她起了觊觎之心?想对她行不轨之事?
“你又不说话!”
宝珠气结,但她今日来就是要讨说法的,不见兔子不撒鹰,于是也不等司马璟反应,她便开始爬窗户。
大中午的,外头的太阳都要把她晒化了!
这熟练程度,可见这些年,她没少跟着云四郎胡闹。
眼见着她要从窗户蹦下来,哪怕不高,司马璟还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着。
宝珠也不客气,像幼时无数次一样,扑倒他怀中。
下一刻,司马璟抱了个满怀。
少女的身躯再不似幼童般单薄纤细,温温热热,香香软软,他低下头,一时竟不舍得松开。
宝珠却从他怀里离开,颇为得意的看着他。
瞧,他还是关心她的!
所以,“你为何要躲我?是我哪里得罪你了,还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司马璟无法解释,只将手背在身后,垂眸道:“我近日也遇上烦心事,想一个人静静。”
宝珠微怔:“什么事啊?”
司马璟薄唇轻抿,望着她道:“婚事。”
宝珠:“……?”
司马璟便以赵太后催婚为借口,宝珠听罢,顿时谅解了他,并十分热情地拉着他到榻边坐下,一边拆开她带来的酒菜,一边劝导他想开点,成婚没他想象的那么可怕。
她例数了她兄长们的美好姻缘,并将她三位嫂嫂挨个都夸了一遍。
末了,那只醉仙鸡她自己吃了大半个,青梅酒她也喝了一半多。
“……成婚多好呀,尤其于男子而言,成婚一事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女子还得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侍奉公婆呢,男子什么也不用操心,就多了个漂亮温柔又体贴的媳妇儿。”
“我要是你,才不出家呢。”
“我要娶媳妇!娶个像我大嫂一样聪慧,像我二嫂一样有才,最重要的像三嫂那样漂亮的大美人媳妇!嘿嘿……”
她当真是醉了。
抱着个酒坛,不知想到了什么,满脸红光,嘿嘿傻笑。
司马璟:“……”
幼时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怎就成了这样一个不着调的小醉鬼。
嗯,定是被云四郎带坏了。
“阿璟哥哥,你怎么长出两个脑袋了?”
宝珠擡手揉了揉眼睛,恍恍惚惚看着眼前之人:“还有八个眼睛。”
司马璟深吸一口气,耐心道:“你醉了。”
“我才没醉,我酒量好着呢。”
她大手一挥,下一刻,“啪嗒”栽在桌上。
司马璟:“……”
“醒醒,别在这睡。”
他推了推她的肩。
宝珠懒洋洋唔了声,蹙眉:“好吵……”
司马璟:“……”
能有什么办法?
毫无办法。
只得将人扶起,让她去床上睡。
宝珠喝得醉醺醺,走路也歪东倒西,看似司马璟扶着她走,实则整个人靠在他怀中,几乎被他抱着走。
“哥哥……”
怀中之人长睫如蝶翼轻颤,意识迷糊着,嘴里却梦呓般呢喃:“为什么躲我……讨厌……讨厌你……”
司马璟眸光微闪。
好不容易将人扶回床上,扯过被子给她盖上。
床帐里光线昏暗,她睡相恬静乖巧,毫不设防,雪白面颊像是涂了一层绯色胭脂,酡红艳丽。
司马璟看了片刻,忽的擡手,捏了捏她的脸。
娇嫩滑腻,如那些荒唐的梦一样。
耳畔不期然响起母后的话:“你真的舍得让这颗宝珠落入旁人手中?”
宝珠。
他的宝珠。
若那个梦是真的,她本该是他的妻。
自己的妻,怎可拱手让人?
两种情绪在司马璟心中拉扯。
他无法再将宝珠当做妹妹看待,可多年的兄妹之情,又叫他惭愧自责,无法逾越。
说是碰,其实是宝珠踩到裙摆,险些跌跤,崔泊序伸手扶了一把。
那短暂而迅速的碰触,刺痛了司马璟的眼。
再看崔泊序那两只涨红的耳朵,和偷偷瞟向宝珠的目光,同为男人,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崔泊序倾慕宝珠。
像他一样,觊觎她,想把这颗宝珠占为己有。
在两人即将一同离去时,司马璟终是按捺不住,大步上前。
他的出现,令宝珠和崔泊序都十分讶异。
他并未多解释,只与宝珠道:“上车,我送你回府。”
宝珠:“……”
可这会儿还早,她没想回府啊。
话到嘴边,她觑着司马璟的神色,觉着他心情好似不好。
是遇到烦心事了吗?
尽管她挺好奇崔三郎推荐的那家糕点铺子,但和糕点相比,还是阿璟哥哥更重要。
于是她与崔泊序告别,随司马璟上了马车。
望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崔泊序眉头轻拧。
方才景王朝他投来的目光,似有敌意?
可景王是个出家的道士,且宝珠每次提起景王,一口一个哥哥,完全将其视作亲兄长……
难道那“敌意”,是他想多了?
辚辚前进的马车里,宝珠小心翼翼看向身侧一言不发的男人:“阿璟哥哥,你是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方才崔泊序扶住的地方。
沉静的视线缓缓上移,扫过她清丽精美的翠色衣裙、雪白纤细的脖颈,精致小巧的下颌……直到对上那双盛着迷惘的莹润明眸,他才堪堪压下心底那股名为嫉妒的情绪。
“你可想我还俗?”
这冷不丁的发问叫宝珠怔住。
待反应过来他不是在开玩笑,她思索着点头:“想的吧。”
司马璟:“为何?”
宝珠:“还俗就没那么多清规戒律,还可娶妻生子,最重要的是,如果你还了俗,是不是就不用再出门云游了?那我也能经常见到你了。”
司马璟眼神轻晃:“你想经常见到我?”
宝珠:“对啊。你不在长安这几年,我可想你了。现下你回来了,我想什么时候找你玩都行。”
原来只是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