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令贞忙道:“妹妹别紧张,我与你二哥已寻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又用了两支老山参,如今殿下已脱离危险,只是身体尚弱,大夫交代须得静心休养。”
耿东也忙点头:“对对对,殿下如今已无大碍了。”
云冉听到并无性命之忧,悬了一路的心方才落下。
再看那紧紧阖上的房门,她道:“我进去看一眼。”
卢令贞颔首:“去吧。”
耿东也让到一旁,替她开了门。
这间房屋并不算大,甫一踏入,扑面而来便是一阵浓郁的药味,其间似还掺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云冉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掌心,放轻脚步,缓缓朝那光线昏暗的内室走去。
靠墙的架子床上挂着深青色幔帐,这会儿只逶逶垂下一半,另半边挽起,方便叫人随时查看情况。
而云冉看着那静静躺在床上、双眸紧阖的男人,喉咙也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
一时竟忘了呼吸。
从正月底分别,到五月中旬重逢,他们已分别了近四个月……
不久前收到司马璟寄来的回程信件时,云冉还在脑中想象了许多种他们重逢后的场景——
她想,应该是她坐着马车去灞桥接他,他肯定很惊喜。
她还要与他说,她现在知道两种喜欢的区别了,她对他就是那种男女之情的喜欢。
他定然会更加高兴,没准又会像分别时那样,抱着她在马车里就亲上了……
算了算了,那还是等到回了王府再告诉他喜欢吧。
……
她想象了许多种重逢的场景,或是惊喜、或是甜蜜,却唯独不是眼前。
她蓬头垢面、一身风尘,而他形容憔悴、昏睡不醒。
心酸,难受,但在看到床上之人微微起伏的胸膛,知道他还活着,诸般情绪便剩下了满满的庆幸。
还好,人没事。
这就足以抚慰一切忧愁悲伤、疲累神伤。
云冉静静地站在床边,双眸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张熟悉的俊美脸庞。
容色冷白,下颌削瘦,但人长得美,便是病了,也别有一番瘦绿消红、伶仃脆弱的病态之美。
“唉……”
云冉心底忍不住发出一声叹,她算是懂了为何会有西子捧心、东施效颦了。
看着司马璟这副病恹恹的静谧模样,她竟难以抑制地生出一种怜爱之感。
可惜她这会儿脏兮兮的,不然高低地摸摸他的脸。
“你没事就好。”
她呢喃说了一句,便也不再多留,打算先去洗个澡,晚点再来看他。
不曾想刚转过身,衣袖忽的被拽住。
云冉微怔,回过头,便见方才还昏昏沉睡的男人黑眸半睁,偏头看她,眉心轻折:“云冉?”
低沉喑哑的嗓音里透着一丝怀疑。
云冉没想到他竟然醒了。
更没想到,她都这副鬼模样了,他还能认出她?
“你醒了?”
但她还是欢喜的,双眸亮晶晶的看向他:“是我,不是你在做梦,也不是你病糊涂了,真的是我。”
男人的眼眸也完全睁开,只是眉头还皱着,“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是吧?”
云冉抢答道:“我收到浔阳来的急报,知道你遇刺落水,心里担忧,就和我四哥一起出门来找你。没想到刚走到豫州的地界,就被我二哥截住了,然后我们就在这里了。”
司马璟:“你……”
“你先别说话。”
云冉打断他,见他似要起身,又一把将他按下:“你身体还虚弱,就好好躺着。我……我这会儿臭着呢,就不和你亲近了。等我洗干净了,再来碰你。”
说着,生怕自己一身灰尘脏污弄脏了他的衣衫和床,她往后退去:“我收拾好了就来,很快的。”
“你等我啊。”
眼见屋内一片昏黑,药力还未全然过去的司马璟头昏脑沉,盯着深青色的幔帐,眸光轻晃。
方才那一切,真的不是他的错觉?
**
云冉的住处离竹苑不远。
但哪怕她已最快的速度沐浴,架不住夏天赶路三日没洗澡,身上搓出来的泥垢还是连续换了三大桶水。
看着二哥府中下人们来来回回搬水,云冉都不好意思了,小声与派来伺候她的婢女道:“给厨房添麻烦了。”
婢女忙道:“娘子千万别这样说,您是府上贵客,这是咱们该做的。”
待到沐浴结束,外头的天色已经全然暗下,府中各处灯笼也依次亮起。
云冉想到兄嫂们还等着她一会儿吃饭,也不等头发完全烘干,便草草挽起用簪子挽起个髻,直奔饭厅。
好巧不巧,正好在路上遇到了同样焕然一新、馨香满体的云商。
目光一对上,兄妹俩异口同声:“你用了几桶水?”
云冉:“咳,三桶。”
云商立刻露出个嫌弃表情:“这么多。”
云冉:“你呢?”
云商:“……五桶。”
云冉:“……?”
那他怎么好意思嫌弃她!
“你们俩站在外头做什么?快进来用膳罢。”
云锐已经饿得不行,刚准备出饭厅找人,就见弟弟妹妹杵在门口,连忙招手:“快快快,菜都要凉了。”
兄妹俩这才入内,各自列席。
这顿晚饭十分丰盛,都是云冉爱吃的菜,还有云商爱喝的酒,足见兄嫂的用心。
但云冉心里惦记着她那体弱多灾的王爷夫君,端起饭碗,唰唰唰就往嘴里塞。
直把云商看傻了眼,有这么饿吗?
云锐夫妇则是心疼不已,连连给云冉夹菜:“别急别急,慢慢吃,还有很多呢。”
云冉迅速用罢一碗饭,搁下碗筷,又拿帕子擦了嘴:“二哥二嫂,你们慢慢吃,殿下那边还等着我呢,我先去陪陪他,明日再来与你们说话。”
说完,打着灯笼就风风火火离开了。
饭厅内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云商哼了声:“二哥二嫂,你们瞧见了吧,我就说她是个重色轻兄的夫管严,这一路上跟着她,险些没把我累死。”
“你懂什么,妹妹这叫重情重义。”
云锐瞥着他:“再说了,你好歹也是个当哥哥的,妹妹都没喊哭喊累,你倒念叨个不停,哪里还有半分男子气概?这个样子,哪家小娘子敢嫁给你?”
云商一噎,半晌,不服嘀咕着:“谁念叨个不停了。再说了,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卢令贞见状,赶忙打圆场:“好了,四郎连日赶路也辛苦了,夫君就少说两句,让他好好吃饭。”
云锐虽然有意教训一番这个从小就无法无天、长大后不学无术的四弟,但夫人都发话了,也只得敛下情绪,道:“看在你二嫂的面子上,今日就不说你了。”
他板着脸夹了个鸡腿到云商碗中,迎着他错愕的眼神,哼道:“不是说腿都要跑断了吗,以形补形,吃吧。”
云商:“……”
这到底是关心,还是在骂他?
饭厅这边还算热闹地吃着饭,竹苑内,云冉提着灯笼赶到时,耿东早已在门口盼着。
见着一袭淡雅裙衫、乌发轻挽的王妃,耿东如视瑶池仙子,连忙低头请安,不敢多看:“王妃娘娘您可算来了,殿下醒来便在问您。”
云冉也不好意思说她洗澡洗了大半个时辰,只道:“你们用过晚饭了吗?”
耿东:“有劳王妃娘娘垂问,属下已用过晚饭。殿下半个时辰前也进了一碗药膳和两块糕饼。”
“那就好。”
云冉点点头,也不再寒暄,推门而入。
屋内点燃灯烛,再不似傍晚那般昏冥。
两边的窗棂也敞开了两扇,初夏晚风拂过,散去些许苦涩药味,空气中好似还有淡淡的竹叶清香,叫人心旷神怡。
云冉从内将房门锁上,再次走向内室,心跳却莫名有些乱了。
扑通扑通、乱跳不停……
奇怪,明明刚才已经见过了,那时不紧张,现下反倒紧张起来?
也不等她想明白,床边那道素净如玉的颀长身影已然映入眼帘。
淡黄色的烛火洒在一袭牙白寝衣的男人身上,他靠坐在枕边,乌发披散,缓缓偏脸朝外看来。
肤色冷白,眉眼秾丽。
明明憔悴得毫无血色,却是淡极生艳,恍若山间鬼魅,叫人心惊。
云冉一时看直了眼。
她算是明白话本里那些书生看到幽艳女鬼为何不跑,直到被勾得吸干阳气,方才算完。
换做司马璟这个样子来勾她,她怕是也无法抗拒。
她怔怔站在原地,胡思乱想。
床边的司马璟等了好一阵,见她还像根木头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黑眸轻眯。
怎的分别数月,这块木头不但没开花,反而愈发愚钝木讷?
“还傻站着作甚?”
他哑声开口,瞳仁黑亮的眸子睇着她:“过来。”
这熟悉的嗓音与口吻叫云冉回过神,她提步走去。
只是每走一步,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好似更热一分。
距离床榻五步之遥时,云冉一颗心也愈发慌了,只觉那炽热的视线快要把她从头到脚看化了一般。
她太熟悉那目光了。
可是他、他这会儿还伤着呢……
“离那么远作甚?”
平静的嗓音再次响起,云冉心头一激,擡眼就对上男人灼灼凝睇的眸光:“不是说洗干净了就来碰我?”
他朝她擡起双手:“来吧。”——
作者有话说:【滴滴,你的夫君司马九正发出贴贴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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