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痛苦地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底一片痛色:“没想到你竟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竟然真的对你的亲弟弟痛下杀手!”
“旁的随你如何做,哀家皆可睁一只眼闭只眼,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阿璟的性命!他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且他从未想过与你争锋——”
“他那样聪明,你以为他不知道你背后做的这些么,可他从未埋怨过你半句,更从未想过针对你、报复你!当年本就是我们亏欠了他,害他在戎狄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受了那么多年的罪,哀家不求你能对他多好,可你怎的连他一条性命都容不下?”
“皇帝,你太让我失望了。”
赵太后眼眶通红,嗓音也透着嘶哑,看向文宣帝的目光疏离而陌生。
文宣帝搭在膝头的手指不觉攥得更深。
失望。
太让她失望。
从小到大,他听过最多的话,好似便是这句。
好像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做好,都不能叫她满意。
可司马璟无论做什么,她都觉得好。
同样是她腹中出来的孩子,为何她能如此偏心?
“司马稷,你说话!”
突然拔高的语调如一把利刃,无情划破殿内的静谧。
文宣帝撩起眼皮,便看到自家母亲面容冷肃,视线如冰,像是看敌人般逼视着他:“回答哀家,是不是你?”
喉中好似吞了一把刀,文宣帝喉结艰涩地滚了滚,那把刀便直直坠下,插进了心口。
好半晌,他扯唇:“如果我说是,母后打算如何?”
他笑着问:“杀了我,替阿璟报仇吗。”
赵太后的心都快碎了。
可是。
她看着眼前这张带着凉薄笑意的面孔,愈发悲恸:“那是你弟弟,也是我对你的底线……”
说到此处,她嗓音哽噎,眼底也蓄了一层薄泪:“稷儿,你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伤害你弟弟。”
所以哪怕她真的杀了他,也不能怪她。
实在是这个孩子,太叫她失望。
文宣帝闻言,却是笑了。
最开始是低笑,随后低下头,撑着桌子,难以自抑的大笑:“哈哈哈哈底线……”
“同样是你的孩子,他是你的底线,那我呢。”
“我在你身边孝顺多年,自问无一处不细致、无一处不小心,便是养条狗也该养熟了,有几分怜悯罢?可母后竟然真的要为了司马璟杀我……”
他笑得太用力,面庞涨红,状若癫狂,眼底却是一片潮湿。
赵太后被他这模样吓到,起身往后退了好几步,红唇紧抿,柳眉倒竖:“皇帝,你是疯了罢。”
疯了。
大抵是吧。
文宣帝只觉胸口阵阵钝痛,好似有一双手撕扯着,要将胸膛生生扒开,就连喉间也隐约泛起一丝腥甜。
就在赵太后沉着脸色,打算去传太医,殿外传来太监小心翼翼的禀报:“陛下,太后娘娘,景王妃在外求见。”
殿内刹那阒静。
少倾,赵太后瞥过文宣帝这情绪失控的狼狈模样,道:“你歇着吧,我出去应付。”
在她转身的一瞬,身后响起一声喑哑:“不是我。”
赵太后脚步顿住。
她眉头仍蹙着,微微侧眸,睇向榻边那面上泛着不正常青红的帝王。
文宣帝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黑眸幽寂:“不管你信不信,自他回来,我从未想过取他性命。”
悔恨的事做过一次就够了。
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愿杀他。
赵太后紧绷着脸,深深盯着文宣帝,目光晦暗不明。
良久,她才叹道:“你该早说。”
语气也柔和下来,似是安慰:“你面色不大好,先歇着吧,待会儿哀家叫太医来给你瞧瞧。”
说罢,赵太后转身往外,淡声吩咐:“看顾好陛下,别叫他劳累。”
殿外太监忙垂首应道:“是。”
初夏阳光灿烂,寝殿的门“吱呀”一声缓缓阖上,掩住一殿寂寥。
***
云冉在紫宸宫的偏殿见到了赵太后。
得知她的来意,赵太后一脸沉静:“别急,哀家已调动梅花内卫,前往浔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是阿璟真有任何三长两短,哀家也绝不会放过害他的人,必定追查到底,将其五马分尸,九族尽诛。”
来之前,云冉已猜到会是这么个回应。
如今亲耳听到,心里安定了一些。
却也仅仅是一些。
就如往干涸的池塘里倒了一勺水,心还是空落落一片。
赵太后见这小儿媳失魂落魄的模样,虽有不忍,但她自个儿还有一堆事要忙,也没多少闲心安慰她,只道:“你先回府歇息,待阿璟那边有了消息,哀家即刻派人给你传信。”
话说到这份上,云冉也知该退下了。
“有劳母后了。”
她垂首屈膝:“母后也千万保重身体,莫要太担忧。”
“嗯,去吧。”
云冉离了紫宸宫,思虑一番,还是回了长信侯府。
自她上午离开,府中众人也都没再出门,只回了各自的院落,联系一切可用到的力量与人脉,前往浔阳增援。
得知云冉从宫里回来,众人也都匆匆聚集正院,询问宫里的应对。
云冉如实说了,又问长信侯:“梅花内卫很厉害吗?”
长信侯沉吟良久,道:“梅花内卫乃是历任皇帝手中最隐秘的一股精锐势力,无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也无人知道他们分布在何处,他们也只效忠于帝王。”
只是没想到,文宣帝登基多年,梅花内卫却依旧把握在赵太后手中。
想当年新帝登基,尚且年少,赵太后垂帘听政,直到新帝娶了皇后,方才撤走帘幕,还政于帝。
照说这属于帝王的梅花内卫,也该移交给文宣帝……
亲母子,竟还这般防备,留了后手?
想到这一层的云家人皆是心有戚戚,不免感慨皇家亲情凉薄。
云冉倒没想这些,她现下只关心司马璟的下落。
得知梅花内卫很厉害,比天子禁军还要厉害,她心下稍安。
可是当郑氏劝她进些吃食,耐心在长安等消息时,她忽然清晰的意识到,她是个毫无耐心之人。
她坐不住,等不了,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她的力量微不足道。
于是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云冉就背着个包袱,留下一封信,回景王府牵了她那匹雪点梅,直奔长安城门。
只是还没出门,就被三位哥哥追上了。
大哥道:“冉冉,你别冲动,宫里与当地都派人在寻了,人手已经足够了。”
三哥道:“是,你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叫我们担心。”
四哥也道:“对啊,安心在府中待着等消息吧。”
三人都不理解妹妹怎的如此胆大,一人一马一包袱就敢往外跑。
云冉却不觉得这有何不妥,从前她一个人上山砍柴、下山买药,不也过来了吗。
总不能过了一年好日子,就变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贵琉璃人儿。
“我带了钱和刀的。”
云冉拍拍靴子里的匕首,又指着身上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实在没钱用,我还能去道观挂单。便是山匪恶霸,也不打劫出家人的。”
三位哥哥:“……”
“若我在长安干等着,没准没等到殿下回来,我自个儿先憋疯了。反正我心意已决,你们拦不住我——”
云冉握紧缰绳,一脸坚定:“哪怕我帮不上什么忙,也想尽我所能,离他更近一些。”
她从不是困于险境,坐以待毙之人,哪怕希望渺茫,也要奋力一争。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云家三兄弟见她这般执着,面面相觑。
却也不能真将人绑回去,毕竟眼前之人不但是妹妹,更是当朝王妃。
最后三人一琢磨,将云商推了出去:“你四哥陪你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云冉闻言,蹙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云商一遍。
云商:“……”
这什么眼神?
她还瞧不上他?
“我好歹也是堂堂八尺男儿,身强体壮,力能扛鼎……”
“行吧,四哥别吹牛了,快些出城吧!”
云冉摆摆手,把面罩一拉,勒紧背上的包袱:“你也不用收拾东西了,回头我给你整两套道袍,你凑合穿,钱我这边管够。”
说罢,片刻也不愿耽误,双腿夹紧马腹,就带着雪点梅冲出城门。
“欸,你等等我啊——”
生怕被妹妹看不起,云商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迅速追了上去。
三郎云泽看着云仪,皱眉:“大哥,你真放心就让他们这样走了?回去怕是不好和父亲母亲交代啊。”
云仪瞥他:“不然呢,你拦得住?”
云泽:“……”
他们这个妹妹瞧着乖巧温柔好说话,实则静水流深、玉韫珠藏,是个不好惹的小刺猬。
“可他们俩,真能行么?”
云泽觉得不靠谱。
尤其四郎那个家伙,瞧着比妹妹还不靠谱。
“老四不靠谱,总有靠谱的。”
云仪淡淡敛眸:“且看他们俩能否坚持到那一步吧。”
云泽:“……?”
云仪也没解释,转身牵着马离开。
初夏气候温凉,昼长夜短,十分适合赶路。
加之雪点梅是难得的骏马,温驯矫健,脚程出众,经过五日披星戴月、风餐露宿的奔波,云冉和云商兄妹俩距离浔阳已行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就在云商苦苦哀求妹妹去豫州二哥家缓上两日,而云冉则想着如何避开豫州抄近路时,一队人马宛若天神降临,来到了仿若落魄乞丐的兄妹二人面前。
饶是云商一路埋怨云冉就是个“重色轻兄”的拼命五娘,真遇到事,还是第一时间拔剑护在了云冉面前。
待到那打头之人摘下斗笠和面罩,翻身下马行来,云商惊了:“二、二哥?”
云家二郎云锐却是看着晒得黑乎乎、脏兮兮的弟弟妹妹,咧嘴大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哈哈哈哈,现下我终于不是咱们家最黑的那个了!”——
作者有话说:冉冉&四哥:……脏脏包x2-
已经很努力在写了orz明天一定见面!
这章也抽小红包[求求你了][求你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