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璟:“王妃从不挑食,昨日晚膳四道菜,她都与我分食。唯有那道豆腐乌鱼汤,因着道家禁忌,不吃乌鱼,她一滴未碰。”
兰桂嬷嬷在云冉身边伺候多日,最是清楚云冉注重饮食养生,膳前必喝汤,自然将药下在了汤里,确保俩人都会喝。
若换做别的汤,云冉定要喝上大半碗。
可偏偏那是道乌鱼汤,道教以乌鱼为“孝”,与牛、狗、雁一起归为四不吃。
而云冉向来勤俭不浪费,愣是将整条鱼都捞出来,叫他一人吃了。
司马璟还记得昨夜她劝他的模样:“殿下你多吃些,不然这鱼就白死了。”
鱼是没白死,他差点被加倍的合欢散折磨而死。
现下想来,母亲下的药,全叫做儿子的受了,何尝不是一种报应。
赵太后显然也没料到好好的计划,却错在了这一环——
时人兴佛轻道,她也信佛多年,又怎知道家不吃乌鱼!
心下懊恼不已,再看司马璟那张带着讥诮的俊美面庞,更是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烧得慌。
“阿璟,母亲不知……不知会弄成这样。”
赵太后越想越心疼儿子,拧眉怨道:“可你这孩子怎就这么倔,王妃虽没中药,但她是你的妻子,你如何就……”
余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司马璟一个清凛的眼神堵了回去。
“她是我妻不假,但她更是个人。”
望着那道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赵太后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却也不等她细想,外殿传来动静——
“阿璟,你……”
“陛下恕罪,殿下他这是……这是与太后娘娘闹情绪呢……”
“……”
外头很快响起皇帝温和询问的嗓音:“母后,儿子可以进来吗?”
赵太后稍定心神,拿帕子掖了掖泛红的眼圈,深深缓了两口气,方才重回上首坐着:“进吧。”
***
飞鸾殿内,云冉懒洋洋趴在榻边吃点心,忽见青菱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娘子,娘子!常公公回来了!”
云冉一个激灵坐起:“可算回来了!”
她从起床到用完午膳,都已经等大半天了。
青菱见她兴兴头头就要往外去,讪讪补了句:“但……殿下没回来。”
云冉脚步一顿:“啊?”
青菱点头:“就常公公一人回来,没瞧见殿下。”
“这不应该啊。”
云冉嘟哝一声,晃了晃脑袋:“不管,出去问问。”
她很快就在殿外见到了忙忙碌碌点人头的常春。
一夜未见,常春也好似憔悴不少,两只眼下泛着明显的乌青。
“常公公。”云冉跨出门槛,大步走去。
常春见到来人,忙不叠行礼:“奴才拜见王妃……”
“不必不必,你快起来,我有事问你。”
云冉不耐烦这些虚礼,扫过廊下那一排战战兢兢的宫人,又看向常春:“殿下在哪?你点这些人出来作甚?”
常春猜到王妃会问,垂眸答道:“殿下近日身体不适,暂居应铉殿,叫王妃不必记挂,安心玩乐。”
“至于这些宫人……殿下那边要用人,命奴才调去办差。”
这理由合理,云冉便也没多想,只蹙眉追问,“他身体不适,可请太医看了?”
常春:“请过了,太医说并无大碍,静养即可。”
云冉松口气,又看了看天色:“应铉殿在哪?我去看看他。”
常春却拦道:“还请王妃恕罪,殿下交代了,他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云冉:“包括我?”
常春窘迫挤出一个笑:“殿下是这般吩咐的。”
云冉闻言,只觉郁闷:“这人怎么搞的,穿上衣服就不认人了?”
亏得她昨日冒着寒风去寻他,费神费力折腾大半夜不说,没得他一句谢,还被他“拒之门外”了?
“那我若是偏要见他,他又如何?”
“这…这,王妃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您快去找殿下吧,快去快去。
常春心下祈祷着,却见王妃双手抱胸,皱着小脸,思忖半晌,最后哼了声:“不去就不去,谁稀罕找他玩似的。”
说完,转身就要走。
常春见状,一时急了,忍不住道:“王妃等等,其实殿下他……”
云冉脚步停下,偏过脸:“他怎么了?”
常春都想跪下说姑奶奶您去吧,可一想到自家殿下那张冷戾凉薄的神色,要是叫他知道自己多嘴,这回没准真的要被割掉舌头了。
“没…没什么。”常春挤着笑。
云冉:“……”
莫名其妙。
不过被他这一打岔,倒想起另一事:“兰桂嬷嬷呢,她怎的也没回来?”
常春闻言,再次垂下脑袋:“太后思念兰桂嬷嬷,便将嬷嬷又留在身边伺候,日后无法再伺候王妃。殿下让王妃不必不舍,若缺人手,他自会替你安排。”
嬷嬷竟然又被调回去了?
云冉略作思忖,便猜到这就是个幌子,昨夜之事定与兰桂嬷嬷有关。
只是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司马璟那人还躲着不肯见她,委实讨厌极了。
“我知道了。你和他说,我不缺人手,我从娘家带来的人够用了。”
长信侯府准备的丰厚嫁妆里,不但有金银财宝、珠宝绸缎和田庄铺子,还有从外院管事到后厨厨娘等一大堆下人,全都签得死契,意思是生是她的人,死也是她的鬼,自始至终也只认她一个主子。
也就是太后忽然将兰桂嬷嬷派了过来,不然云冉最得用的应当是郑氏安排来的周嬷嬷。
如今周嬷嬷在王府里替云冉管着嫁妆,平日里也从不与兰桂嬷嬷争先,老老实实替自家小主子守着钱财。
常春见王妃并未多问兰桂嬷嬷的事,遂也放心下来,打了个千,继续清理人手。
青菱陪着云冉回到寝殿,也察觉到不对劲:“娘子,兰桂嬷嬷她是不是……”
云冉难得肃起面孔,朝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不论她做了什么,她都是太后的人,是非对错,都有太后处置,不是我们能管的。”
青菱怔怔,又忽的被自家娘子拉着坐下。
“殿下曾与我说,宫里的人不可信,我先前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经过昨夜,我觉得有些话该信还得信。”
云冉望着她道:“你是在扬州时,阿娘就派来照顾我的,足见阿娘对你的器重和信赖,日后……日后咱们在宫里行走,都小心点。”
青菱比云冉还长上几岁,一向也觉自己比小娘子成熟稳重,不曾想如今竟被小娘子安慰叮嘱了,霎时既心软又心疼,反握住自家娘子的手:“奴婢记住了。”
“也请娘子放心,无论何时,奴婢都是一心向着您,往后也只认您一位主子。”
眨眼就入了夜。
兰桂嬷嬷走了,常春也带走了十来个宫人,司马璟也不在,本就轩敞的飞鸾殿空了一半,顿时更显寂静。
云冉本以为她不会被影响,但无论是待在飞鸾殿,还是在星辰汤里泡温泉,她满脑子都是司马璟。
他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要躲着她?
是的,哪怕常春说是身体不适,但云冉的直觉无比肯定告诉她——
他就是在躲她!
她越想越烦,越想越郁闷,甚至连念经都压不住那阵情绪。
一想到因为司马璟,毁了昨晚的睡眠,又即将要毁了今夜的睡眠,云冉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养生准则之一,气不过夜。
她必须要找司马璟问个明白。
念头一起,云冉当即从床上坐起,披衣靸鞋,裹上氅衣,直奔屋外。
青菱正在外间打瞌睡,见着自家娘子出来,还惊了一跳:“娘子?”
云冉肃着面孔道:“掌灯,我要去应铉殿。”
夤夜沉沉,檐雪滚风。
位于行宫北侧的应铉殿,地处偏僻,背靠冬山,格外静寂。
寝殿内虽只亮着寥寥几盏昏暗灯火,却足够将窗台那一瓶白瓷红梅照得清楚。
容色昳丽的男人坐在榻边,一头乌发随意披散,身着牙白寝衣,斜披着一条宽大的深青色绫缎外袍,正静静凝望着那几株红梅。
烛火影影绰绰,笼罩着他俊雅的侧脸与颀长的身影,好似给白玉雕就的神像蒙上了一层朦胧轻纱。
已过子时,她应当早已睡下了,没准连美梦都做了两个。
想到今早将她抱上床,她睡着时都下意识拧起的眉头,司马璟眸色不禁暗下。
千防万防,却还是将她牵扯进这些龌龊诡计里。
或许,他的确是个天煞灾星。
她就该离得他远远的,越远越好……
“咔嚓咔嚓……”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司马璟的目光登时锐利,从案几抽屉取出匕首,反手藏入袖中。
那窸窣声响还在继续,像是有人在撬窗。
司马璟皱眉,若是刺客,开个窗都弄出这样大的动静,未免太蠢。
若是小贼,殿内灯光未灭便敢过来,未免胆大。
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
第一种,山林间里的动物,黄鼠狼,松鼠,或是鸟。
第二种……
他喉头微滚了滚,沉默片刻,还是走到窗边,从里头打开——
灯光昏昏,月色皎皎,一张明媚的小脸从积雪的窗边擡起,霎时照亮了整个清寂雪夜——
作者有话说:璟子,开窗,系baby呀[竖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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