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厨房院子里热火朝天,比云冉从前在水月观还要热闹。
只是忽然间,不知谁惊呼了声:“殿、殿下!”
原本还欢声笑语的院子里陡然静了下来。
待看清门口那道颀长挺拔的深色身影,院中众人一个个像是被掐住脖颈的鸭子般,面色僵凝。
直到其中一个回过神来行礼,其余人才有样学样,忙退到一旁,垂首躬身:“拜见殿下。”
云冉也没想到司马璟会来厨房。
将嘴里的糯米饭咽了下去,她迎上前去:“殿下,你怎么来了?”
司马璟扫过院中战战兢兢的奴仆,视线再次落向面前的小娘子。
只见她一头乌发高盘,只简单簪了枚兰花簪,身上是件青碧色杭绸小袄,袖口窄紧,手中还捧着个竹叶包着的糯米饭……
全无半分王妃的样子。
“殿下?”
云冉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看,不禁纳闷:“又怎么了嘛?”
昨晚分开时不还好好的吗。
难道因为昨晚他又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她说了句“痒”,他就生气了?
应该……不至于吧?
司马璟看着她:“你在这做什么?”
“打糍粑,蒸糯米饭啊。”
云冉说着,还将手中托着的糯米饭展示给他看:“瞧,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对了,我还给你留了,本想着晚点给你送去,没想到你正好来了。这个趁热吃可比凉了好吃,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还未转身,手腕就被拉住。
云冉一怔:“……?”
司马璟皱着眉,视线扫过这乱糟糟的院子:“走。”
“啊?可是糍粑还没做好呢。”
云冉不解:“你要带我去哪啊?”
司马璟不语,直到将她拉出了那人满为患的院子,方才侧眸吩咐常春:“待那些吃食做好了,送到深柳堂来。”
常春低头:“是。”
云冉一头雾水地跟着司马璟往外走了十来步,见周围没人了,才反拽着男人的衣袖,蹙眉看他:“殿下有事吗?”
司马璟垂下眼:“没事不能找你?”
“呃,可是可以,但……”
云冉擡头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天还亮着,还不到用晚膳的时候呢。”
他们不都是晚上才见面的么。
对上她困惑而澄澈的明眸,司马璟一时沉默下来。
他也不知他为何要来厨房。
不知为何见到她在人群里,对旁人言笑晏晏,给旁人分享食物,他便心生烦躁。
只想将她拉走。
只想让她对他一个人笑,眼里也只有他一人。
而不是,人人有份。
“陪我。”
司马璟嗓子发紧,握着她的手腕也愈紧:“吃你做的那些食物。”
云冉心下奇怪,但见他绷着一张脸,瞧着心绪不佳。
反正糯米饭和糍粑都做得差不多了,陪他坐一会儿也不是不行,不过——
“去花园那边的亭子吧。”
云冉笑道:“那边的景致特别好,我之前就打算去那边温壶小酒,吃着糕点,赏赏雪景呢。”
司马璟皱眉,“深柳堂不好?”
“也不是不好,但四处阴沉沉的,瞧着怪压抑,也看不见什么雪景。”
云冉一直不太喜欢深柳堂的布设风格,但碍于那是司马璟的地盘,她也不好指手画脚。
反正她也不住在那。
如今他要她陪着吃东西,她自然想挑个风景优美、视野开阔的地方。
司马璟不喜待在室外,但见她语气虽柔柔的,眼睛却亮晶晶的极有主意,还是答应下来。
惆怅□□风味薄,自锄明月种梅花。
花园旁的亭子唤作锄月轩,东边也十分应景地种了几株腊梅,只可惜时日尚早,梅花还未开。
但坐在壁画精美的亭子里,依旧能欣赏到四周秀美开阔的冬日园景。
只见皑皑白雪覆盖着鲜有人至的花园,湖面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放眼望去,冰封雪覆,琼枝玉树,当真是个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小泥炉咕噜咕噜温煮着上好的新丰酒,桌上的吃食除了香喷喷的双拼糯米饭,和新炸好的裹了黄豆粉的糍粑,还有一份烤肉和一锅羊肉汤。
云冉就着这酒香和肉香,一口糍粑一口糯米,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心里也快乐得简直冒泡。
待一口热乎乎的酒水入喉,那热辣香醇的滋味在喉管里滑过,又在胃里暖洋洋的晕开,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发出一声喟叹:“太幸福了!”
坐在她对面的司马璟撩起眼帘:“这就幸福了?”
不过在亭子里喝酒吃点心而已。
“是啊,有美食有美酒,还有美景和美……”
一个“人”字到嘴边,怕他误会她登徒子,及时改口:“还悠悠闲闲,不用干活,这还不幸福吗?”
司马璟眸光轻晃。
这样说,似乎……的确不错。
“有句话叫做知足常乐。有些人呢,就是太过贪心,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明明已经拥有了很多宝贵的东西,可依旧觉得不满足,自然也就时常烦恼,郁郁寡欢。”
“老君也说了,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云冉摇头晃脑的背了一段,又倒了杯酒,边喝边道:“殿下可知去岁下雪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吗?”
司马璟擡眸看她。
“我和我师姐爬上屋顶补瓦!我们道观后头两间静室的瓦片被雪压坏了,滴答滴答直往下漏水,若是不补,把地板淹坏了,又得花钱去修。偏生那漏水处位置十分狭隘,我们观里就我个头最小,重量最轻,上去了不会压坏。”
云冉回想着去年爬到那么高的屋顶,她嘴上故作轻松说着“没事,不高”,其实压根不敢扭头往下望——
“太高了,屋檐上还有积雪,滑的很。我当时往上爬过去,两条腿都是抖的。边爬还边想,万一就这样摔下去了怎么办。摔死了倒还好,一了百了。若是没摔死,只摔残了,或是摔傻了,日后便也再做不得活,也赚不来钱,还得拖累师父师姐们……”
“我就只能在心里求着祖师爷,保佑我别摔下去吧。若真摔了,那就脑袋着地,了却痛苦吧。”
“还好祖师爷保佑呢,让我顺顺利利补完屋顶,平安落地。那天晚上,大师姐还奖励我多吃一块糍粑呢。”
说到这,云冉由衷笑了,又拿起一块炸得外酥里嫩的糍粑咔嚓吃了一大口:“我们观里的糍粑可没这个好吃,我们舍不得放油煎,也舍不得放这么多白糖,更别说拿这么多黄豆粉裹着了……”
她边说边大口嚼着糍粑,明丽眉眼间满是知足:“真好吃。”
怎么能不幸福呢。
现在的日子让她再过一百年,她都愿意。
司马璟看着她大口吃东西的模样,不知不觉,视线也有些恍惚。
和从前相比——
相比于北戎冬日里侵肌裂骨的朔风,蛇窟里滴水成冰的阴寒,皲裂流血的手足、冻得发紫僵硬的身躯,还有那些鲜血淋漓、难以下咽的生肉……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香气四溢的烤肉羊汤、甜食美酒,还有身旁那明媚灿烂、无忧无虑的小娘子——
比之从前,如今的确能称得上一句幸福。
云冉见他原本沉郁的眉宇渐渐舒展,冷硬的脸部线条也多了几分柔和,莞尔一笑:“这就对了嘛,这样自在的时候,不要总是板着一张脸。”
她朝他眨眨眼:“而且有没有人与你说过,你不板着脸的样子其实更好看?”
司马璟:“………”
这话似曾相识。
哦对,回门那日的马车上,她说过类似的——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嘴巴很漂亮?」
那时她喝得醉醺醺,揪着他的衣襟,直勾勾盯着他看。
实在是胆大。
“没人说过。”
司马璟不疾不徐地提起酒壶,自斟一杯,忽又擡眼,道:“但有人说过,我的嘴生得好看。”
云冉闻言,怔了一怔。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她皱了皱眉,好似有点印象,却又想不起来。
但眼前之人的嘴巴的确生得很好看,薄薄的唇形,唇角纤长,颜色是自然的淡红,桃花瓣似的。
“对,我也觉得你嘴巴好看。”
云冉表示赞同,又道:“其实你不仅嘴巴长得好看,你整张脸都长得好看……我这是真心话,绝不是恭维你哦!我活了这些年,你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了!”
她一脸诚恳地表达着对美人的欣赏,司马璟一言不发,只默默地给她倒酒。
云冉只当他被夸得不好意思,便用倒酒来表达感激。
举杯喝了酒,又认真夸了他两句。
司马璟继续给她倒酒。
就这般,她各种嘚啵嘚的谈天说地扯闲篇,司马璟静静倾听,体贴添酒——
很快,云冉醉倒了。
“殿……殿下,你怎么有两个脑袋,四个眼睛?”
云冉面色绯红,一只手支着晕沉沉的脑袋,身子也软绵绵的直往后栽。
司马璟见状,伸手拽了她一把。
云冉身子晃了晃,好不容易稳住,还不忘礼貌与他道谢:“谢、谢谢啊。”
“我头有点晕,嗯……我想回去睡觉了。”
她双手撑着桌子,扭头刚要喊人,却听面前的男人唤了声:“云五。”
云冉扭过头:“干嘛!”
又这样叫她,讨厌。
司马璟垂下眼,盯着她酡红的明艳小脸,语气平静,“你今日还没抱我。”
云冉:“………”
大脑顿了两息,她恍然:“哦,好吧。”
她撑着身子站起,脚步还有虚浮。
好在也就两步路的距离,待近了身,司马璟伸手,扶住她的腰。
云冉道:“你站起来吧。”
司马璟仍坐着,只身子朝外侧了些:“今日,坐下抱。”
云冉被酒精麻痹的脑袋有些迟钝,双眸也迷惘:“坐下怎么抱?”
司马璟伸手,拍了下他的腿:“坐下。”
云冉:“……”
还没等她缓过神,身子便顺着腰间那只大掌的力道,软绵绵地跌坐在男人的腿上。
霎那间,熟悉的龙脑香冗杂着一丝醇香的酒气涌入鼻尖,暖融融地将她包围。
男人的大腿很坚实有力,她坐着刚好。
只是和凳子到底不同,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热意,十分新奇。
她轻扭腰身,想寻个合适的角度,只还没挪两下,腰肢就被那只修长的大掌给牢牢扼住。
力道不小,她蹙了眉,擡头声讨:“你捏得太紧了……”
却见司马璟低着头,深深望着她:“我的嘴巴好看么?”
云冉微怔,思路也被带偏,顺着他的问题点头:“好看呀。”
奇怪,他刚才不是问过一遍了吗。
正纳闷着,两根白净的长指捏住了她的下颌。
她顺着那力道擡起脸,直直撞进了一双幽沉如潭的黑眸。
白雪纷飞的湖心亭里,容色冶艳的男人头颅微低,嗓音喑哑:“那你想不想尝尝它是什么味道?”——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但是肥章!依旧抽小红包~~orz[化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