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她这个亲娘召他入宫,都得费尽心思、一次又一次地请。
“兰桂,还是得派你去替哀家看着他们。”
阶下的铜鹤香炉里,青烟正顺着鹤嘴蜿蜒而上,袅袅模糊了赵太后的面容:“不论是什么原因,总得先寻到症状,方能对症下药。”
“这一回,你且在那边多待些时候,看看他们相处的光景。阿璟这孩子,也是你看着出生,又看着他长到五岁的……”
“唉,我实在亏欠他。若非当了这个太后,无暇分身,我恨不得亲自守在他的府中,只在他府中当老太君……”
兰桂嬷嬷眼眸微闪,忙道:“娘娘,这些话还是莫要说了。”
赵太后扯了扯唇角,笑意有几分无奈。
半晌,才一脸郑重地看向兰桂嬷嬷:“总之,阿璟和那小丫头,就拜托你替我看着了。我瞧他们俩都是没开窍的木头,总得有人在旁边敲敲边鼓才行。”
兰桂嬷嬷心里透亮,深深福了一礼:“老奴省得,定不辜负娘娘的嘱托。”
行至殿门口时,她又回头望了眼。
只见赵太后正望着窗外的红梅出神,念珠在指间缓缓流转,雍容的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怅惘。
兰桂嬷嬷轻叹,只盼她这趟去,能尽快促成那小夫妻的好处,也好早日让太后如愿。
***
与此同时,景王府。
略显寡淡的天光透过寝屋的雕花窗棂,在大红幔帐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云冉是在一阵头痛中醒来的。
待勉力睁开眼,她望着头顶的描金幔帐,茫然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我怎么会在王府?”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浑身酸软无力。
守在外间的青菱听到里头的动静,连忙赶了过来:“娘子,您可算醒了?”
“我……”
云冉揉着发痛的额角,疑惑,“我不是在侯府吗?现下什么时辰了,我如何回到王府了?”
“娘子,您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青菱一边帮她顺了顺凌乱的发丝,一边无奈道:“昨日您和四郎君比酒喝多了,回程马车上就睡着了,后来还是殿下把您抱回来的呢。”
“什么?”
云冉双眸瞬间瞪大,撑着床榻就坐起身来,“殿…殿下抱我回来的?”
青菱点点头:“是啊,殿下把您抱进院子,又亲自放到床上,还吩咐奴婢们好生照看您呢。”
云冉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一些昨日的记忆断断续续在脑海中闪过。
坐上马车后,她似乎对司马璟说了些胡话,甚至还……
还对他做了些奇怪的举动。
一想到脑中那个飞快闪过的抱着司马璟小腿的画面。
云冉的眼皮迅速跳了两下。
完了完了,果真是喝酒误事!
这下可丢死人了。
这叫她之后还如何去面对司马璟啊。
“娘子,您还好吧?”青菱担忧道。
“没…没什么。”
云冉双目发直,心下哀嚎,不就是丢人么。
昨天丢人的是云五,和她云冉有何干系。
又生无可恋的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洗漱。
外间的餐桌上已摆满了丰盛的早膳,热气腾腾的八宝莲子粥、水晶虾饺、什锦包子,一碟蜜汁酱鸭,一份豆干末子拌马兰头,并几样爽口的小菜。
云冉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虾饺放进嘴里。
鲜香的滋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但宿醉后头昏昏涨涨的,她也没多大胃口。
恰好青菱打着帘子,端着一碗醒酒汤从外头进来:“昨夜刮风,今早就凉下来了。奴婢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雪。”
云冉闻言,也朝窗外看了看。
只见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厚重,的确像要落雪。
“早就听说长安的雪下得早,我们南边得十二月才会飘一点呢。”
云冉想了想,又笑道:“下雪也好,等雪落下,咱们可以打糍粑、蒸糯米饭吃了。”
青菱:“娘子喜欢吃这些?”
“喜欢啊。冬日吃这些,对身体好。”
云冉道:“像是咱们的肝、心、脾、肺、肾,分别对应五行的木、火、土、金、水,相应对的季节则是春、夏、长夏、秋、冬。这会儿正是寒冬,最宜养肾,像是羊肉汤、核桃仁鸡汤、萝卜炖豆腐这些都是极好的。”
不过她们道观生活拮据,素日也吃不起那些羊肉鸡汤,但补中益气的糯米还是有的。
“每年下雪,我师父都会带着我和师姐们打糍粑。附近村落的信众若是打糍粑了,也会给我们送一些。我们那儿打的糍粑可好吃了,软软糯糯又弹性十足,再裹上一层新炒好的黄豆粉,当真是又香又甜,一口下去,直甜到心尖尖里。”
“还有糯米饭,拌着腊肉和香蕈,用竹筒蒸上,香气能飘满整个道观!吃的时候,将竹筒劈开,里头的糯米蒸得晶莹剔透,颗颗饱满,腊肉里的油也被蒸出来,包裹着每一粒糯米,啃上一口,米香、肉香和香蕈的香气混合着竹子的清香——”
说到这,云冉也不禁闭上眼回味着那滋味,一脸沉醉:“那叫一个喷香,我一次能吃三筒!”
青菱也咽了下口水:“娘子快别说了,再说奴婢都要流口水了。”
云冉睁开眼,瞧见青菱那样一副馋虫模样,狡黠笑了:“没事,等下雪那天,咱们就去厨房做来吃。”
主仆俩说笑间用过早饭,醒酒汤也凉得差不多,云冉端起来一口闷了。
许是王府的醒酒汤配方更高端,没多久,她头不疼了,眼也不晕了,也有力气去把落下的早课给做了。
待做完早课,回屋换衣裳时,外头又刮起了风。
她看着窗外摇曳着的树影,忽然开口:“你说,殿下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青菱手上的动作一顿,心下惊喜,小娘子竟然会主动问起殿下了。
看来昨日回门,二人关系增益了不少。
“这奴婢也不清楚。不过王府的老人们都说,殿下一向深居简出,大多时候都在书房里,或是在西边那个蛇院。”
云冉张着双臂,配合地让青菱给她系丝绦,心下暗想。
昨日她在马车上给了他不少麻烦,他还亲自将她抱了回来……
自己若是连句道谢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
况且,先前应下他的三个要求,她还没问是什么呢。
思忖片刻,她道:“昨日阿娘给我带了好些糕点,你每样装一些,待会儿我们给殿下送过去。”
青菱自是满口答应。
不多时,便端着个描金漆盒回来,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点心。
香茶桂花饼、玫瑰果馅蒸糕、蜜饯麻椒盐荷花细饼,都是云冉平日里爱吃的。
云冉接过食盒掂了掂,又稍理衣襟,方才带着青菱出了门。
这座王府是六年前,司马璟从戎狄回来后,文宣帝所赐。
府邸宽敞轩丽,富贵秀美,处处可见修缮之用心。
只是司马璟喜欢清静,极少与人来往,偌大一个府邸,就他一个主子,其余十几处院子都荒废着,无人居住。
像是云冉现下住的湛露堂,原先也一直荒着,还是为着大婚,太后特地让人拾掇出来。
前两日云冉都是早出晚归,压根就没空仔细打量这座王府,这会儿不紧不慢地溜达着,却见一路上冷冷清清,十分安静,只有她和青菱的脚步声,以及北风刮过枯枝的沙沙声。
要不是知道这府邸里有人住,云冉差点以为自己误闯鬼屋。
“太静了。”
云冉打量着四周,皱眉道:“虽说冬日萧条,万物凋敝,但也有好些四季常青的绿植,栽上一些,也能显得有生气些。”
她实在不大喜欢这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多漂亮多气派的大宅子啊,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现下住了进来,还成了这宅子的女主人,又怎忍心暴殄天物,看这好端端的宅子变得鬼气森森?
何况她昨日还邀着阿娘和嫂嫂她们来王府玩呢,若是来了,瞧见这般模样,她们定然不想来第二回了。
“待会儿见到殿下,我可得与他说道说道。”
只是刚走到书房门口,却见门扉紧闭,唯有个小厮在旁边的草庐守着。
问过那小厮,才知司马璟这会儿在柳仙苑。
柳仙苑。
一听这名字,云冉立刻就想到了那据说养了几百条蛇的院落,估计就是这了。
青菱显然也意识到这点,脸色霎时煞白,“娘…娘子,咱们不会要去那边吧?”
“去啊,来都来了,总不好白跑一趟。”
“可、可奴婢听说那边好多蛇,还都是散养的,满地都是……”
“没事,方才那小哥不是说了,院子有墙还有门,蛇都锁在里头,一般不会跑出来。”
“一般不会跑出来……”
青菱笑得比哭还难看:“也就是说,还是有可能跑出来的。”
“唔……”
云冉摸了摸下巴:“这倒是。”
青菱试图劝道:“不然咱们还是先回去,等殿下回了书房再来吧。”
云冉却是笑了笑:“但我挺想去那里看看的,难道你都不好奇吗?”
青菱:“……!?”
谁会对那种地方好奇啊!
眼见青菱一脸复杂纠结,云冉讪讪,好吧,可能她的好奇心的确过于旺盛了。
但她真的很想知道司马璟到底是怎么养蛇的!
这一回,她依旧没有强求青菱:“没事,你先回湛露堂,我自个儿去瞧瞧。”
说罢,拿过食盒,转身就沿着小厮所指的方向走去。
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青菱心下哀叹,不是奴婢想躲懒,实在是奴婢做不到啊!
***
一刻钟后,云冉到达了王府最西边的柳仙苑。
然后,她就被拒之门外了。
“还请王妃娘娘莫怪,实在是殿下交代过,此处禁地,任何人不得入内。”
常春赔着笑脸,看着眼前这位突然驾到的王妃娘娘,仍是难掩心中惊诧。
寻常人听说有蛇,唯恐避之不及。她倒好,上赶着过来,还一脸瞧热闹的模样。
“任何人不得入内?可他不就在里面吗?”
说着,她又指了指常春身上那套竹编罩衣:“你穿成这样,不是也能进去吗?还是说在他看来,他与你更亲?”
“哎哟,不敢不敢!奴才算哪根葱,怎能与王妃娘娘相比!”
常春汗颜,心道这小王妃生得面嫩,一张嘴如何这样厉害。
“奴才得以入内,也是方便伺候殿下,替他传传话,跑跑腿……”
“那就说明里头也没多可怕嘛。”
云冉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常春这一身装扮,再看那紧闭的铁门,还有比寻常墙壁高出一倍多的围墙,更是跃跃欲试:“劳烦你替我给殿下传句话,就说我有事找他,还给他带了糕点,让他允我进去。”
常春:“这…王妃您莫要为难奴才。”
云冉:“我不为难你。只是你都没进去问,怎么就知道他不肯呢?”
常春:“……”
他瞟了眼这满眼期待的小王妃,心下咕哝,虽说您的确长得漂亮,殿下昨日也的确陪您回了趟娘家,但柳仙苑是何等地方?
这可是王爷的命根子,是随便就能进的吗?
还是太年轻,太自信了。
罢罢罢,到底是府中女主人,就卖她一个好,跑一趟吧。
常春重新戴起竹编护具,开了锁,进了柳仙苑。
云冉静静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院门上高悬的那块绿底墨字的牌匾。
其上“柳仙苑”三字,铁画银钩,遒劲奇峻,便是她这种不懂书法的人,都觉得写得极好。
也不知这牌匾是在哪家铺子订做的,若是不贵,改日她给她的湛露堂也订一块。
思忖间,常春走了出来。
他摘下竹编头罩,道:“王妃,王爷说不见。”</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