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整条船的人都听到了那两声穿透力极强的尖叫。
她们在冰水里扑腾了大概十五秒,就被探险队员拉了上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第三个上。
她站在跳台上,对着一旁亲友的镜头比了个耶,然后以一个标准的入水姿势扎进了海里。
顿时,甲板上都响起了为她的欢呼声,就连孟璃也忍不住擡手朝水里“oh”了两声。
等到那老太太上来的时候,那张皱巴巴的脸也充血般,透着红润的气色,笑着朝为她欢呼的人们说了句“cool”,就哆哆嗦嗦裹着保温毯走了。
孟璃排在第七个。
眼看着前面的一个接一个的跳下去,又很快被捞上来,她还不怎么紧张。但是等真的轮到她上,双脚站在跳台边缘的时候,心跳的声音便不受控制在耳朵里放大。
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她低下头,脚下的跳台是从甲板延伸出去的一块木板,下面就是灰蓝色的南极洲海水。
“加油!”
身旁的探险队员操着不流利的中文鼓励着,“棒棒的!”
孟璃点点头,然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哗啦——”
身体坠入海水的那一瞬间,世界都消失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消失了。
所有的声音——
风声、人声、船体的震动声,全部被一种巨大的、绝对的寂静吞没。
紧接着是冷。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表面入侵的,而是直接从骨头缝里炸开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她的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肤和每一根血液。
大脑好似也在这一刹那停摆了,唯一的反应就是扑腾。
孟璃也不知道自己在水里待了多少秒,时间在水里仿佛开了超级慢倍速,但当牵引绳将她往上拉的时候,她强迫自己睁开了眼。
短短一秒钟,她仓促窥见了水下的世界。
一片沉静的灰蓝色。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被拉上甲板的时候,孟璃的身体已经不抖了,某种奇怪的麻木接管了她的神经系统,她甚至觉得有点温暖。
“小孟,你太厉害了!”
蓉姐捧着手机跑了过来,她虽然没跳水,却比她自己跳水还激动:“你放心,我刚才给你抓拍了好多张,还录了视频,保证今天能炸翻朋友圈!”
孟璃冻得说不出话,哪怕裹上了保温毯,但甲板上的寒风一吹,她的牙齿便开始打架,上牙磕着下牙,咯咯咯地响。
“OMG,youopeneyesunderwater(你在水下睁眼了?)”
Alexander看了眼她的眼睛,叽里呱啦又说了一通。
孟璃冻得脑子都有点僵硬,没听懂,好在身边有个中文翻译:“Alexander说,很少有人敢在水下睁眼,南极的海水太咸了,蛰得疼。”
孟璃眨了眨眼睛,的确蛰的疼。
眼球表面像被人撒了一把盐,在水里还没觉得什么,这会儿那种刺痛感慢慢浮现出来,但能看到南极海里的情况,她也不后悔。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等安全绳解开,孟璃裹着保温毯就往休息室里走。
里面的餐桌上摆着各种精致的小蛋糕、热气腾腾的姜茶、热红酒和香槟,孟璃在姜茶和热红酒之间犹豫两秒,手指忽然拐了个弯,端起一杯香槟就一饮而尽。
微凉的香槟入喉,但极限运动后产生的肾上腺素还在血液里冲撞着,叫她的心跳持续保持着那种不正常的频率,孟璃能明显感受到她两条腿是软的、木的,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将最后一滴香槟咽下,她想起自己在水下睁开眼的那个瞬间。
那个毫不犹豫的瞬间。
就像此刻,她忽然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不是想要做。
是要做。
就像跳水一样,站上跳台之前可以想一万遍,但当真的站上去的时候,要么跳,要么退。
没有第三种可能。
现在,她不想退了。
“欸,小孟你去哪?”
蓉姐看着那道头也不回往电梯走的身影,急急喊道:“你的浴袍还在我手上呢,这里也有吹风机,你吹完头发再下楼啊。”
“蓉姐,我有点事,你先回房间吧。”
孟璃应了声,很快就上了电梯,按下四楼的键。
随着楼层的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动,她心底的那个声音也在热血沸腾地叫嚣着,“问清楚”、“说明白”、“就算要死,也要当个明白鬼!”
当电梯在四楼停下,孟璃径直走到走廊的尽头,在那间熟悉的房门前停下来。
“咚、咚、咚。”
她擡手,等了几秒钟,开了口:“闻总,是我,孟璃。”
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
闻砚礼站在门后。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领口略显松散,露出一截好看锁骨。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孟璃觉得他比三天前更瘦了些,下颌线的弧度分明,眼下薄薄的皮肤也透着一层淡淡青色。
是也没睡好,还是生病导致的憔悴?
孟璃打量闻砚礼的同时,闻砚礼也惊讶于她此刻的形象。
只见眼前的女孩浑身湿漉漉的,身上裹着的毯子还滴着水,乌黑的头发拧成几缕贴在她发白的脸颊上,颧骨上透着有两团明显冻出来的红。
这幅样子实在是狼狈,但她的眼睛却黑漆漆的,亮得惊人。
“你去跳水了?”
闻砚礼皱了下眉,“外面冷,先进来……”
“不用了。”
孟璃哑声摇了摇头,清瘦的脸庞仰起,目光定定地落向闻砚礼的眼睛。
舱房的走廊二十四小时都亮着暖黄色的灯,在这灯光的照映下,男人那双黑色的眼睛加了一层滤镜般,变成一种柔和而朦胧的深褐色,又好似蒙了一层淡淡的雾。
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
这个认知让她的鼻尖有些发酸。
但她没有再退。
“闻总,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唐突,或者你会觉得我很可笑、荒谬、不自量力,但是……”
她掐紧了掌心,再次仰头,黑眸几乎难以自抑的泛起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剧烈跳动的心脏连带着她的嗓音都发颤,“我喜欢你。”
她的语气是无比的坚定和认真,一字一顿,重复一遍:“闻砚礼,我喜欢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