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鸿生说道,“那啷个办?他要价那么高,我们的钱全加起来也不够,总不能让老林的婆娘和娃儿死后连个棺材都没得?”
李川说,“谁也没想到会死这么多人,连棺材都用完了。要不,我们临时做个棺材给她们?”
张鸿生问,“你会做?”
李川摇头,“我不会。”
张鸿生又摇头说,“你就算会也不得行,现在木板都被人抢得七七八八了,到哪里去拆这么大的木板。”
李川想了一下,突然说道,“我有个办法!”
“啥子办法?”张鸿生问。
“我们不是有一条龙舟吗?那东西稍微改一下就能做成棺材。”
“龙舟?”张鸿生猛地一拍李川的肩膀,“我啷个没想到!”
两个人连忙又跑回队里,还好那龙舟放在消防队的车库里,一直没有人注意到。
两个人拖出了龙舟,张鸿生又喊了四班的几个人一起给林子成的老婆孩子做棺材。
这龙舟算是消防一队的老物件了,至少陪伴了这帮消防员六七年的时间了,参加了好多年的比赛,起初王海云还不同意,他觉得明年还要参加龙舟比赛,现在给拆了做棺材,明年怎么跟上级交代?
但是王海云也是亲眼所见林子成的悲惨境况,这人虽然自私,但也绝非毫无感情之人,到最后也有些不忍,又说了几句就假装不知道,自顾自地走了。
张鸿生带着四班的人开始用龙舟改装棺材,他们拆了龙舟的横梁,卸了龙舟的头尾,拼接来拼接去,勉勉强强做出了一副棺材。
已经凌晨了,实在是不能再等了,一群人赶忙抬着一口模样花哨的棺材赶往较场口广场,林子成的老婆和孩子也已经换洗好了衣服,摆在草席上安安静静地等待入殓安息。
林子成看到棺材的一刹那,就知道张鸿生他们是把龙舟拆了改成了棺材,一时间百味交集,他也知道,眼下全重庆都找不出一副像样的棺材了,这是他的战友能给予的最好的送别礼物了。
林子成谢了又谢,郑重地将自己的老婆和孩子放在了一口棺材里,看了最后一眼,终于是盖了盖子。
按照市政府的安排,死于大隧道惨案里的人都要被统一安葬在江北的黑石子,并安排慈云寺的僧人进行为期三天的专门超度。
没什么复杂的安葬仪式,也没有过多的亲人相送,在第二天凌晨天蒙蒙亮的时候,林子成护着一口龙舟棺材登上了去江北的轮渡,这一次林子成怎么也不要张鸿生和李川他们再帮忙了,他说自己想一个人陪他们走完最后一段路程。
晨曦之中,两个人站在朝天门的码头上,望着一条条载满了棺材的轮渡开往对岸,船笛声呜咽如泣,轮渡的影子越拉越长,仿佛要化作沟通两岸的桥梁,拴住亲人对离世者的思念。
望着远去的轮渡,一群人神色皆是黯淡。
张鸿生突然说道,“这个世界真的太糟糕了,我现在希望你说得那些话都是真的,我希望那个新的世界能够早一点到来。”
李川说,“会来的,只是需要时间。”
过了片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自己红了眼眶,到后面就是抽泣起来。
张鸿生以为他是为了林子成的事在伤心难过,就拍了拍他,安慰道,“生死有命,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一天,你也不要太难过,勒种事情大家都没得办法的,老林应该慢慢能习惯的。”
李川却止不住地抽泣,然后连连摇头。
张鸿生就蹲下来,替他擦了擦眼泪,安慰道,“刚才不哭,现在突然哭得楞个凶,像个小娃一样,莫哭了,看开点嘛。”
李川还是拼命摇头,他红着一双眼睛说道,“其实,我本来可以救他们的。”
“你啷个救他?”张鸿生不以为意,只当李川在开玩笑,大隧道惨案的悲剧,是时代的命运,是历史前进中的步伐,任谁也没有办法阻挡,何况他一个小小的消防员。
李川抹了抹眼泪说道,“我跟你说过的,我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我真的没有骗你,这里发生的大事我基本都知道,昨天发生的事叫大隧道惨案,官方记载一共是死了1000多人,但很多人说死的人远远不止这个数,我今天看了下,肯定是不值1000多人,但是我是记得到这个惨案发生时间的,如果我能提前提醒他们的话,其实这件事是可以避免的,林队长的老婆孩子就不会死,这么多老百姓也不会死,只要我提早说出这件事,他们都可以活下来的。”
“所以,你难过是因为这个?”张鸿生开始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李川,因为在此之前,他打心底是不太相信李川从未来过来的这种说法,这种事对于这年代的人看来无异于天方夜谭,可是他也知道李川的性格,很少会在这种场合下撒谎。
“但是你也说过那个啥子蝴蝶理论的嘛,如果你救了这些人,很有可能你之前晓得的历史都会改变,那会不会造成其他的悲剧发生?比如又发生一起更恼火的惨案?”
“这个,理论上是有可能。”李川没想到张鸿生会跟他提出这种问题,这全然不像平时的他。
按照张鸿生平时的做法,真的确认李川是未来过来的,应该会第一时间问他怎么发家致富,跟着哪个领导混能飞黄腾达等等。
但是让李川万万没想到,张鸿生问他的居然是,如果他们改变了某些历史性事件,那么未来是不是也会被改变?他居然认真记住了蝴蝶效应和祖母悖论这个原本不该属于他知道的理论。
李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张鸿生继续说,“我晓得你心地善良,不想看到楞个多人白白死掉,但你要想好,在你改变这个世界之后,你能不能把这个世界往更好的方向发展,不然的话,很可能会引起更不好的事情发生。有时候我觉得,人定胜天,人就不能屈服于命运,但是如果你晓得未来的结果已经很好了,那么不要轻易改变,可能真的是比较好的做法。”
张鸿生的话犹如一记警钟在李川心里敲响,他能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他有没有能力去掌控这种改变,如果这种改变引发的后果远超他的控制,那会是好事还是坏事?李川根本回答不了,他根本不具备这种掌控大局的决心和能力。
他原来的目标,不过是找到李顺章,把匣子还给他,完成这个跨越了八十年时间的任务,再回到属于他的世界,仅此而已。
可是李顺章究竟在哪里呢?他的任务要怎么完成?
他李川的突然出现,是否已经改变了这个世界,历史的轨迹是否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航道,他所预期的那些历史进程还能不能顺利出现,他真的无法回答。
朝阳已经升了起来,仿佛最黑暗的黎明即将过去,朝天门码头上传来了悠扬的歌声,那是重庆青年合唱团的人在高声歌唱,他们唱完了《黄河大合唱》《八百壮士》,又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歌声激荡,似乎是在鼓励遭受沉重打击的重庆人,要擦干眼角的泪,收拾好心里的痛,重新站起来,面对新一轮的挑战。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首广为传唱的《义勇军进行曲》在若干年后,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国歌,它从最开始鼓励被压迫的人站起来,勇敢地追求自由和民主,到后来,成为了那些举世瞩目重大场合时常响起的背景音乐,这首歌从沉重变成了尊严和荣誉。
这首歌仿佛穿越了时间和空间,激起了李川心中一团火苗,在这一刻,李川萌生了一个念头,他要把身边那些牺牲的烈士名字记录下来,无论他们是牺牲在灭火一线,还是救援行动中,他要记录下每一个名字,好让后来的人能记住他们,不让第二个李顺章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即便不能改变历史,但也要让推动历史的英雄不再寂寂无名,他要让英雄都名垂千史。</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