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住在美华里很穷苦,但是每人出少,总是衣服洗烫得笔挺(当时烫斗是用木炭的),孩子们上学仅有的蓝布罩衫,也是烫得贴贴平平的。虽然这是生活的小事,我也不愿使自己和孩子们给任何人以自暴自弃,显得多么寒碜,以至肮脏的印象,要使我们坚强的生活意志表现出来。并教导孩子们帮助烧饭、洗衣、补鞋、搞清洁卫生等,训练她们爱好整洁,虽然穷苦,但让她们生活得有条有理。我每天将这三层楼房的室内外,甚至三层楼梯,都用拖布洗扫得干干净净。我们二十号当时被视作全弄清洁卫生的模范,房东非常喜欢我们。当1935年夏,我们要迁居,房东两次送礼(其中有一张很名贵的金刻丝画,以后我把它挂在“锦江”特别间餐室顾客们都赞赏),劝我们不要迁移。因为他们可以借我家的榜样,来要求其他房客保养房屋。
那时,生活几乎有断炊之危,可是我的情绪很高,很有劲。生活充满着朝气,不感到丝毫不舒畅,总觉得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光明即将到来。我信心百倍地带着孩子们欢欣愉快地度日。
三、父亲逝世义士临门
我们在美华里就这样生活了一年多。快到1934年底,父亲的病势日趋沉重。父亲临终前夕气喘痰涌,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出来。他愁容满面地低声问我:“阿媛!你告诉过我有位姓李的愿意帮助你开设餐馆,可能成功吗?”为了使这善良受难一生的老人家,在即将离开我们的时候,得到片刻的欢慰,我立刻回答他:“钱已拿到手了,当然可以成功。爹!请您放心吧!”父亲含笑地点点头。这是母亲去世后,他仅有的一现笑容,也是父亲临终前我给他的唯一的安慰!
当时,我实无勇气见到他老人家的最后一口气,硬着心肠和父亲磕头分手。出来后,重托房主(房主全家和我们关系颇融洽)关照一下将去世的父亲。我在钱家塘弄堂边走边想:世界上,不知有多少因为无钱就医而死的人,这是谁之罪?一定要革命!回家的一路上,吞着不停的泪水。我悲痛、怨恨、气愤!天真的孩子们见着我,一齐涌上来问:“妈妈!妈妈!外公病怎样?”我未回答。整理被褥命孩子上床,可是我能入睡吗?!天刚亮,房主的男孩来报噩耗:父亲已安然闭眼。我听后,肝胆欲裂失声痛哭:“啊!父亲啊!不能使您多活五年,我固不孝,这是谁之罪?!亲爱的双亲,可怜的双亲,毕生尝尽人间辛酸苦辣,没有过一天好日子,凄惨地与世长辞,与我们永别了!”啊!我写到这里!眼泪直淌!
父亲离开人间是1934年冬,享年六十八岁。当时因无钱,未为双亲举行葬礼,灵柩寄放上海苏州会馆。父亲病故次年春,锦江开幕后,遂在店内抽款,由国瑛女代我经办,将双亲安葬到江苏省北面海门县仓区六甲乡新建村。后来,二叔去世后亦安葬这里。以后该地政府要建造公路,遂于1978年7月上旬,三位老人墓又迁移至苏州市横塘公社黄山大队(山脚下)。1981年夏,二叔母去世,与二叔同一墓地。1985年秋,嘱大明、国瑛去上坟,发现墓已裂缝,即于1986年春动工修缮了。后因该处政府要划为风景旅游区,坟墓必须迁移,我又在江苏省吴县东山二公区华侨公墓选地重建碑墓(穴位3828号)。于1989年10月21日由大明儿、国桢堂妹捧骨灰盒,举行了简单的仪式,迁入新墓。这天我在北京和儿媳杭贯嘉、孙女小莙莙设立临时祭台,遥祝在九泉之下四老安息!
总算完成了我一件重大的心事,但亦不够补偿我不足孝道的罪疚于万一也。这笔新墓费用是国琼、国瑛、国津三人共同负责出资的,是她们对我的孝道,深深感谢!
在父亲临终前曾问起我钱拿到没有?事情是这样的:在父亲逝世前几天,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四川人李嵩高先生。他自称:“我曾留学法国,投笔从戎后在四川领导土队伍的,这次来上海去日本添买枪支。你不认识我,对我突然来访会感觉奇怪吧?因为你带着孩子离开夏家后,四川社会舆论轰动一时,我也被这件事所吸引,钦佩你,故特来拜访。打听几天,问了好几个朋友,才知道你们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他又继续说:“我看你们母女这样的生活总不是长久之计,听说你也会经商,我愿意从买枪支的款内借给你两千元,先做点生意,把生活问题解决。生活问题不解决,什么也说不上。你不必客气,既然我诚心来看你们,能见到面已经很高兴。钱算什么?你不要怀疑我是坏人,四海之内皆兄弟。你既然有女中丈夫的气概那就直爽些!走大路,不要走小路。钱本来是为人支配的,只要用得有意义,再多些又有什么关系呢?”接着又问我:“你想想看,这点钱做什么生意比较适合?”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这番话,当时我又疑又喜,觉得他侠义气概很重,可是陌生人不知底细,怎敢接受。经过和党员同志、进步人士商议,认为能解决全家生活、协助党的地下工作,有什么不好,赚了钱还他好了。
补充几句:在锦江筹备时我遵李嵩高义士的嘱咐,分给他胞弟李次白六百元作为股份。一年后李嵩高由日本回沪见锦江生意兴隆。对我说:“锦江大有前途,我弟弟是噜苏人,趁早把他的六百元股份及红利都算清给他为要,以免日后给你找麻烦。”我尊重他的意见完全照办了。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再三诚恳地说服我,我也就接受了他的义助。这二千元就是开办锦江的最原始资本的来源(在父亲病危时,我曾把这件事简单地告诉了他,故在他临终前问起这事)。
李嵩高为了助我节省开支,曾一度把国瑛女从北平接回,由他带到日本去念书抚养。在锦江开始营业后,不到半年,据他来信说,汇给友人彭丰根买枪支的款子,被彭吞没了,他回不得四川,困留日本,望我助他生活费用。我当然按月汇去。约三个月后,他带了国瑛女返回上海,需款至急。于是,我除偿清欠款二千元外,并还接济他生活费用一年有余。他感叹地对我说:“想不到反而你给我帮助很大,难能忘怀!”后来,李嵩高回四川。约在1941年秋,我在菲律宾马尼拉接到友人来信,说他已被蒋介石枪毙了。当时得此消息,深为哀痛。我们母女在美华里处于绝境,幸而得到这位萍水相逢的朋友一臂之助,才有今日。我在这里向九泉下的李嵩高先生致以衷心的感激!同时盼望儿女们能饮水思源,永志莫忘!</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