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我才认识到他那“一笑”的意思。这种意志消沉老想自杀的人和丈夫正是意气相投,当然不可能听我的意见。而我那时却对他抱着幻想,现在想起来,自己太幼稚可笑。
三、裂痕日深
作威作福有一次,在入睡之前,丫头给他端洗脚水,他洗好脚要我替他剪脚趾甲。因为我整天忙于家务已够劳累,到了晚上精疲力竭,一不小心把他的脚趾剪破出血。他一脚蹬过来,把我蹬倒在地上。我真想还他一下,但忍住了,心里十分愤怒,“整天辛苦为你和为这家,内外一切独自担当,难道你没有眼睛看见?没有头脑体会吗?我不是丫头,你这样对我?”
每晚我总得在烟盘旁边陪他。他抽烟,我就看书籍刊物,他老说我:“你就喜欢看这些新书,有什么用?你嘛,好好把家务管好,过问外边那些事情干嘛!”有次我在练习七弦琴《平沙落雁》,他也板着脸说:“弹好了又怎么样?”
我由于白天太累,晚上又要陪他熬夜,有时起床稍晚些,他就要说:“哼!没有看见过哪家的当家人到天亮还不起来。”而他自己呢,经常睡到上午10点、11点才起来。有一天他起床,我不在旁边,他就在楼上提高嗓子骂道:“人都到哪去了,死光了吗?”我急忙上楼去侍候,但我憋着一肚子的气。事后,我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呆想:我每晨起床梳洗完,出卧室第一件事检查保姆对孩子们的护理、衣食住等情况,其次下楼检查清洁卫生和厨务。这样勤勤恳恳地做,无微不至地侍候他。自从进入老家直至今天,哪样事没有做,四季伙食烹调,夏季翻晾大批春冬季的呢、绒、棉、皮裘中西衣服以及书籍、字画;举办他的寿辰、二爷的丧事;护理他和孩子的病痛;协助建造房屋、装修布置,栽花种竹;过旧历新年还要酿酒、腌腊肉、香肠、酒菜等,还要做各种蜜饯,如冬瓜糖、米花糖、油子糖、桔饼、蜜枣等等。单是四季的一二十坛干、湿泡菜、豆瓣酱、水豆鼓的监制和几十盆兰草花的培养,繁琐的家务事就够我烦了。稍有空闲,即缝纫、绣花(给孩子穿绣花鞋),白天整洁家务,注意子女教育,招待亲友来往、交际应酬;夜晚则登记账目,巡逻。深夜入睡,清晨起床,从不疏懒。想到孩子生下,虽有奶妈、保姆照顾,但她们缺少养育孩子的一切知识、方法,都得自己用脑考虑计划指点等等。不是因为有了保姆或奶妈,母亲就什么都不管的。记得我每晚半夜不放心,还得起床看看孩子情况如何。唉!种种切切,无不亲自插手。而他经常横发脾气。想到此,一阵辛酸。梅香丫头进来问:“太太你怎么不开心?请吃饭了。”这镜头,如在目前!
女人争这口气作甚?1925年(民国十四年)正是上海“五卅”惨案发生不久,我有一次上法国人的私人诊所去治沙眼,医生用铜丝刷子来给我刮沙眼。当时,他问我:“你怕不怕痛?若是怕痛就用点麻药。”我想起五卅惨案事,不愿在外国人面前示弱,不要使他们感到中国人都是懦弱的,女人更是没有用。同时,我还想到昔日关公刮骨疗毒,多么勇敢,我这点沙眼算得了什么?就说:“我不怕痛,你刮好了,不必用麻药。”刮后痛得很厉害,整个头就像裂开似的。我忍痛回家后,便叫丫头梅香用一壶冷水慢慢地给我浇淋头部。正在那个时候,丈夫进房看见了,问道:“怎么回事?”我把经过告诉了他,他不但不称赞,反而痛责我一顿。他的理由是:“女人要争这口气干什么?”
双亲受到虐待我们未把父母接到四川以前,有一次,丈夫在一个拍卖行里买了一对德国式的铜床,我睡在床上感叹低声地说:“我睡这样舒服的铜床,不知爹和娘在上海生活得怎么样?”他立刻板起脸说:“算了吧!这床又不是你娘家带来的。”我当时难忍泪直淌!在他的眼里根本没有我的父母。
后来,承他的好意,我的父母总算从上海被接到成都。我们住在一起。可怜的双亲刚到成都夏家时,面黄饥瘦,叫人心疼,每天加倍营养、侍候,慢慢地健康起来了,面庞有肉、肤色滋润、精神饱满,与初来时判若两人,我异常高兴。按习俗,趁此机会做了寿衣,双亲穿上寿衣在客堂门前走廊上坐着拍了照片,给双亲以微薄的安慰。
双亲时常被丈夫蔑视。有一次,当我从外面应酬回来的时候,看见小客房里有人在抽大烟,打麻将牌,丈夫在客厅前树下对着父亲在争吵。丈夫诬赖父亲给他熬鸦片烟熬得不足分量,一定说父亲偷了烟土,父亲含泪答道:“没有偷你的,是按你给我的分量,按你的吩咐熬的。”我就上前去劝解:“外面有客人,你们争吵什么呢?照我的意见按原分量方法再熬一次。你自己监督,熬好后就可证明偷了没有。”他不但不听,反而蛮不讲理地说,我和父亲两人联合起来整他。
又有一次,住在楼上的母亲遗失了一只金簪子。这是母亲从我多年来给她的零用钱中节省下来买的。母亲当时哭哭啼啼。丈夫站在正房花院里听了,抬头望着二楼,怒气冲天地叫仆人李二哥(他的远亲):“李老二,拿绳子把她绑起来,哭哭啼啼干什么?”当时我气得发抖,为什么穷人该这么受气、受辱,真想和他大吵一顿。他有什么了不起?但为了息事宁人起见,又只好忍气吞声,含泪对母亲说:“姆妈,请你看在我的份上,不要伤心了,待我慢慢赔你。”经我安慰,母亲慢慢抬起头来,眼眶里还流着伤心的眼泪,看了我一眼,摸摸发髻,用手擦擦眼睛,边抽泣边停住了哭。啊!可怜的母亲!如今想起心还酸痛!穷人的一针一线,来之不易,这是我母亲毕生唯一心爱的一只金簪子。我不愿丈夫及其家人说我拿钱贴娘家,被他们看不起。所以给父母的钱除必须生活费外,按月只给两三元零用。为了争口气,除给双亲各制一套寿衣外,始终未拿过家里钱来为母亲重买一只金簪子。双亲在夏家的几年里,勤劳、挨骂、受辱,所得到的就是各有一套寿衣而已!这时候我们夫妇间的感情越来越走向破裂了。
丫头的出嫁丫头梅香和一位煤炭商人结婚的事也可一谈。她出嫁时,我为她备了好多嫁妆。丈夫因为喜欢她,临上轿要收她为义女,让花轿从正门抬出。我对他说:“表面上不必这样做,只要对她有实惠,今后有事帮助她夫妇俩就够了。否则容易惹人背后风言风语,使她难做人,岂不是反而害了她?”丈夫不但不接受我的善意劝告,大发雷霆,把手枪往桌子上一拍,大声嚷道:“你不听话,老子一枪打死你!”居然还骂出了粗俗难听的话,什么“妈的×……”我当时回嘴道:“如果我待她不好,何必花钱费力给她购置这么多抬盒的嫁妆,花去这么多钱?哪家丫头出嫁有这样大的排场?你不赏识我的善意苦心,反而冤枉我,只有你们常常是假仁假义的。”我气极这样说了。气人的事太多了,我经常是委曲求全,处处忍让,总想以忍耐和感情去感化他。再说,我和他已经是儿女成行,并且总算一夫一委,不像当时军政界的人物,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同时,看到他家里的人和国民党朋友们都改变了对我的看法,对我很尊敬。凡此种种,使我不得不再二再三地容忍下去。宁可自己受委屈,也要把这个局面撑持下去。
梅香出嫁这件事的吵闹,吓得孩子们只是哭。孩子们怕父亲,每看见父亲回来就躲到后院去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