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在民政局办完离婚手续出来,两人走向各自的车,赵东南原本打算吃顿散伙饭,但话堵在喉咙口,柳漾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他突然上前抱住了她。
柳漾挣了挣,赵东南不放手,脸埋在她头发里,过了片刻,柳漾听到他哭着说:“小蚊子,对不起。”
一起为这段婚姻尽过最大的努力,依然走散了。柳漾也哭了,轻轻抚着赵东南的背,很想好好过,却没能够,她也想对结婚时那个欢天喜地抱她出门的男人说声对不起。她知道自己对他还有残存的情意,但此时分开是恰如其分的,她不想走到对彼此充满怨憎的地步。
赵东南神情落寞,在车里呆坐,柳漾倒车,开出,从后视镜看他。曾经那么相爱,都能这样过去,就这样过去了。那些凝视和亲吻,那些在灰心时想把对方揉进怀里的渴望,都是真的,但就是无法再继续同行了。
等陈玉兰从团风回来,柳漾才告知已办妥离婚手续。陈玉兰只当接收到一个新消息,并未多言。晚上睡觉前,柳漾敷着面膜听音乐,陈玉兰见她情绪尚可,问她和冯鹃到底签了什么协议。
清明节扫墓时,柳俊杰没忍住,对陈玉兰说冯鹃和柳漾签过一份价值30万的协议。柳俊杰对协议知之甚少,但从秦飞和冯鹃几次吵架听来,好像跟火锅店有关,柳漾投了资。
柳漾搪塞,陈玉兰不信,她和赵东南一直在为买房攒钱,根本没有余钱投资有风险的生意,陈玉兰求她说实话,不然她宁可去找冯鹃问个水落石出。
假如陈玉兰和冯鹃对峙,绝对听不到好话,柳漾不得不说出原委。陈玉兰很羞愧,本想着复婚是她和柳志华的事,以不连累女儿为前提,他们连四处求医问药都放弃了,却连累女儿为父亲偿还情债。
陈玉兰自责万分,柳漾笑她想多了,火锅店盈利她就有分红,不亏。她特地找了个不上班的下午,带陈玉兰去有板眼火锅城,车停在店对面,陈玉兰坐在车里张望:“生意一般,有一半没坐满。”
“天气越冷越火爆,现在算淡季,不过程老板找到一个虾子渠道,等天气一热,吃虾子吃烧烤的人多了,肯定会好些。”柳漾极力打消陈玉兰的心理包袱,“新房子在走流程了,等它完全归我,就找中介帮我租出去。按正常租金来算,扣了房贷还有多的,存起来向冯鹃上供。说不定今年火锅店就能盈利了,上供的钱不用交,还坐等她给我分红。”
柳漾说得轻松,陈玉兰仍有压力,火锅店做起来才能说是下蛋的鸡,是摇钱树,目前这半死不活的样子,难说。不过,原先货运公司的老板几次请她回去上班,先前柳漾怀孕,她走不开,现在可以了,她给女儿添了麻烦,得多分担一点。
陈玉兰辞职后,老板雇了新人,年纪不大,但手脚慢,做事也不细致,同事们都念叨陈玉兰的好。陈玉兰雷厉风行办了复岗手续,当天就上了班。
柳漾不愿再见到张玢,捱到沈维出差归来,让她喊上几个朋友,去香榭水岸帮忙把东西搬出来。赵捷成带张玢去周边城市泡温泉,回避了。
柳漾的衣物不多,两个编织袋就装满了,陈玉兰和柳志华为她备的嫁妆是电器和床品,都留在香榭水岸,她不要了。
沈维和柳漾各拎一个编织袋进门,柳俊杰以为姐姐被赵东南欺负了,着急问她怎么回事,柳漾开心道:“不是被赵东南赶出来的,是把东西拿回来了,你姐离婚啦。”
柳俊杰偷偷给秦飞和冯鹃发短信,秦飞马上打来电话,柳漾说:“离婚又不是结婚,就没第一时间跟朋友们说,本来想晚上告诉你的。”
今天早上,柳漾问过秦飞晚上有没有空,秦飞说最近天天加班,走不开,他以为是寻常的聚会,没想到是沈维为柳漾策划的离婚派对。电话挂断后,他看到桌上的饮料,拿起来拍了一张照片:“敬痛快!”
柳漾笑,晚上跟朋友们吃完大餐去唱K,她倒了一杯酒,也拍张照片发给秦飞:“敬自由!”
秦飞也笑,但他觉得柳漾这话说早了,虽然她恢复了单身,自由恐怕是得不到的。只要她还想谈恋爱,就不会有太多自由。爱往往是受制于人的过程,让你失去自由,但也许你甘之如饴。
加完班,秦飞去KTV接柳漾,有些话他得当面问。他把沈维先送回家,再送柳漾,他想知道赵东南答应离婚的条件,柳漾心知他担心她吃亏,特意带着几分得色说:“新房子归我一个人,把他除名了,正在办手续。”
本以为秦飞会说恭喜,但秦飞跟陈玉兰的想法一样,立即说:“啊?就这啊,那你要还很多房贷,工资够用吗?”
柳漾感到暖心,只有自己人才不认为她占足了便宜,而是想到她面临的压力,这比张玢强一万倍。
前两天,张玢得知新房整个归柳漾,冲去617医院质问过。柳漾吃定她碍于颜面,干不出坐地撒泼的事,不欲多说:“是你儿子的决定,你找他比找我效率高。”
柳漾没抓到赵东南和向雨恬的实质把柄,凭什么房子归她,却要赵东南承担外债?张玢咽不下这口气,在输液区找个位置坐下,一副要跟柳漾算总账的架势,柳漾通知了赵东南。
赵东南赶来,果真连妈都不喊了:“我跟漾漾既然已经离婚,你对她来说就是个外人,你一个外人跑来找她,她没把你打出去算好的。”
赵捷成也来了,父子俩齐心协力把张玢弄走了,就一套只付了一半首付的房子,给了就给了。
送完柳漾,秦飞回火锅店吃夜宵,冯鹃见面问他知不知道柳漾离婚一事,他趁机再次让冯鹃高抬贵手:“她就那点工资,既要还房贷,还得向你上贡,你俩那个协议作废了吧。
冯鹃仍是那句话:“盈利再说!”
秦飞说:“过年那个月已经盈利了。”
冯鹃说过完年就打回原形了,然后批评他:“你闲事管得还真宽,人家比你小了快两岁,都已经有房了,你同情她,不如同情你自己。”
秦飞问:“得付出小产代价,你愿意吗?”
冯鹃不理他,过片刻说:“她可能是心思太重,把身体搞垮了,伢才没保住。依我看,她早该离了,我没离,是秦刚威胁要杀了我,她为什么不敢离?还能少怄点气。”
秦飞嗤她:“不是不敢,是舍不得。你还不是不肯跟老柳离?”
冯鹃边忙边看电视剧:“我图个心里舒坦!只要陈玉兰不舒服,我就舒服了。”
柳漾不离,可能也赌这口气。秦飞激冯鹃:“要是柳漾不掏30万,你照样不舒坦。”
冯鹃翻翻眼睛:“总不能人财两空吧,我总得图一样。”
喜欢一个人,不见得离不开他,但是图到一样心里才好受些。秦飞笑笑,约阿豹和乔蓝夫妇吃饭。他和蒋馨月分手后,乔蓝几次要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推了,这次却说:“帮我留意呗,把我家里情况说在前头。”
一周后,秦飞和乔蓝介绍的女孩见了面。女孩名叫唐宁,24岁,经济学院学财务的,大学毕业考上公务员,在区社保局窗口上班。
唐宁老家是个县城,距离武汉几小时车程,她弟弟读不进书,在当地职校读酒店管理。唐宁对秦飞很满意,她把秦家的情况一说,她父母很满意,秦飞是武汉本地人,名牌大学毕业,知名公司员工,能独立带项目团队,是潜力股,家里负担也不重,后爸死了,没扯债,妈是火锅店老板,生意还不错。
秦飞亲爸坐过牢,这点是比较麻烦,不过秦飞不和他来往,也狠得下心,唐家父母没什么可挑剔的。秦飞有个弟弟则完全不是事,唐宁也有,而且柳俊杰很争气,会读书,还比秦飞小那么多,就算将来他要帮弟弟张罗婚事,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了。唐帆已经19岁了,他让秦飞帮忙还在前头呢。
有板眼火锅城的会计是兼职,唐宁主动请缨,并且不要劳务费,她周末不忙。秦飞跟冯鹃说了,冯鹃不同意:“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秦飞说:“她性格比较腼腆,不像个心机深的,乔蓝不可能给我介绍那种人。”
冯鹃见过唐宁两次,从面相来看,人算是乖顺,但经济是命脉,被未来儿媳妇掌握了,对她没好处。她不松口,秦飞没强求,有一搭无一搭和唐宁相处。
4月17号是柳漾生日,她喊上沈维和宋青等好友去有板眼火锅城吃饭。同在武汉的这几位好友都是柳漾曾经的伴娘,这一年里,有两人结婚了,还有一人在筹备婚事,日子定在7月,柳漾举杯:“长长久久!”
宴席散去,柳漾开车送沈维和宋青回家,她俩仍是未婚。宋青相了几次亲都没发展下去,有点发愁,沈维建议她下载约会软件,但宋青觉得约会软件上大部分用户是在寻找短期性伴侣,不是真心诚意找结婚对象,沈维闭嘴了,当代人的社交圈有限,约会软件不过是结识陌生人的渠道之一,她几任恋人都是通过软件认识的,都想和她建立稳定关系,奈何她不这样想。
等宋青下车,柳漾问沈维是否介意宋青对约会软件的刻板看法,但沈维完全不。诚然线上有些人动机不纯,有些人是骗子,她得多留点心眼甄别,但人性坏起来恶起来是一样的,不分网上网下。
柳漾很赞同,但宋青是传统保守型,对约会软件有偏见是能理解的,沈维也承认约会软件有利有弊,亦真亦假,但对她来说很好用,像她这种没有责任感的人只谈恋爱就好,别跑去结婚,误人误己。柳漾说:“有自知之明的人少,赵东南肯定认为自己很有责任感。”
离婚后,柳漾第一次主动提起赵东南,沈维听出她的感伤,换了话题。去年今天,赵东南为柳漾庆生,捧着大束玫瑰求婚,她知道柳漾不可能忘记。
转天柳漾上小夜班时,一对年轻父母抱着孩子冲进急诊,小宝宝才一岁多,奶奶疏忽,他从楼上摔下来,硬膜外出血。
送进手术室的时候,小宝宝乖乖的,也不哭,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人,柳漾想起自己没出世的孩子,很想哭。
那时不知是男孩女孩,柳漾和赵东南取了几十个名字,她盼望是女孩,想让孩子小名叫芊芊。中学时,柳漾看过无数言情小说,最喜欢的那部女主角名叫芊芊,是个芭蕾舞者,作家说“芊”字看起来像个头戴花冠,单腿独立起舞的翩翩少女,她记到了现在。
半夜时,有个尿毒症患者没挺过去,儿子风风火火为老母亲张罗身后事,脸上看不出丝毫悲伤,看着人高马大的人,合上死者的下巴,红着眼睛温柔地说:“妈,咱们回家了。”
待到安顿完毕,男人把脸埋在胳膊里痛哭。柳漾看着他,抹了一把眼泪,萦绕在心头的泪意得到释放。徐怡翎经过,拍拍男人的肩,再拍拍柳漾的肩,她前些时日去北京进行学术交流,昨天回武汉才知道柳漾离婚了。
离婚是柳漾一再提的,终于如愿以偿了,但落单时眉间不见喜色,徐怡翎说:“才二十几岁,还会有更好的。”
柳漾眼泪涌出来:“我不准备再找了。”
“随缘吧。”徐怡翎不认为柳漾会孤身下去,这只是刚失去一段感情的人常有的心态。
五月初,房产各项手续都办妥,正式归属于柳漾一人,赵东南来617医院递交证件,正碰到一个精神病人追着骚扰护士们,众人都躲起来,他迅速地把柳漾藏在身后。
保安制服了精神病人,柳漾继续去忙,赵东南追问:“你最近过得好吗?”
这段时间,赵东南每落实一项就向柳漾汇报,柳漾回复收到,再无二话,闻言刀他一眼:“找你的新欢去!”
赵东南失落离去,柳漾去治疗室,给烂脚病人换药。一解开,脚臭味扑鼻,像腐烂海鲜,她擦两下就得停下来扭头换换气。
宋青让家属拿个盆,放脚下边碘伏倒着冲,家属很快就干呕起来,跑去卫生间吐。柳漾换完药,眼泪流下,病人很不好意思,她笑笑说碘伏气味太大,熏的。
孩子没了,房子也移交了,从此和柳漾再无瓜葛了吗?赵东南借酒消愁。向雨恬找去烧烤店,老板在烤羊腿,赵东南站在旁边看,眼睛里映着火光和泪光,向雨恬慢慢走向他:“赵哥。”
这家店的羊肉好,赵东南带着实习生来过几次,他不答,往旁边走,向雨恬追上去,从身后揽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我知道你离婚了。”
赵东南说:“我什么都没了。”
“你有我。”向雨恬寻找赵东南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赵东南转过身,吻下去。
小升初临近,柳俊杰很紧张,吃不香睡不好,但他年纪太小,不适合吃安神药物,冯鹃在网上查了几个食谱,变着花样炖汤,让秦飞送来。
秦飞每次把柳俊杰送到就走,不多和柳漾交谈,柳漾有时日没跟他聚了,上次过生日喊他,他说在加班,有天柳俊杰一语道破天机:“我哥谈朋友了!”
柳漾埋怨秦飞不分享喜讯,秦飞只说是接触看看,还没确定关系,柳漾想多问几句,他遛了。
秦飞有了交往对象,柳漾挺惋惜,自打她从心里认可秦飞,想撮合他和宋青,但宋青不干:“她妈是你妈仇人,我找谁也不找他!”
柳漾跟冯鹃打交道以后,对她的恶感本来日渐减退,可一想到冯鹃的身份等同于向雨恬,心里不可能完全不膈应,不过柳俊杰很乖,她倒是能把他当弟弟看。弟弟要考试了,她帮不上忙,但不能添乱,便搬去和沈维同住,以免自己不规律的作息影响到柳俊杰。
今年天热得早,五月中旬就有很多人家用上空调了,吃火锅的人少,但靠着东升烧烤和鹃姐秘制小龙虾,有板眼火锅城总有人等位,这一条街的餐饮店都很羡慕。
有天下午,几个食客来扯皮,他们吃了店里的油焖大虾,上吐下泻,进了医院,店里必须赔偿他们食物中毒的费用。程东升让他们出示发票和医院的诊断报告,食客们发了火,闹了起来。
程东升把这几个食客们请出去谈话,他们从背包里掏出横幅抖开,当街控诉火锅店把人吃出毛病。冯鹃一看这阵势就明白了,他们是来坏事的,她眼珠一转,找领头的要了诊断报告,拍了照,说请外聘会计照价赔偿。
照片发给了柳漾,柳漾托人去问那家小诊所的医生,医生表示的确有一人吐着就来了,但吃坏了倒未必,多喝几瓶也有这效果。柳漾让秦飞辟谣,但坏事才传千里,火锅店一时门可罗雀。
程东升喊来表弟,表弟喊来大哥,驱散了那几个人,但过了两天,他们又来了,仍然拉个横幅堵在门口。
这次,表弟还没赶到,秦刚倒大摇大摆地来了。他的腿伤还未彻底痊愈,但阵势不倒,手一挥,带来的小年轻轰上,把那几人打得抱头鼠窜。
冯鹃痛骂秦刚多管闲事,秦刚口气不小:“你们店还想做生意,就请我当保安队长镇店,我保证收服那帮泼皮,一个月不多要,三千,怎么样?”
“给你三万,你来当大老板。”程东升撑到表弟一行到了,有请秦大保安队长滚出去,秦刚大怒,小年轻再次轰上,跟表弟等人交手,摔烂椅子无数,秦飞赶回,远远看着板凳嗖嗖往外飞,拔腿冲进火锅店。
秦刚想抖狠,打上了方桌的主意,他半弯下身子,努力抱了抱,作罢。秦飞站在一旁看他,很小的时候,他喜欢看龙灯,看舞狮子,秦刚总驮他去看,狮子和龙灯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如今一张桌子就轻易把秦刚打败了,他老了。
秦刚一伙不敌,被表弟等人丢出去,躲在暗处的那帮食客趁机偷袭秦刚,他两条腿又被打折了。
秦刚结识的小年轻轻车熟路,把他抬进617医院,往急诊中心一送就溜了,柳漾找秦飞:“怎么办?”
秦飞说:“让他自生自灭。”
秦刚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找柳漾:“护士,我认得你。我儿子把我拉黑了,你帮我找他。”
有个初中女生被同班男生尾随,路过的女人把她送来医院,女生在挣扎中头撞到树上,一脸的血,柳漾撇下秦刚:“你儿子都不管你,我一个护士更帮不上。”
女生的父母和男生的母亲都来了,男生的母亲替儿子辩解:“喜欢你才欺负你,他不是故意的。”
女生的母亲掷地有声:“喜欢就是喜欢,欺负就是欺负,别混为一谈。你儿子跟踪我姑娘,下次指不定干出什么事,你得教育他。”
女生的父亲一巴掌扇在男生母亲的脸上:“我喜欢你,你感受到了吗?”
男生的母亲捂脸吼道:“打女人,算什么东西?”
女生的母亲说:“你儿子还打我姑娘呢!你算什么女人,我只晓得你是小混蛋的妈。”
柳漾很为女生的父母叫好,女孩是应该让自己避免危险,但男孩的父母更该教育他不能施暴。
秦刚挤在人群里看得津津有味,等女生的母亲去交医药费,他跟上去说:“我帮你打那小混蛋一顿,你帮我出个医药费,怎么样?”
女生的母亲没搭理秦刚,秦刚靠在长条椅上看热闹,柳漾等那两家人都走了,过来给他清理伤口,冷冰冰道:“那个姑娘伢的妈说你不容易,给你出了治疗费。”
秦刚咧嘴直乐,柳漾又说:“你儿子连外人都不如,还指望他干吗,你死了,他都不会替你收尸。”
秦刚骂了几句,支起拐杖走人,秦飞闪进治疗室,他都看到了。柳漾问:“你现在这个女朋友晓得你有这么个爸吗?”
“都说了不是女朋友。”秦飞奉上奶茶和水果,“你让我对他狠心,自己倒看不下去了。”
“就当是个普通的伤员,不能不管。”柳漾让秦飞作好准备,秦刚三天两头闯祸,绝对还有下次,得想办法让他蹦跶不起来才行。
秦飞挺沮丧,他爸做事只会乱来,还不听人劝,但他想不出能让秦刚老实的办法,怏怏回火锅店帮忙。最近到了消夜的好季节,小龙虾和烧烤贡献了每天六成以上的利润,剩下有三成是冯鹃做的卤味和小菜,时常有人买了打包回家吃。
五月底,有板眼火锅城终于再次实现盈利,虽然不如春节期间,毛利区区三万块,但也可喜可贺。秦飞周末休息,来617医院等柳漾下班,去火锅店祝。
接班的同事遭遇大堵车,柳漾推迟下班,秦飞充当半个护工,帮病人举举输液袋,扶着落座。
大川没抽过动脉血,扎坏了两处,柳漾让男病人脱长裤,男病人扭扭捏捏:“你们还有别的男护士吗?”
柳漾皱眉:“快点。”
男病人解开皮带,柳漾刷地把他的裤管扒下,在他大腿内侧抽血。男病人疼得呲牙,等柳漾忙完,秦飞凶她:“你们不是有好几个男的吗?!”
柳漾说:“在我们医生护士眼里,所有人都没性别,来这里的都叫病人。”
秦飞说:“不对。”
柳漾洗耳恭听他的高见,秦飞拍拍胸:“还有些人叫家属。”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柳漾拿着工具去忙,治疗室里,徐怡翎为病人清创,柳漾跟一个婆婆说:“婆婆,我准备给你灌肠了哦。”
徐怡翎顿时手速加快,柳漾笑个不停,其余护士也笑了,秦飞不明所以,凑近来,被柳漾轰走:“滚远点。”
走到治疗室门口,秦飞仍能闻到一股臭气,他懂了,回头望去,柳漾专心忙碌着,周围的人都捏起了鼻子。他仿佛是第一次明白人们为何把医护人员称为白衣天使,不禁对赵东南的鄙视深了几分,长得再人模狗样,却是个睁眼瞎,不知好歹。
向雨恬和赵东南恋爱后,朋友圈更新得很勤,秦飞无数次庆幸柳漾看不到那些照片,他猜测赵东南是被向雨恬要求发朋友圈,但从柳漾的表现来看,她统统没看到。可能是赵东南分了组,不让柳漾看,又或许是柳漾拉黑了赵东南。
火锅店门前停满了车,秦飞把车停进小区,步行过来,店内,柳漾和柳俊杰等人已经吃上了。柳俊杰感激柳漾关心他考试,才跑去跟沈维挤着住,连剥了几个小龙虾给她,柳漾让他自己吃,柳俊杰说他不爱吃小龙虾。冯鹃知道小儿子是舍不得吃,但很乐见这对姐弟相亲相爱,只叹柳志华见不着了,暗自心酸了好一下。
程东升和肖晓钰的子女也都来了,秦飞进来,柳漾问:“你女朋友怎么还没来,我还没见过她呢。”
秦飞烦道:“跟你说了几次,不是我女朋友。”
饭吃到一半,秦刚拖着瘸腿,被两个小年轻扶着,在门口晃悠,秦飞出去教训他爸:“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想当跛子就随便。”
秦刚嘿然:“我就说我儿子还是关心我的嘛。我也关心关心店里的生意,上次那帮人再没闹事吧?”
秦飞说:“闹不闹事都不关你事。”
秦刚往店里一指:“那个小的是小崽子?”
秦飞脸一白:“你想搞么事?”
秦刚搓搓手,仍嘿嘿笑:“不搞么事,你一个月给我五千,我肯定就不搞么事。”
程东升的表弟出来了,秦刚拄着拐杖,一跛一跛地遛了。吃完饭,秦飞先送柳俊杰回陈玉兰家,再送柳漾回沈维家,路过一处在建的大楼,围墙上画着二十四孝的故事,等待绿灯转红,柳漾盯住孝字看了又看。
孝字,上老下子,很好理解,子女肩负老人。但老字下边那个匕字去了哪里?匕首扎在了子女心上。老人不知道,他们曾经言语如匕首,一刀一刀,戳在心窝。
如果那把匕首只一味地往身上捅,舍了也罢,柳漾提醒秦飞,对付无赖就得拿出无赖的方式,他对楼上高空抛物的老头能以暴制暴,为何不能用在秦刚身上?
秦飞闷了半天,他何尝不知道,脸皮要厚,人要够凶,才不被孝道裹挟,然而再厌恶秦刚,他也做不到把他爸揍个半死。如今不揍不行,秦刚看到柳俊杰那张脸了,柳俊杰是柳志华的儿子,谁知道秦刚会怎么报复他?
柳漾支了一招,她听柳俊杰说过,秦刚以前在娱乐城放码,做这种营生伤天害理,不如请几个人客串被赌鬼弄得家破人亡的家属,去堵秦刚算总账。秦飞叫好:“恶人自有恶人磨!”
程东升的表弟物色了若干生面孔,秦刚刚在店门口露脸,那伙人就盯上他了,以当年被抢劫的苦主家属身份亮相,对秦刚狠揍几拳,逼他吐出钱财,秦刚连滚带爬地逃了。
唐宁来店里找秦飞,秦飞数次直言彼此只能当普通朋友,她不甘心,打着完善记账软件的由头来了。
秦飞从后厨端出几道凉菜,跟她边吃边聊,再客气地送出门:“有空来吃饭。”
唐宁问:“真的只能当普通朋友吗?”
秦飞说:“对不起。”
唐宁哭着走了,秦飞手插裤兜晃进店里,冯鹃斜眼看他:“不对头。掰了。”
秦飞故意说:“没掰。”
“没掰就出去玩了,你都不肯假一下,我就晓得成不了。”冯鹃夸口自己言情剧不是白看的,秦飞和唐宁就没进入恋爱氛围过,“你那哪是谈恋爱,报了个财务补习班还差不多!算了,再找。”
秦飞笑道:“换了别的妈,肯定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逼我再试试。”
冯鹃丢给他一根冰棍:“感情是不需要培养的,喜欢就是喜欢,连外人都看得透亮。你们男的跟女的不一样,女的哪怕一开始不喜欢,时间长了就可能对男的有依赖感,踏踏实实跟男的过日子,男的不行,男的要是对女的喜欢不起来,这一生都不喜欢,绝对不甘心跟她过到老,早晚散伙。”
秦飞趁势说:“我确实对她没感觉,以后不结婚行不行?”
冯鹃说:“你想怎样就怎样,不沾黄赌毒就行。”
秦飞奇了:“你对我要求这么低?”
冯鹃说得很坦白:“自己几斤几两要晓得的。没多少感情,家里条件又不好的,你找了不如不找。家里条件好一点的,你有那种爸,他们会嫌你,我不希望我儿子被人嫌。你不结婚也随你,但是不能在外面搞出病来。”
冯鹃如此开明,秦飞斗胆一问:“我找个离婚带伢的,互相不嫌,你觉得呢?”
冯鹃盯住他,秦飞和她对视,但撑不住两秒,败下阵来,移开目光:“我就随口一说。”
冯鹃啧了一声:“离婚的勉勉强强也行吧,带伢还是算了。你俩总得生个自己的吧。养两个伢,压力太大了。”
秦飞笑得很欢畅:“老娘,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你连离婚的都不反对?!”
冯鹃哼道:“离婚就不是人吗,我离了两次,就该被人瞧不起吗?离婚不犯法吧,他们有什么资格嫌弃我。”
秦飞本能地去掏手机,在长江大桥看日出那次,柳漾说:“去年刚结婚,今年就离了,我做人太失败了。”
照冯鹃的看法,离婚不是拥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而是结束了一段不合适的情感关系,秦飞点开柳漾的头像,想跟她分享这一观点,冯鹃瞥了一眼:“我晓得你在动歪心思。”
秦飞手一顿,抬眼看冯鹃,冯鹃把话题岔开了:“你要是养两个伢,还得管杰杰,怕是累得要得抑郁症。”
秦飞嘘道:“你不是坑了柳漾帮你养杰杰吗?”
冯鹃气恼,一小筐毛豆都丢给他:“两头的角都剪了!”
秦飞咬着冰棍干活,鹃姐的五香毛豆下酒很不错,他挺开心的。今天跟唐宁彻彻底底说开了,她不会再为他浪费时间了,值得喝一杯。</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