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天气冷,急诊处处都是排队的人,有个病人皮试过敏,柳漾嘱咐她家属去退药重开,一抬眼,对上向雨恬的眼睛。她很漂亮,还有几分眼熟,柳漾忙完,向雨恬仍忧伤地看她,她对向雨恬笑,问:“挂号了吗?”
向雨恬泪盈盈:“你对病人都这么好,对他更好吧,难怪他说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柳漾愣住了,向雨恬扭身走了。柳漾想了想,柳志华的葬礼上,这女孩出现过。村人也多有议论,都说城里姑娘漂亮。
小五带队的那两辆大巴里漂亮女孩多,柳漾当时没空多看,但在这一瞬间,周遭所有的人声像都消失了一半,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位就是赵东南口中的“小女孩”吧,是那吻痕的主人吧?秦飞真是个骗子,大桥那次交谈,她问对方长得好不好看,秦飞很勉强地说一般,但向雨恬岂止是一般。
凌晨一点半,柳漾下了小夜班回家,赵东南睡着了。柳漾气冲冲把他摇醒,告知向雨恬去找她了,赵东南自然没料到,赶紧强调他和向雨恬的亲密举动仅限于吻痕,他甚至不明白向雨恬为什么会喜欢他。
柳漾咄咄追问相处细节,赵东南就从头说起,他受处分,发配去带实习生,施工现场蚊子多,女孩们都被叮咬了,他从包里翻出一管驱蚊药。
赵东南很招蚊子,柳漾找医生推荐了一种驱蚊药,他每年入夏都随身携带,刚好派上用场了。转天休息时女孩们订奶茶,向雨恬送了赵东南一杯,赵东南玩手游,她帮他打了两盘,积分蹭蹭上涨,也就这点交集。
柳漾发火:“办公室恋情不都这么开始的?!”
赵东南喊冤,同事喊他聚餐,他有时去,有时不去,不去就直说:“跟媳妇约好了看电影。”向雨恬不可能没听到,再说她家境好,人又漂亮,追求者很多,他没往那方面想过。
赵东南把能想起来的细节都说了,柳漾仍信不过,如果真没状况,那女孩怎么可能去医院说那句话?她赶走赵东南:“你滚回你家!恶心。”
凌晨三点,赵东南指天发誓,他不可能做对不起柳漾的事,还说向雨恬也很纠结、很自责,她没想到醉酒后的吻痕会让他产生家庭危机,向他道过歉。柳漾怒从心起,踹他,让他滚,赵东南不走,柳漾起身去陈玉兰那间卧室睡,反锁了门。
沈维在值夜班,痛骂赵东南傻×:“现在的小三都很会装腔作势,善解人意,好言相劝男的珍惜家庭,哭着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了,你质疑男人,他还认为你无理取闹,面目可憎。”
柳漾只想搞清楚赵东南有没说实话,沈维说:“都找上门了,再怎么样,你男人不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向雨恬那句话种下猜疑之根,疯狂蔓延,清晨,柳漾打开卧室的门,餐桌上是赵东南买回的早餐,豆腐脑加欢喜坨,还有便利贴留言:“别吃冷的。”
柳漾把早餐扔进垃圾桶,给赵东南发去信息:“你回家住!”
赵东南打来电话:“漾漾,你相信我,我确实拒绝她了,我跟她说过不可能。”
柳漾自己买了桂花糊米酒和三鲜豆皮吃了,昨夜她睡不着,和沈维聊了很久,脑子里仍一团乱。听向雨恬那意思,赵东南是拒绝她了,但她心里还是过不去,不能多想,一想就只想骂人摔东西。
赵东南一上午发了无数信息,柳漾都不回,他订了外卖:“太冷了,中午别做饭了。”
柳漾吃上外卖,赵东南回了,他睡眠不足,一脸憔悴相,眼睛都红了:“漾漾,对不起,我以后再不在外面喝酒了,但我跟她的的确确什么都没有。”
“被人扑到怀里啃,还有脸说什么都没有?”柳漾继续吃东西,缓了缓,说,“她昨天说完就走,我连句话也没来得及说,我下午就去你们公司,当面问她到底想怎样。”
赵东南犹豫了:“你别出面,免得动了胎气,伤了身,我保证妥善解决。其实我上午就找她问过,为什么要去找你,她说羡慕你,我让她不要再去打扰你,也不要影响我的家庭,她说祝福我们。”
柳漾冷笑着问:“还是边哭边说吧?”
向雨恬边哭边说:“为了逃避你,我调去其他部门,可我还忍不住想你,我去找我爸,把我调去下面县市算了……”
赵东南无言以对,小女孩对他情有独钟,他错愕又动容,但确实是迟了,他已是柳漾的丈夫。
柳漾吃完午饭躺下了,她昨夜几乎没睡着,脑子晕。赵东南不顾她连踢带挣扎,强力抱住她,跟她躺在一起,脸贴着她的耳根,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小蚊子,对不起。”
他的眼泪流下来。柳漾脖颈处湿漉漉,赵东南很少哭,她不出声,许久后,她说:“我不能再想这件事,也不能看到你,看到就反胃,你走吧。”
赵东南哽声说:“别做饭,我每天回来做给你吃,做完就走。”
“滚吧!”柳漾狠狠挣脱他的胳膊,赵东南起床,柳漾用被子把自己一整个儿包进去,被窝里,很瘦弱的人形,赵东南眼眶又红了,“小蚊子,你要相信我,没有就没有,我在你爸坟前发过誓的,不会对不起你。”
柳漾不出声,赵东南想俯身去抱她,没敢,在床边坐了片刻,出去了。门被关上,她钻出被子透气,对着天花板冷笑。昨天她被当头一棒打懵了,现在才有了思索的余地,她让赵东南带她去找向雨恬,是在试探,但他经不起试探。
秦飞说过,小女孩的爸是分公司的副总,过两年就调回省里了,赵东南敢带着媳妇去公司,让媳妇骂她不要脸吗?他的犹豫说明了一切。他仅仅是害怕得罪向雨恬,避免在电信公司的前途尽毁,还是心疼她会伤心,才拦着不让媳妇去找她?
柳漾心里更疼,苍蝇不叮无缝蛋,她男人并非无坚不摧,她哪有脸去单位骂对方。男人出轨,女人却只恨女人,曾经是她最看不起的行为。
谁会跟铜墙铁壁较劲呢,有希望打开那扇门,才会有这一而再的痴缠。沈维分析过,如果赵东南坚壁清野,不给可乘之机,向雨恬就不会跑去说那些话。但还有一种可能,千金小姐很任性,看上的就一定要到手,对方是否已婚,对方的太太怎么样,她都不在意。
柳漾躺了一下午,她不奇怪赵东南会被白富美看上,当年她在医生同事和赵东南之间选了他,很大程度是他符合眼缘,性格也好,跟他相处总是有说有笑。
第一次见面是在秋天,赵东南上班时突发急性阑尾炎,去挂急诊,柳漾为他输液。他出院就追求她,方式还很特别:请她吃早餐。
武汉人把吃早餐称为过早,过字的用法等同于过节,可见隆重。早餐种类很丰富,但热干面方便快捷,是多数人的首选,赵东南请柳漾吃的是老店热干面,柳漾兴趣不大,她几乎不吃热干面,因为不爱吃面,更不爱吃干拌面。
赵东南很困惑,他以为柳漾可能是没吃到好吃的,带她去吃过好几家,柳漾烦了:“吃不到一起去,你找别人去。”
柳漾不爱吃面的原因很简单,小时候吃到吐了。陈玉兰在轮渡上班,半夜才下班,柳志华不会做饭,他顿顿白粥白馒头都行,在部队时,他经常这么吃,但女儿在长身体,他学着炒个青菜,烧个肉,但他下岗后,总是忙到晚上十点多才能回家,只得买各种挂面,让柳漾自己煮面吃。
一筒挂面能吃好几顿,陈玉兰教会柳漾做水铺蛋,煎荷包蛋,她就这么吃了若干年,陈玉兰和柳志华都没认为不妥,他俩对饮食都不看重,吃饱就行。哪怕日后陈玉兰在货运公司上班,大多数情况下都能按时下班,她做的晚餐仍很普通,也不钻研口味,她的心思用在攒钱还房贷上。
当柳漾和赵东南正式恋爱,请沈维等朋友吃饭,宣布告别单身,沈维笑话她:“怪不得别人说女人找男人,不是找儿子就是找爸,赵东南跟你爸有点神似,外在和性格都差不多。”
窗外刮起了风,柳漾笑了一下,泪水滑落眼角,沈维一眼就看出的事实,她却到今天才发现。当时她只承认赵东南像哥哥,真要说恋父的话,赵捷成才是她向往的父亲模样,温和儒雅,有书卷气。
初登赵家门,柳漾觉得婆婆很烦人,公公却很合她心意,像她缺失多年的理想型父亲。当天从赵家出来,她笑说因为张玢,她想打退堂鼓,但她羡慕赵东南有个好爸爸:“我可能看上你爸啦。”
直觉很准,赵捷成待柳漾始终很和善,张玢却越发丑态百出,让人厌恶。不过,这也跟赵捷成在家既不干活,也不絮叨有关,一个随遇而安的懒汉难免给人好相处的错觉。
沈维找柳漾聊了许久,但柳漾仍理不出思路,她对婚姻何去何从没了方向,烦躁不堪。赵东南却没听她的,下班就回来炖汤烧饭,柳漾高声怒骂,让他滚,但赵东南的态度很端正,他说必须每天按时回家,不能不在媳妇的视线范围内,免得再被误会,而且她怀着孩子,身边不能没人,最重要的是,柳漾是他媳妇,他每天都想看到她。
几天后,柳漾下大夜班,回团风看陈玉兰。已进12月,距离春节不足两个月,陈玉兰和柳志华的哥姐在着手准备年事,一起去镇上采购了,她独自去祖坟山上看看她爸。
村童们在放野火,欢笑着满山乱窜,柳漾坐在枯草地上,痛哭失声。为什么原谅一个人这么难,为什么想到要分开,心里这么痛,可是不分开,是不是还会再痛下去?
陈玉兰半天不见女儿回来,上山去寻她。柳漾极力掩饰情绪,陈玉兰便装傻:“又想你爸了吧,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妈妈那时候,也这样痛过吧,一定会更痛,因为怀孕的人是冯鹃。柳漾眼圈一红,看着墓碑说:“骂他管不住自己,害得你受苦,也害得他自己负担那么重,要养那边两个儿子,还偷偷摸摸给我存嫁妆钱。老柳,你有病吧,我开口找你要钱了?你要不是赚钱把身体败得太狠了,肯定还能再活几十年。”
女儿懂得心疼她爸了,是发生了让她感同身受的事吧,陈玉兰没有明着说出来:“你爸是做错了事,伤害了我和你,但是十几年了,我心里的疙瘩磨平了。后来他跟我说,可能活不过半年,我满心想着跟这个人有情分,想为他,为自己画个句号,你不要怪我。”
柳漾曾经是不理解,由着她妈罢了,但她现在觉得似乎没那么不可理解。每个人的忍受力都不同,妈妈能忍的事,自己不能,但自己能忍的事,沈维不能。如果吻痕事件后就直接离婚,大概就不会被向雨恬找上门,更不会被屈辱感和恶心感攻击到现在。
可那时就离婚,自己有天会不会认为跟赵东南分开得太负气?尤其是查出怀孕后,会反悔吗?
再多假设都毫无必要,怪只怪自己不是个坚定的人,柳漾尽力不让自己再想破事烂人,问:“你和我爸是怎么在一起的?”
小时候,柳漾听外婆说过,陈玉兰和柳志华是自由恋爱,两人是在轮渡上认识的,她只依稀记得这些,但她现在很想知道更多细节。
陈玉兰离婚后,独力抚养柳漾,很少诉苦,也不太跟人交心,但柳漾想知道,她缓缓说开了。
中专毕业后,陈玉兰在家待业两年,家里托了关系,她得以去码头工作。起初在售票窗口,但总有人逃票,于是单位在轮渡上临时设立了几个检票的岗位。
过江轮渡一刻钟一趟,陈玉兰终日往返于长江上,市民连人带交通工具都能上船,天气好的时候,陈玉兰喜欢去二楼甲板吹风,看风景,落日时分的长江大桥尤其漂亮。
陈玉兰第一次注意到柳志华,就对他印象深刻,他总和他的二八自行车一起上船。三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和别人不一样,身姿挺直,还有几分文气,他有一台单放机,每次见他,他都戴着耳机听歌。
陈玉兰很好奇他在听什么歌,有一天靠近了些,耳机漏音,隐隐传来英文歌。若是别的歌,她就不做声了,但那首歌太著名,是卡朋特的《YesterdayOnceMore》。中专校园里,每到黄昏都会响起。
两人的交谈从这首歌开始,柳志华连初中都没读完,但并不自卑,坦然说英文歌他只知道几首,平时听得多的是粤语歌,他在湖南当兵时每天都听。湖南比湖北靠近广东,更有粤语歌氛围,陈玉兰自此开始听粤语歌。
轮渡上的人多,又挤,经常没检完票就到对岸了,单位撤了检票岗,陈玉兰回到售票窗口,改上轮班,她嫌闷,总去图书馆借书。杂志翻翻就看完了,一次只能借三本,每天都去还书借书太累,陈玉兰盯上了外国名著,它们因翻译晦涩而耐读,一本书能看一两个月。
有一天,柳志华买票时,扬起一本书,对陈玉兰一晃:“总看你在看这本,肯定好看,我也借了。”
柳漾问:“什么书?”
陈玉兰说:“《约翰·克利斯朵夫》,很厚,看了几个月。”
后面的人还等着买票,陈玉兰来不及跟柳志华交流更多,不小心碰到手边单放机,耳塞脱落,《YesterdayOnceMore》响起,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