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痕事件后,柳漾抗拒赵东南的求欢,一再争吵过,质问过,赵东南每次都态度端正,保证以后绝不再犯。但是需要妻子发火,他才意识到这是不能触犯的底线吗?那样深的吻痕,不是一扑一推之间就能留下的,他为什么不立刻推开?
柳漾说不出有多失望,但难道为这件事就离婚?多少夫妻都在忍受相处中的大小摩擦,忍不了的时候,也对朋友撂狠话说不过了,日子却还是一天天过下去了。
赵东南下午还有会议,吃了午饭就走,柳漾把他送到村口,缓缓走回来,陈玉兰问:“你跟他的感情出问题了?”
柳漾否认了:“我就是想到他妈可能要来,烦心,一眼都不想看到。”
丧事千头万绪等着陈玉兰,她无暇再问,但柳漾没什么好多说的。父母离婚,是到了无可回寰的地步:冯鹃怀孕了。赵东南和小女孩之间,只有个吻痕,没发生更多事吧?可是即便如此,她依然感到恶心。
秦飞把柳俊杰送来,昨晚,柳俊杰独自在家睡了一晚上,乖得让秦飞想哭,秦飞把车停在村口,走在山路上,才说出噩耗,柳俊杰大哭着跑进门,扑在他爸身前哭。
柳漾出于客套,问了一嘴,结果兄弟俩竟然真没吃饭。秦飞本想在路上买点吃的,柳俊杰直觉不妙,说他喉咙堵着,吃不下,饿着肚子来了。
柳漾给两人下了青菜挂面,煎了荷包蛋,柳俊杰仍说他吃不下,柳漾垮下脸:“必须吃,你晚上得守灵,要保证体力。”
柳俊杰吃着面,眼泪无声地掉进面碗里。秦飞送出三万块钱红包,冯鹃两万,他一万,陈玉兰不收,他坚持让她拿着:“办丧事花销大,老柳是杰杰的爸爸,我们开了火锅店,只拿得出这些,辛苦陈阿姨。”
柳俊杰红着眼睛说:“我老妈开店忙,还摔伤了脚,阿姨很辛苦。”
陈玉兰第一次摸了摸这孩子的头,以前每次留他在家里吃饭,都看在柳志华的份上,但孩子是好孩子,孩子没有错。
秦飞公司的新项目任务紧,走了。柳俊杰一步都不离开他爸,柳漾下午睡了一觉,晚上来换柳俊杰守灵,柳俊杰不干,还坚持要搞懂守灵的意思。
陈玉兰用柳俊杰能理解的语言告诉他,人做了新鬼,走黄泉路人生地不熟,心里慌,亲朋子女守着,为他壮胆也壮行。柳俊杰听哭了,撑到后半夜,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柳漾让他去睡,他不想离开他爸,柳漾拍拍自己的肩,柳俊杰迟疑,终因困意席卷,靠上她肩头。
柳漾平时见这孩子,长手长脚,已是小少年的模样,但此刻依靠着她,显得很弱小,脖子细得好像撑不住,偏偏热乎乎的,姐弟俩相互依偎,很快都睡着了。
次日清晨,柳家老亲戚陆续都来了,柳漾和柳俊杰分头补觉,吃完晚饭换陈玉兰去睡觉,姐弟俩继续守灵。傍晚赵东南也来了,夫妻俩守了一个通宵。
出殡当天清晨大降温,秦飞给柳俊杰带来羽绒背心,站在门口看着柳漾靠在赵东南怀里睡着,她不知梦见什么,扑簌簌地流着眼泪,他没惊动两人,去楼上房间找柳俊杰。
柳志华上午就要入土,柳家亲戚起得早,人声渐渐响起。柳漾醒了,惊觉自己哭出一脸泪水,她用手背揩了一把,不明白为什么会哭,梦里明明是一些凌乱的甜蜜往事,谈恋爱第一年,冬天来得很早,赵东南接她下班,等到她填写交班报告,他冲去医院大楼门口的小摊买糖炒栗子,热乎乎的纸袋往她手上递:“你快捧着。”
外头的雪落得厚,柳漾拂去他大衣上的雪花,剥开一颗板栗,喂给他吃,自己再吃一颗,然后一起去吃羊肉锅。此时再想起,她怅惘一笑。
大伯和抬棺的人进来,早上8点7分,柳志华入棺,这个时间是找人算过的,说是能福泽后代。
柳志华被众人抬起,柳漾看见他腰带上系了一串很小的中国结,必是陈玉兰亲手编织,她回头看陈玉兰,陈玉兰一言不发,目视柳志华被抬入棺材里。
这串中国结,是他们的信物吧,做个凭证,来生再见。柳漾心头涌起悔意和不安,她妈对她爸感情极深,她本该早点成全他们,可是事情不推到那一步,她就做不到那一步。
朋友小五带着人来了,赵东南去村口相迎,外头冷,他不让柳漾跟去村口,柳漾没听,死的是她爸,这点礼数要有。
省道边停了两辆大巴,小五作为赵东南最好的朋友,帮他把走得近的同学和同事都带来了。今年冷得早,柳漾的手被赵东南揣进大衣口袋,还在发冷,好在赵东南让小五在路上买了暖手宝,塞给柳漾:“你快捧着。”
柳家大伯听人说起这阵仗,也跟着出村,把浩浩****的人迎进来。其中一部分人是柳漾在婚礼上见过的,还有不少人是赵东南借调去的网建部新同事,她都不认识,赵东南小声说:“我打了招呼,你不喊他们,他们也不会见怪,都理解的。”
沿途都有村人夸老柳有福气,找了个好女婿,陈玉兰也露出笑容,女婿把排场搞得很大,柳志华走得有面子。上午快九点时,赵捷成和张玢也都来了,张玢在人前给亲家面子,被村人夸了几句公婆有气质,她很受用。
柳志华入土,柳俊杰一声一声喊着爸爸,柳漾的眼泪打着转转,弟弟再也没有爸爸了,她也没有了。
无论在世的际遇如何,人都希望能有尊严地离开,在医院,柳漾见了很多挣扎得狼狈的死亡时刻,按陈玉兰的描述,柳志华走得还算安详,这是惟一可幸的事。在柳俊杰的哭声中,柳漾泪流满面,赵东南一直拉着她的手,附耳说:“小蚊子,对着爸爸的在天之灵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伤你的心。”
柳漾没有回答,以前跟沈维共事时,她看不惯某些病人或家属,抱怨过:“离婚会死吗,这样她都不离。”
沈维说:“我气得一盆滚水浇到男人脸上去的事,很多女人都能忍,眼泪一抹,又往一个被窝里钻。我还不能多说,一说她们就说,你还没结婚,你不懂。我看,可能婚姻就是让女人变宰相的途径吧,扩大心胸,提高涵养,哪有那么不好懂?”
柳漾听得大笑,那时她和赵东南还没领证,沈维笑她:“我听过一个理论,再恩爱的夫妻,也有一百次想杀死对方的冲动,你回头验证一下。”
结婚才半年,杀机四伏。在看到吻痕时,柳漾是真的想把这个人拎起来摔得粉碎,但正如同沈维的玩笑话那样,婚姻中人的情绪弹性很大,无数次想杀死对方,但也曾无数次享受到好处,诸如陪伴、温暖和踏实之类。
在亡父的坟前,柳漾想起沈维劝过她的话:“不想离就翻篇,宰相肚量大。”她轻轻说,“东哥,说话要算数啊。”
“你再不消气,我真不晓得该怎么办了。”赵东南红着眼圈看她,握着她的手,揣进口袋。稍远处,秦飞冷眼看着两人,赵东南弄来吊唁的人里边,包括向雨恬。
这几天,秦飞和同事跟电信公司的人开会,发觉赵东南已在跟向雨恬保持距离,向雨恬对他笑,他错开了视线。
柳家是二层小楼,大伯等人在二楼平台和门前空地摆上了桌子,招待四面八方赶来送柳志华最后一程的亲朋。但今天是工作日,赵东南的同事们还得上班,没吃酒席就走了,向雨恬欲走还留,看了赵东南好几眼,赵东南回避她的目光,被秦飞尽收眼底。
趁柳漾跟老亲戚寒暄,秦飞把赵东南喊去一旁:“你跟那个姓向的,怎么回事?”
赵东南一惊:“你跟我媳妇说了什么?”
秦飞斜眼看他:“你敢做还怕人说?”
赵东南沉着脸说:“我的家务事,轮不到你搬弄是非。”
他不正面回击,可见心里有鬼,秦飞揪住他衣领:“我弟弟的姐夫,我过问不得?”
赵东南拿下他的手,狠狠甩脱:“你们不找我媳妇麻烦就行了!”
“你敢对不起她,我找定你麻烦了!”秦飞回到座位陪柳俊杰,柳俊杰情绪低沉,他没讲大道理,只告诉弟弟,“你好好的,你爸才含笑九泉,懂不懂?”
赵捷成和张玢来去匆匆,赵东南履行女婿责任,把老亲戚们都送走,柳漾问:“秦飞跟你说什么了?”
赵东南吃不透两人之间是否亲厚,有选择地说了:“他说你没爸爸了,警告我不能辜负你,否则他就代表柳家的男人教训我。”
柳漾闻言去看秦飞,秦飞在哄劝柳俊杰,她笑了一下:“我弟弟打不赢你,他倒是仗义。”
赵东南见她笑了,放松了些,从她背包里掏出毛线帽子,给她戴好,把耳朵护住:“你先回屋里烤烤火,等车里温度升高了你再上车。”
婚姻的本质是基于感情,才忍耐一些,磨合一些,也得到一些吧。在这一刻,柳漾决意放下那些失望,去当个谈笑自若的宰相。回武汉的路上,路边有家快餐店,她心一动:“你请我吃个冰淇淋吧。”
陈玉兰怀上柳漾后,老没胃口,孕吐得厉害。那时洋快餐刚进军武汉不久,柳志华排着长队去买,冰淇淋好几块钱一个,他不舍得多买,两人分着吃。那是继葡萄干面包之后,再一次让他惊艳的食物。
柳志华总说洋快餐店的冰淇淋是最好吃的冰淇淋,搬回陈玉兰家住之后,他让陈玉兰买回几只冻在冰箱里,等柳俊杰来了就哄哄他,他病得重,那孩子每次来都很伤心。
柳俊杰不好意思独享,柳漾就和他一人吃一个。学生时代,每次柳志华来看女儿,都带女儿去吃洋快餐,柳漾不爱吃汉堡,只吃冰淇淋,柳志华笑道:“就知道你爱吃,你在你妈妈肚子里就吃过好几次。”
赵东南下车买冰淇淋,顺手买了糖炒栗子让柳漾捧着,柳漾心怀伤感,靠在车窗。三年前,大雪纷飞,她对沈维说,她确定自己找到了幸福。到了今天,她还想再信他一回。</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