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噎了半晌才说:“女人做产检,男的帮不上忙。”
沈维生气:“男的就是被你们这种女的惯坏的,将来伢生下来了,也一样替男的找借口,他不会喂牛奶,不会哄伢睡觉。女的天生就会啊?还不是慢慢学?”
沈母强词夺理:“女人天**伢。”
“男的天性好吃懒做横长肉?”沈维懒得多言,她妈说不过她,最后却归结为她太偏激。
上周,沈维下大夜班,睡到中午起床,出租屋的门被敲响了,她妈和她小姨带着陌生男人上门。小姨说男人是同事的外甥,最近一喝咖啡就心悸,找沈维问问原因。
沈维立刻就知道,相亲的人上门了。这是一套合租房,客厅被室友占着看电视,沈维提出去楼下果汁店坐坐,她妈却示意她带那男人去卧室谈谈。
沈维难堪至极,跟那男人站在阳台上聊天,那男人挺自来熟,但谈了没几分钟,沈维就听出不是一路人。
那男人走后,沈维大发雷霆,卧室是闺房,妈妈怎能这样不在乎她的感受?小姨连忙说:“他是我同事的外甥,是熟人,再说我们都在场,你不能对人这么不信任吧,大家都是年轻人,文明人,不可能怎么样。”
柳漾气极了:“她们年轻时相亲,除了在家相看,还有公园呢,现在到处都是咖啡馆和餐厅可以聊天,干吗让他进你卧室,也太不讲究了。”
妈妈和小姨满脑子都想着把沈维嫁出去,连最起码的分寸都想不到了。沈维发作,她们反而喊冤,每次喊沈维出去喝茶,她都不配合,她们才陪男人上门的,而且让他俩去卧室谈没别的意思,只怪客厅有人,不方便。沈维暴怒,但妈妈挺委屈,认为她太敏感,动不动就炸毛,还上纲上线。
柳漾气得说不出话,沈维不婚不育,一不违反法律,二不触犯道德,她父母亲人却偏偏把她视为怪物,可是放眼这世界,看看数据,多少人不婚,多少人丁克,多少人同性恋,从不是个案,而是群体。就算是个案,就该死吗?他们为什么不明白,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自然包括对婚育生活不感兴趣的那些。
那天,沈维摔了杯子:“我单身你们就想逼死我吗?”
沈母想不开,明明是为女儿好,女儿却暴跳如雷,沈维也想不开,说再多也没用。以前是骗回家,家里坐着男人,如今是带男人上门,还往卧室里赶,在彻底被恶心之前,她得走。
柳漾问:“非得辞职不可吗?”
“我在武汉,他们就还会无孔不入,走一脚,天高皇帝远,自在。”沈维交过两次辞职报告,第一次,护士长没批,第二次,科室主任也不批,她们都知道沈维为何会走,提出送她去进修一年,但沈维不想留后路了,她是主管护师,走到哪里都能有口饭吃。
院里有人给沈维介绍过对象,沈维说出自己是不婚人士,却遭到非议,没本事嫁个好男人,怕被不好的拖累,才说不婚的,有本事嫁得好的才不会这样,有人暗暗怀疑她不能生育。
亲戚劝过沈维,不婚不育不愿付出,只知道自己瞎玩,有没有为父母想过?做人不能太自私自利。沈维说:“自私自利怎么就不行?我认真上班,守法纳税。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亲戚说:“可你伤害了父母!”
沈维反驳:“他们怎么不觉得这样强迫我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是在伤害我?就因为他们是父母,我就得按他们的想法去过我不想过的生活?他们只有这一生,我也只有这一生。”
工作这几年很累,沈维想先去旅行散心,再去一线城市比如北京上海找家医院工作,公立私立都行。柳漾心情沉重:“你爸妈知道吗?”
“辞职报告批下来再说,既成事实他们就没办法了。”沈维还剩最后一个小夜班可以和柳漾共事了,两人都舍不得对方,沿着东湖漫步。
沈维对武汉满怀留恋,这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若不是被父母逼迫太甚,她原本可以一生一世都在这座城市居住,但她在和父母的拉锯中心力交瘁,不得不远走他乡。
柳漾回到香榭水岸,将近十点半,张玢闻见她身上的酒气,喝道:“喝酒去了?”
柳漾洗着脸,淡淡道:“沈维要去上海,喝了两杯红酒为她送行。”
张玢追问原因,柳漾敷衍:“人往高处走,上海有家医院请她去做护士长。”
张玢奚落沈维不理智:“上海哪是那么好混的,已经二十七八岁了,老姑娘了,在上海混不出名堂,就更没人要了!”
柳漾看她一眼:“维维是我最好的朋友。”
儿媳妇竟然在让自己闭嘴,张玢火冒三丈:“护士长在上海算个什么?一把年纪心里没个数,拖到三十几就只能找离婚死老婆的,给人当后妈。她要不是跟你玩得好,我还不说这话呢,我也是为她好。”
沈维爸妈“为她好”,让她背井离乡,你“为她好”,是在体现你对她有优越感罢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她需要你为她好?柳漾笑了一下:“维维有她自己的路,哪天缘分说来就来了。”
赵捷成为柳漾解围,喊走张玢:“老张,你手机好像响了!”
柳漾关上卫生间的门,拧开热水器,对着墙大骂了几句。她刚才故意没掩饰对张玢的鄙夷和愤怒,张玢都看出来了,随便她。张玢不在意她的感受,说话蠢头蠢脑,她为什么一定要忍让?
赵东南回家后,柳漾原原本本都说了,赵东南也郁闷:“沈维要走,你心情不好,她还雪上加霜,她脑子怎么想的?”
“我丑话说在前头,下次我说话也蠢,大不了被她说不懂事,不懂事这个领域我鲜有对手,以一敌百。”柳漾说得赵东南大笑,跟她腻了好一会儿。
早上,柳漾等一家人都走了,才慢悠悠起来洗漱,中午早早吃了饭,赶在张玢回家之前出门去看她妈。
冷战了快一个月,是时候求和了。若不是沈维辞职,柳漾可能还意识不到,她对她妈扮演了沈家父母的角色,打着为她好的名义,一再地伤害她。
自从陈玉兰要和柳志华复婚,柳漾又愁又烦,疲惫不堪,但都是她自找的,她妈并没有要求她做什么。她结婚前夕,她妈说得清清楚楚,从这个家出去,就展开新的人生,哪怕是母女,也各有各的路要走。
沈维爱她爸妈,才会反反复复忍受着那些被伤害,柳漾心如刀割,她妈又何尝不是,哪怕全天下都说柳志华是渣男,浪**半生,临终让她收尸,她全然不在乎,只要心里舒坦就行。
柳漾敲门,没人开门,她掏钥匙进去,陈玉兰竟然不在家里,厨房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电饭煲里的剩饭被盛出来,放在冰箱里。
往常陈玉兰休息在家,总会午睡,柳漾特意去超市买了菜才回来,看时间,下午两点,太阳正晒。去桂林之前,陈玉兰就已经辞职了,她会去哪里?
柳漾炖上排骨玉米汤,一边择菜,一边推敲如何向她妈道歉。哪怕是母女,也是两个不同的人,理应有边界,但她这些时日一直在越界。谁也不能替谁活,她妈为什么一定要听她的?
晚上快六点,陈玉兰还没回来,柳漾发出信息:“回家吃饭,我做好了。”
陈玉兰却说她吃了再回来,让她自便。等她回家,柳漾没有追问,只是有些好奇,陈玉兰肯定是去探望柳志华了,冯鹃没意见吗?
陈玉兰不打麻将,也不爱串门,离婚十几年都活得冷冷清清,柳漾开了电视,让家里有些响声,跟她妈道了歉:“你没对我指手画脚,我以后也不对你指手画脚了。”
陈玉兰愣住,柳漾又说:“你们的问题,你们内部解决。我不能拿我的标准去套你,以前是我做错了。”
陈玉兰吓一跳:“你是跟东南闹矛盾了,还是跟你婆婆吵架了?”
“维维不想结婚,被她爸妈逼得要跳楼,只好辞职去上海了。”柳漾以为陈玉兰这种坚持要和绝症病人复婚的女人不会懂沈维的处境,但陈玉兰幽幽长叹,“何必把伢逼得走投无路,不嫁人家里也养得起,况且维维养得活自己。”
柳漾鼻子酸了:“妈,怪就怪在我以前太自以为是。”
陈玉兰笑了笑:“人生就是这样,不见面的时候,各人把各人的生活过好,见了面,就高高兴兴一起玩。以后想维维了,就买张票去看她,现在高铁方便。”
柳漾没问柳志华的情况,陈玉兰主动说了:“你爸有腹水,肚子胀,冯鹃还不同意离婚。”
柳漾烦:“那你们两个怎么办?”
“过完暑假再说吧,那伢也可怜。”陈玉兰说冯鹃的日子不好过,夜市取缔了,她只能在家煨汤,做点砂锅粉丝煲,生意很差。
柳漾鼻子酸得更厉害,如果自己是柳志华,死亡突至,妻儿的生活却陷入困顿,会不会恨老天不肯多给一点时间?陈玉兰看出她难受,安慰道:“都是过惯苦日子的,这次也能熬过去。你爸工资她都存着,手上有点钱,一边撑着一边找门路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