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期末考试,柳俊杰最拿手的数学考砸了,交卷铃声响起,他最后一道大题还是没做出来,沮丧得快哭了,他说段文轩等人笑他考得再好也没用,将来照样会当抢劫犯。
冯鹃抄起锅铲,骂着婊子养的,要去揍段文轩,被秦飞拉住了。听说柳志华拿夏国清的经历教育柳俊杰,冯鹃啐一口:“教育反了!”
冯鹃拉着柳俊杰去小区门口,隔了一点距离,她指着守门的李师傅说:“他以前在武钢当工程师,你看不出来吧?我年轻时,武钢是有名的好单位,有多好呢,吃的穿的都是厂里发放,逢年过节,他们排队领鸡鸭鱼肉,队伍要从青山排到我家。”
柳俊杰惊叹:“那么好啊?”
冯鹃说:“天气热,厂里怕工人中暑,还专门开个工厂生产汽水,平时上班随便喝,下班还一箱一箱往家里搬。现在也没几个单位有这么好的待遇吧?”
这一点对柳俊杰有莫大的吸引力:“敞开喝啊?”
“想喝多少喝多少。李师傅那时候就跟段文轩一样横着走,结果呢,还不是下了岗,跑来看大门。段文轩家里再有钱,未必能一生都有钱,以后当抢劫犯的指不定是哪个。”冯鹃摸摸柳俊杰的头,“你爸爸妈妈都是凭本事吃饭,穷是穷了点,但是杰杰争气,以后也能敞开喝汽水。”
冯鹃的精神胜利法对柳俊杰更有效,柳俊杰使劲点头,回家对秦飞说:“抢劫犯是你爸,你受的欺负肯定比我多。”
秦飞爆句粗口:“你听进去了,你就中计了,你越考得好,他们越气。你想啊,你在游戏里打不过别人,你才骂人,他们也一样。”
“懂了!”柳俊杰跑去复习语文,夜里柳志华回家,他还没睡,一双眼睛亮亮的,“爸爸,我把语文和英语都考好,总分就扯回来了!”
柳俊杰考完试,秦飞去学校接他,特地堵住段文轩,对他晃拳头,凶神恶煞:“抢劫犯是我爸,进去了,我妈才改嫁,跟别人生了柳俊杰,听懂了吗?再敢讲柳俊杰的坏话,莫怪我打你。反正我爸进去了,我也不怕进去。”
段文轩求饶,秦飞塞给他一只扩音喇叭:“给柳俊杰道歉。”
秦飞初见柳漾,她手上拎着扩音喇叭,给他留下印象,他来个照猫画虎,抓着段文轩的手按开开关:“道歉。”
段文轩大哭道:“柳俊杰,我再也不打你,不骂你,也不惹你了!”
柳俊杰拿到暑假作业,背着书包跑来,夺过扩音喇叭说:“你没打赢过我,你以多打少,段文轩,你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柳俊杰怒吼,秦飞乐坏了:“傻子,这个有录音功能,不用扯着嗓子喊那么多遍。”
柳俊杰喊出来,畅快了,请他哥吃贵的冰淇淋。他这次数学没考好,前面有四个同学超过他,但语文发挥得比较好,总分估计还可以。
兄弟俩吃着冰淇淋回了家,隔了几天,柳俊杰回学校拿到分数,总分在班里排第八,主要是英语有点拖后腿。冯鹃盘算等柳志华半年奖到手,给柳俊杰报个补习班,班里的同学都报了班,明年就小升初了,不开小灶不行。
柳志华说公司效益不好,半年奖可能发不出来,冯鹃眼睛一瞪:“今年热,四月底就有人用空调,你每天半夜才回来,效益不好?骗鬼!”
“工资卡都在你那里,你都存着了,杰杰补习就用卡里的钱。”柳志华让冯鹃不要指望半年奖,而且以后也不要指望他,他离婚离定了,往后给不了她什么了。
冯鹃一听就炸了,对他又掐又打,但柳俊杰打完电动回来,她脸一抹,笑眯眯问儿子想吃什么,考进前十名,必须犒劳。
柳志华出门去买柳俊杰想吃的炸鸡和海鲜,还批了一箱可乐,秦飞也被喊回来吃饭,他拎着红丝绒蛋糕进屋,博得柳俊杰和冯鹃齐声喝彩。冯鹃50岁生日时,秦飞订了这家蛋糕,一家人都赞不绝口。
两天后,秦飞给柳漾打去电话。柳漾吃完午饭就睡下了,被电话吵醒,迷迷糊糊地按掉了,但铃声马上又响起来,她接起:“烦不烦啊?”
秦飞通报了坏消息,柳志华和陈玉兰双双辞职,不告而别。柳漾脑子一懵:“辞职了?”
秦飞说:“我妈说这叫私奔。”
冯鹃迟迟拿不到柳志华的半年奖,她怀疑公司已经发放了,但被柳志华拿给陈玉兰了,打电话去公司问,得知柳志华居然办了辞职手续,三天前就没去上班了。他同事还说:“老柳女儿嫁去外地了,他和他老婆跟去享福,但是证件丢了,找单位打了证明,你不是他老婆吗?”
冯鹃大怒,打电话质问柳志华,刚逼问他为什么辞职,柳志华就挂电话了,再打,他不接了。冯鹃发的信息,他也不回,再打电话,他关机了。
冯鹃火冒三丈,杀到陈玉兰家,大门紧锁,找去货运公司一问,陈玉兰的同事也说她辞职了,冯鹃找他们要了陈玉兰的手机号,也是关机。
柳漾拨打陈玉兰的手机,果然传来关机的语音提示。这之前,陈玉兰平平静静,隔三差五就转发几篇文章让她看,没有透露半个字。
柳漾回家找她妈,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拉开衣柜,少了几件衣服,鞋柜里,陈玉兰常穿的鞋不见了。柳漾在自己卧室的枕头上找到陈玉兰留的字条:“我和你爸旅游散心去了,你和东南好好过日子,勿念。”
父母把所有人都瞒得严严实实,一走了之,冯鹃不答应离婚,两人难不成私奔到天涯海角,永不归来?柳漾在**坐了一阵,打开台式电脑,购买火车票的网站是她帮陈玉兰注册的,她知道密码。
陈玉兰购买了上午从武昌开出去桂林的火车票,全程11个多小时,她买的是硬座,此时身在火车上。柳志华老家在团风县,陈玉兰家在新洲区,都在武汉市区边上,柳漾不明白两人私奔为什么会去桂林,她回忆她爸妈是否有广西籍的熟人,但想不起来。
秦飞再打来电话,柳漾说:“我妈留字条说他们旅游去了。”
秦飞问:“去哪里了?”
“她没说。”陈玉兰闷声不响地走了,是不想再听到任何反对声吧,柳漾攥紧字条,她没什么好说的了。
结婚前一天晚上,陈玉兰说:“你出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以后我和你爸不会给你添麻烦。”
什么叫别人家的人?柳漾很不爱听,但母女之间很少有那样深入长谈的时刻,她忍了。此时回想起来,其实陈玉兰早就一次次为女儿做过心理建设了,她反复说过,女儿结婚有小家庭了,妈妈就该淡出了。
秦飞着急道:“现在怎么办?”
柳漾气呼呼:“不管他们了,老子要是再管他们,老子就是贱死的。”
柳漾的大夜班又是个不眠夜,刚把手术病人推出来,转头又接了几个大热天关着门窗吃炭炉火锅,导致一氧化碳中毒的,还有钻到别人车底下碰瓷,结果被轧断腿的。刚点上外卖,120又送来一车人,中学生放了暑假,打架亮了刀,连警察也被他们划了几刀。
柳漾为警察们包扎,病人们都很惊讶,几个警察居然被小年轻偷袭了。警察却说最不怕事的就是小年轻,都还没入社会,不知深浅,血气又旺,一发狠就不要命,下手没轻重,比街面上的老混子还麻烦。
柳漾晚餐点的牛肉粉被汤汁泡得不像样,端起来正准备吃,几个男孩跑进来,嚷嚷马路对面出大事了。
柳漾和宋青推着单车跑去拉人,一到现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小面包车行驶路上突发爆炸,车上三人的状况十分惨烈,其中还包括一个目测全身烧伤面积高达85%的小男孩。
柳漾忙着通知医生赶来医院急救,回留观病房巡视,有个婆婆不乖,意识不清烦躁不耐管,老扯心电监护,护士们防不胜防,但婆婆没法沟通,柳漾只好给她双手绑上绑缚带。
烧伤的小男孩还在抢救,他妈妈赶来医院,大哭着求医生们救她儿子。柳漾教她用挂号缴费机,看到她手机屏幕是儿子的照片,长睫毛,大眼睛,白白净净,非常可爱。当妈妈的泪如雨下,哭得柳漾鼻子也酸了,那孩子从面包车里被抬出来的时候,像一截焦炭。
深夜12点,电动车载来一个十来岁的少女,她被继父拿铁衣架打得两条腿都流血,躲的时候滑了一跤,右手手掌被茶几上的水果刀扎穿了。少女的妈妈送她来急救,但是拿不出钱来。
少女在做手术,妈妈求爷爷告奶奶打电话,但都被拒绝,沈维问:“你一分钱积蓄都没有吗?”
女人嗫嚅说:“我是家庭主妇。”
柳漾问:“她爸爸呢,我是说亲爸。”
女人说:“我家姑娘四岁,我们就离婚了,再没联系了,他在外地打工,也没钱。”
沈维盯住女人:“姑娘伤成这样,你现在的这个男人要负法律责任,你必须找到他,让他过来付钱。”
女人瑟缩了一下:“我找,尽量找,你们别报警。”
有个患儿还不到一岁,发了高烧,哭闹不停,柳漾协助宋青稳住患儿,几个人一起哄着,才完成输液。再去看少女的妈妈,还在无助地打着电话,沈维气得七窍生烟,柳漾把她拉走,不走可能就破口大骂了。
少女的后背被皮带抽出一道一道血痕,而且不是新伤,她不是第一次被继父打,她妈没看见吗,但看见也不离婚,甚至担心男人会入狱。柳漾扭头看她,她不心疼女儿吗,也是心疼的,但不能跟“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相提并论。
沈维说:“真该让她跟曹燕林学学,人家怀着孕也要离婚。”
一个心梗病人喊难受,科室主任徐怡翎拿出听诊器听了听,再看看输液速度:“等下再做个心电图,测一下血糖。”然后跟沈维说,“妇联扶贫跟我们差不多,医生医的是有生还希望的人,扶贫也是给人希望,曹燕林知道有人肯帮她,她能养活自己,就挣脱了,那个女的……”
徐怡翎摇摇头,没说下去。柳漾把病人的输液速度调低一点,妇联能帮一个是一个,她和同事们能救一个是一个,但那女人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人毒打成这样,首先关心的仍是丈夫还能不能继续养着她,她是没救的。
上次见面,柳漾劝过陈玉兰:“你要是怕老了没人说话,就再去找个老伴,我帮你留意,起码没以前那些恶心事。”
陈玉兰说:“刚跟你爸离婚时,就有人给我介绍过。老光棍我不敢接触,怕有什么心理疾病,离过婚丧偶的,多半拖儿带女,带姑娘的,我怕他要求我再生个儿子,带儿子的,我怕他们对你不好,欺负你,我那时候没找,现在也不会找。”
就在同一天,柳漾被她妈说的那句“你要是儿子”伤害了,但比起手术台上的少女,她从小到大,都很明白她妈爱她。
桂林。柳漾脑中蓦然跳出这两个字。爸妈看到漓江了吗?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她生她妈的气,她妈也生她的气,才会连句道别都不说吧。
少女被推出手术室,人还没醒,刘医生疲惫又欣慰:“手能保住了。”
柳漾帮少女擦脸,陈玉兰不肯再婚,就是害怕女儿会遭受少女这样的委屈吧。走出病房,柳漾终于放下负气,拨打陈玉兰的手机,但仍是关机提示音,柳志华在她旁边,她不再理会世界了。
一个出租车司机跑进来,喊道:“有人喝醉了,快来!”
同事们推着担架车去拉人,柳漾也跟去,把自己的心硬了又硬,不再去想她妈。她妈和她爸在一起,很安全,如今伤脑筋的是冯鹃。
冯鹃夜不能寐,柳志华把半年奖拿去跟前妻鬼混,却不肯给儿子交补习班费用,她只想烧一锅热油浇到那两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