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许怀建说到这里时,泪流满脸。
一贯镇静自若的小谢也禁不住摇头叹息,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女孩居然经受了这么多的苦难,可想而知当时许梨花痛苦到何种程度。
可悲的是,苦难还没有结束。
乡亲和许梨花的亲生父母,给了她最后一击。
许梨花被公安送回了家,而且还怀着身孕,这让许梨花的父母情何以堪?于是在这个许梨花最脆弱的时候,唯一能给予她安慰的就是父母,对她恶语相加。
在这里,许梨花彻底绝望了,就找了一个机会,逃出了家门。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回过家,直到死了之后,才算是跟家里人和解了。
诉说这些往事的时候,许怀建一直把目光一直比较散漫,但说到这里的时候,许怀建突然直勾勾地盯着马警官,问道:“如果是你有了这样的遭遇,你会怎么办?你能怎么办?”
但是她并没有想要马警官的回答,而是自己接着往下叙述。
母亲怀着几个月的身孕离家出走了。那个孩子最后有没有生下来,母亲没有再提过。
至于这中间母亲经历了什么苦难,她实在是无法想象。
看到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是那样的美丽、灵动、阳光、快乐,她根本不敢去设想母亲究竟是经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个恶毒的女人。
很小的时候,她就很奇怪自己家为什么和别人家不一样,没有父亲,没有亲戚,没有朋友。
等长大后,逐渐明白了,知道不是所有人家里的母亲,都像自己的母亲这样。她开始对这样的生活产生了怀疑,也对母亲一直念叨的复仇产生了怀疑。
她开始劝说妈妈,让她放下仇恨,但换来的往往是一顿训斥。她拗不过母亲,只好表面上顺从,听母亲安排,还跟母亲一起筹划复仇的计划。
但是在她的心里,对复仇非常不以为然,更向往的是别人家里的正常生活。她非常想要一个父亲,想要一个正常的家庭。
正如所有在都豆蔻年华的女孩一样,许怀建也会爱情充满了美好的憧憬。而且,她还真找到了自己的白马王子,一位老实、可爱的男孩。这个男孩,是母亲一个老乡的孩子,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认识,两人一见钟情,陷入了热恋。
爱情让许怀建对未来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让她有了脱离现在生活的强烈愿望。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母亲自然是坚决反对。但这一次,一向顺从母亲的她非常坚决,她告诉母亲说,她已经决定了,不会再让母亲沉沦在复仇的迷梦中了,她要带着姐姐弟弟,当然,还有母亲,一起脱离这种不正常的畸形的生活,全家人一起团团圆圆地过正常生活。
母亲见她如此坚决,只好把真相告诉了她。
许思周、许怀建姐妹两个,是母亲与赵强的孩子。
而许怀建喜欢的这个男人,不巧也是赵强的孩子。
原来,母亲沉沦了几年之后,从那些男人贪婪的目光中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的身体是最有力的武器!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大胆地计划,她决定接近赵刚的小儿子赵强,采用种种手段,拿到刘红军杀死周建国的证据。
赵强很小的年纪就到了省城求学,一年难得回几次家,对她并不熟悉,就算她是小镇上长得最漂亮的女孩,但这几年风里来雨里去变化也挺大,赵强应该认不出来。
接近的过程不费吹灰之力,虽然赵强当时已经结婚有了自己的家庭,但控制不住体内的荷尔蒙,与青春靓丽的许梨花发生了关系,许梨花成为了其“二奶”。
之后,许梨花与赵强生下了两个孩子。
说到这里时,许思周激动起来,她说,姐姐和自己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是一个悲剧。自己一家,全都是一个悲剧。而这出悲剧的起因,就是因为刘红军。
她很爱她的母亲,但她更恨她,恨她偏执,恨她自私,恨她的傻,恨她毁了自己,恨她毁了全家……许怀建的希望破灭了,她崩溃了,也愤怒到极点,她大声地责骂母亲,把母亲血淋淋地伤口一次又一次撕开。
她说,她是一个自私的人,是一个懦弱的人,一个傻到透顶、坏到流脓的人,是一个毁掉自己,也毁掉所有孩子的人……她把这些年积攒的对母亲的怨恨都骂了出来,她把母亲所做过的丑事都一桩一件地说出来,最**的地方,是指着母亲说她是鸡,是婊子……终于,她骂痛快了,停了下来。
刚才怒骂母亲的时候,只怕骂得不够狠,伤得不够深,但现在,她有些后悔了……但是,很奇怪,母亲居然很平静,出奇的平静。
说到这里的时候,许怀建哭着说:“母亲经历了这么多的痛苦,这么多磨难,还能够活下去,全靠复仇这个信念支撑着。”
但她的这一次怒骂,把母亲骂醒了。
母亲不在提复仇的事情,很平静地照顾她和弟弟。
几天之后,许怀建回到家,发现母亲在屋顶上吊着,已经死了。母亲自杀了。
许怀建悲痛万分地收殓了母亲,并遵照母亲的意愿,把骨灰带给自己的姥姥。
母亲临死前留下了两封信,一封是给姥姥的,一封是给自己姐弟三个的。给姥姥的那份信,前文已经讲过,这里主要说一下给他们姐弟三人的那份信。这封信许怀建并没有给姐姐弟弟看,因为她决定把这件事情从自己这里结束。
信中,许梨花把自己一生经历都给写了出来,把自己最初对生活的美好向往,把后来生活的愤怒以及绝望,全部诉说了一遍。母亲与方国斌的纠葛,与赵强的关系,离家出走那几年的遭遇,这些难以对孩子启齿的事情,全部都写在信里。
信的最后说,这几天她感觉就好像一个做了几十年的噩梦突然醒了一样,才发现自己过去这些年,做了太多太多的错事了,太对不起他们姐弟三个了,感觉真的没脸再在这个世上活下去了,再也没有脸见他们了。最后要姐弟三个赶快把她忘掉,以后要好好生活。
许怀建悲痛欲绝。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竟然导致母亲与自己诀别。母亲的死,自己难辞其咎。她觉得自己应该为母亲做点什么,否则此生无法安心。
母亲嘱托他们要好好活下去,过正常的生活,但那可能吗?许怀建觉得很难,尤其是看到还不到十岁的弟弟由于母亲的影响,经常赌咒发誓要杀死刘红军一家的时候。
母亲当年之所以要孩子,就是想要孩子帮自己复仇。她们姐妹两个出生时,母亲是非常失望的,自然,弟弟许忆国的让母亲惊喜万分,他也就成了母亲复仇最大的希望。因此,在弟弟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开始给他灌输了很多仇恨思想,比如刘红军是一个极其恶毒的人,一定要让他受到最严重的惩罚之类。
从小受这种思想洗脑长大的弟弟,将来会怎么办?他能回归正常生活吗?
许怀建说,她想了很久很久。母亲其实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也是一个非常懦弱的人,这些年一直念念叨叨要复仇,但是除了把自己的人生折腾的一团糟,以及把自己孩子的人生折腾废了,实际上并没有伤害到仇人的一根汗毛。
说起来,母亲的这一生实在是太可怜了。
母亲的这些遭遇,自己姐弟三人的悲惨遭遇,一切都是由三十年前那件事情引起的,都是由于刘红军造成的。这件事情没有得到解决,刘红军没有得到惩罚,他们姐弟三个是无法回归正常生活的。尤其是看到弟弟,她更是确认了这一点。她非常爱自己的弟弟,她不想让弟弟再像母亲一样,像自己一样,背负着仇恨长大,那他的人生会非常悲惨,甚至比母亲更悲惨。
她决定让这一切都在自己这里结束,她要让姐姐弟弟清清白白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讲到这里的时候,许怀建又一次向马警官他们强调,整个复仇计划的制订,复仇的全过程,跟姐姐和弟弟没有一点,完全是母亲和自己制订,自己单独执行的。
母亲之所以选择她来执行复仇计划,是因为姐姐和母亲长得实在太像,这样是无法接近刘红军的,只有她长得漂亮又不像母亲,是最好的“复仇工具”!
母亲之前制订的复仇计划,已经非常完善了。如果一个人花三十年来观察一个人,那这个人必然会对观察目标非常了解,比其家人都要了解。如果一个人,花三十年来研究一件事情,那这个人必然会成为这件事情的专家。母亲花三十年制定好的这个计划,极其完善,甚至想好了所有细节,而且每一种细节都准备了预案。
想起当初,天真的母亲还想着要自己成为“武林高手”来手刃仇人,真是有天壤之别。
母亲的复仇计划,就像是修建起一条高速公路,自己不用想太多,只要顺着这条路笔直地开下去,就一定能到达终点。唯一的缺憾是,中间不能回头。
于是,她按照母亲之前设计好的计划,认识了刘红军一家。之后,按照母亲的计划,用了三年的时间,将刘红军一家推向了灭亡的深渊。
许怀建向马警官交待了另一件事:废矿山小镇祭祀周建国的供桌是她摆的,刘最的头颅也是她砍下来的。
在举行刘最葬礼的时候,她偷取了刘聂身上的钥匙,趁着刘红军夫妇在葬礼现场陪伴亲友的时候,偷偷挖出了刘最的尸体,并砍下了刘最的头颅,再将尸体重新埋了下去。
当时刘最尸体刚刚掩埋不久,土质疏松,而且她知道尸体的位置,所以整个过程很快,没有任何人发现。
警方曾经怀疑过许怀建,但又马上排除了,因为刘最的头颅是被一刀剁下,手法熟练之极,许怀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孩按理说是不可能做到。
但许怀建不是普通人,从小习武,虽然没能成为“武林高手”,一刀剁下一个死人的头颅,对她而言不是难事。
其实,当时她祭奠的是母亲与周建国两个人。周建国是母亲一生最美好的回忆,他的死也是母亲命运转折的开始。对于这个从未见过而又非常熟悉的人,许怀建的感情也是非常复杂的,既同情可怜他的遭遇,也恨他为什么要招惹自己的母亲。
在祭奠这一对苦命鸳鸯的时候,她把自己也祭奠了,自己的未来,自己的良知,也全都埋葬在了这里。
许怀建还交待了另外一件事:刘聂的两次一氧化碳中毒,都是许怀建本人亲自动手的。因为刘最死亡的真相被隐瞒起来,这样刘聂就会安稳无恙,对刘红军的打击也远没有想象的大,于是她选择让刘最两次一氧化碳中毒,目的是杀死刘聂。
第一次,她在晚上偷偷回来动了手脚致使刘聂一氧化碳中毒,但第二天被上工的工友发现救了刘聂一命。
第二次选择了刘聂休息的时候动手,却意外被阿琴发现救回一命。许怀建是如何让刘聂在不知不觉中一氧化碳中毒的呢?
当时警方调查的时候,无论如何去找,都没有发现房间里面有一氧化碳的散发源。
其实秘密就藏在新房子的架空层里,新房是许怀建盯着施工队修的,她要求施工队将架空层整个封闭,但还是遗留了一个入口。
在这个架空层下面,连接着下水管道,通向化粪池,因为房子比较大,所以刘聂的这一边设计了两个厕所,一个是临近客厅,一个是在卧室里面。
就在卧室内卫生间的下水管道里面,许怀建暗中设计了一个隐藏的开口,平时处于封闭状态,使用时可以打开。
只要打开这个隐藏的开口,然后再在架空层里面烧煤炉或者木炭,那么燃烧不充分的煤炉就会散发出一氧化碳,没有其他出口只能从这个隐藏的开口处通过下水管道蔓延到整个卧室里。
农村的新房子修建架空层的比较多,都是为了防止地面潮湿,不过一般也就在二十厘米左右,二十厘米高的空间是无法容纳一个成年人在里面活动的,许怀建在修建新房的时候特意交待装修师傅将架空层加高了一些,达到了将近四十厘米,目的就是为了方便自己暗中动手释放一氧化碳。
而且这个房子修建的时候,刘聂并没有杀死刘最,所以我们可以推断许怀建这样做的目的不单只是为了毒死刘聂,更是做好了如果刘最刘聂两兄弟不发生内部争斗,她就将两兄弟一起毒死的打算!
审讯到了这里,事情也就到了真相大白的时候了。这个“复仇计划”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做了详细考虑并准备了后手!让马警官和小谢都为之惊叹,为他们的想象力与创造力而惊叹。
建新房一事首先是刘最提出,许怀建也承认了是她诱使刘最提出来的,否则就刘最那个只要有钱赌博日子得过且过的性格不会想到要去建新房,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新房居然是许怀建为他和弟弟准备好的“坟墓”!
而他却在这个“坟墓”建好之前就被弟弟杀死,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悲哀。
刘最刘红军两父子分别和许怀建发生关系,都是许怀建主动引诱的,在她看来,自己漂亮的脸蛋和身体就是最好的“武器”!
她选择和刘聂结婚而没有选择刘最,不是偶然,而是在分析了两兄弟的性格之后,觉得刘最是那种霸道外向的性格,而刘聂是那种老好人的性格。
如果自己和刘最结婚,那么就算去引诱刘聂,刘聂也不一定会上钩,但如果自己嫁给刘聂,那么刘最就一定经受不住自己的引诱,所以最后她才会选择嫁给刘聂。
果然如她所料,婚后略施小计刘最就上钩了,在她的潜移默化下,刘最对刘聂产生了怨恨,认为他抢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女人。
如果不是刘聂被刘最欺压太狠先动手,可能不久之后刘最也会对弟弟刘聂动手,那时候杀人的就会变成刘最,被杀的就是刘聂了。
不过无论谁死谁活,对于许怀建来说都完全一样,因为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刘红军家破人亡!
她和刘红军发生关系怀上孩子,也是为了防备万一刘聂和刘最两兄弟闹不起来,就让刘聂和刘红军产生矛盾,这是一招暗棋,不过最后没有用上罢了。
至于方国斌,她也想过去报复,但是一打听才发现他去世二十几年了。而且方国斌是外地人,其家人也无从寻找,这件事情只好作罢。
似乎,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了。
但是马警官还不罢休,他察觉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许怀建看似知无不言,但是她在刻意回避一个人。想必看到这里的时候大家也明白了,那就是孩子。
对自己的孩子,许怀建如何下得去毒手?如果说,她对刘红军一家的复仇,虽然逃不过法网的惩罚,但人们还会对她抱有一丝同情的话,那她对孩子恨下毒手,就不能被人们所容忍了!
于是,马警官问出了这个问题:“刘聂第二次中毒的时候,你特意让阿琴把孩子带回来,是怎么想的?”
当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明显看到从审讯开始以来一直很冷静的许怀建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
沉默了许久,许怀建沙哑着嗓子说道:“宝儿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是罪孽,我不想让宝儿再留在这个世上受罪。他几乎所有的亲人都在自相残杀,他几乎所有的亲人都要去监狱。他如果留在这个世上,只有仇恨陪着他。仇恨对一个人的人生有多残酷,我想我应该知道。我不想让他再经历这一切。”
说完,就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其实,可以从许怀建两次设计一氧化碳中毒的变化中看出来,她的内心确实经过很久的挣扎。她可能真的想过,是不是让孩子让孩子活下去?但是,一个没有了父母,没有了祖父祖母,而这一切,又是由于他的父系家族和母系家族的仇恨导致的孩子,他如果长大了,该会如何痛苦?
我疯狂地谴责自己不要去按照这个疯狂女人的思路去思考,要谴责她的恶毒心肠,但是,我还是控制自己的思绪,或许,这个想法有那么一丝道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