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警官打断付仁的话,厉声道:“说清楚!赎什么罪?”
付仁讥笑道:“你们警方连我摆过地摊、卖过茶叶蛋都调查得一清二楚,赎什么罪,还需要我交待吗?”
张警官严肃道:“付仁,你年纪比我大,又坚持做了这么多年慈善事业,所以我敬你一尺,希望你也敬我一丈,不要把我们这次审讯视为儿戏!”
付仁叹息道:“那好吧,既然你想听,那我就说。”
于是,付仁说起了他的故事。
前文曾经提到过,付仁出生于一个贫困家庭,小时候没读过什么书,身体又不好,可以说一无所长。
而付仁的结发妻子是所住小镇的“镇花”,在付仁尚未发迹的时候就爱上了他。当时妻子无视了家人的强烈反对,一心跟着没有家境、没有学历、没有事业、没有好身体的“四无男人”付仁走南闯北。
付仁摆过地摊、卖过茶叶蛋,日子虽然过得很艰辛,但有妻子的陪伴,他觉得无比幸福。
一九八三年,付仁用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和别人合伙承包了一个制砖厂,这也是他资本原始积累的开始。
由于砖厂的生意很红火,付仁发了一笔小财。当时的付仁没有小富即安,而是抓住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第一次城市大发展的机遇,成立了一家小公司,聘请了许多业务员,将砖厂质量上乘的红砖卖到了省城。
几年之后,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的付仁,成立了××实业公司,开始将触角深入建材这个领域,之后更是延伸到化工和农副产品这两个行业。
八十年代有一句笑话:造原子弹的比不过卖茶叶蛋的。
曾经在这个省城发生过一件真人真事:一个卖了几年茶叶蛋的老太太去世了,他的儿女从老太太的床底下翻出几个硕大的鞋盒,里面居然整整码放了十几万块钱!
这十几万都是老太太短短几年时间内赚回来的,而当时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只有两百元左右,一年收入不到三千。
既然当时许多卖茶叶蛋的都发了财,成立了公司的付仁更是有着极为美好的前景。
幸福感爆棚的付仁当即在公司成立大会上宣布,年底和妻子完婚,图个喜上加喜!
就在两人紧锣密鼓地筹办婚礼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极不和谐的大事。
虽然成立了实业公司,但帮助付仁完成资本原始积累的红砖厂也一直在经营着。只是红砖利润不高,付仁将红砖厂完全交给了表弟去管理,自己没有花任何心思。
某一天,却传来一个让付仁震惊万分的消息。
储存红砖的老砖窑倒塌,压死了两名工人!这两名居然都是未满十六岁的孩子!
付仁知道后勃然大怒,质问表弟为什么红砖厂会有童工时,却被表弟告知说童工便宜,这是出于节约成本的考虑。
孩子家长的闹腾让付仁终日不得安宁,最终每家陪了十万元“巨款”才了事。九十年代初,十万元在北京都能买上两套房,确实算得上巨款。
事情消停之后,婚礼如期举行。但这件事却给新婚中的付仁夫妻蒙上了一层阴影。而且这层阴影婚后居然一直笼罩在付仁夫妻的头上。
结婚之前,夫妻俩虽然也有过**,却一直没有怀孕,不过当时事业心为重的他们并没有在意。
但婚后几年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夫妻俩就急了,去医院检查双方都正常。
他们也吃了很多药,却依旧没有动静。
妻子这个时候就开始疑神疑鬼,说是不是压死了那两个孩子的原因。这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从不信鬼神的妻子开始信起佛来。
付仁是不信这些的,他知道极有可能是自己身体虚弱的原因,于是开始健身,并配合营养师吃大量的补药。
不久之后,妻子果然怀孕了。当然一个认为是自己调理身体的原因,另一个则认为是信佛的原因。
不管原因如何,女儿的降生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幸福和欢笑。然而,几年之后,女儿却被检查出了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顿时,这个家庭彻底陷入了痛苦的深渊。
虽然女儿手术成功,延续了生命,但曾经患难与共的妻子却积劳成疾而去世了,这使付仁心中的痛苦无以复加。
他牢记妻子去世之前的遗愿,将自己财产的三分之二拿来做慈善,每年收入的三分之二也全部捐献了出去。
因为此时的他也相信了因果报应,自己一家三口之所以会有这样坎坷的命运,都是因为十几年前被老砖窑压死的那两条年幼的生命!
“我这个人一直都是不信鬼神的,但那两个小窑工死后,我们夫妻俩一直未孕,好不容易有了个女儿又是先天性心脏病,待女儿手术成功刚刚有一点好转的苗头时妻子又去世,就连公司的业绩也始终是停步不前,那些年倒霉的事件就从来没有间断过,这一切由不得我不信。”
付仁顿了顿,继续道:“妻子去世后,我就遵照她的遗愿将三分之二的财产拿出来做慈善,反正我就这么一个女儿,钱留多了也没用。说实话,当时我这样做只是图个心安,并没有认为做慈善真能改变我的命运。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年公司业绩就直线上升,女儿的身体也越来越健康,于是每年将收入的三分之二捐献出来就成了一种习惯,除了捐赠钱物之外,每年我还会吃斋一个月,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今年……”
张警官接过付仁的话头,冷声道:“结果今年你女儿的心脏病复发,急需更换新的心脏,你就抛弃了吃斋念佛的伪装,物色了一个心脏和你女儿配型成功的少年,并将他残忍杀害!”
“张警官,请不要毫无根据地无端猜测!”付仁的声音比张警官还冷淡:“你这句话存在两个问题。第一,我女儿心脏病复发不是今年,而是去年;第二,鲍春根本不是我杀的,如果不是之前谢警官来医院调解我和鲍有为的争执,我一直都以为他是死于严重的肾病!”
小谢闻言正准备说什么时,却被张警官用手势制止了。
张警官盯着付仁道:“贾某的供词,你也都看了,他交待,见到鲍春的时候鲍春已经死了,尸体就在你的车后座上。这点你可承认?”
付仁点了点头。
张警官又道:“你今天凌晨两点多给贾某打电话让他去××路口等你,但你几个小时后才去接他。这点你可承认?”
付仁继续点头。
张警官随即大笑起来道:“付仁,你好歹也是个聪明人,这种漏洞百出的假话居然说得出口?我问你,既然你凌晨两点多就给贾某打电话让他等你,而过了几小时你才载着鲍春的尸体去接他,这中间的几个小时你用来干什么了?你别告诉我你给贾某打完电话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张警官的笑声很大,熟悉他的人却能从中听出了一丝担忧和疑惑。
小谢知道张警官在担忧什么:付仁是个聪明人,他应该不会编造这么漏洞百出的假话,其中必有能说得通的缘由。
果然,付仁随后的解释完全出乎张警官和小谢的意料之外。
付仁说凌晨两点接到了一个人的电话,通知他准备接受鲍春的遗体。于是他马上打电话给贾某,让贾某在××路口等他准备接上一同前去,但随即那人又发短信给他,提供了一个地址,让他等几小时之后再去,而且指定只能是他一个人。
付仁只能选择等待几个小时后再一个人前去,因为这个发信息的人的指令他必须遵从。
这个人,正是鲍春本人!
付仁说完这番话,小谢先是一愣,然后满脸讥笑道:“付仁,你这话什么意思?打电话通知你接受遗体的是鲍春本人!?发短信告诉你遗体所处位置的也是他本人!?拜托你编一个稍微可信点的理由吧,这里是警局,不是《开心一刻》!”
付仁却丝毫未见慌乱,道:“我就知道你们不肯相信,但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我说的都是真话。”
小谢一脸的不相信道:“既然有证据,你就拿出来。”
付仁将手一摊道:“证据刚被你们收走了,我哪里还拿得出来。”
小谢正准备追问什么证据时,张警官拿出对讲机道:“×××,将嫌疑人的手机拿过来。”
付仁笑道:“还是张警官聪明。”言下之意肯定了他所说的证据正是被收缴的手机。
警员很快将抓捕付仁时收缴的手机拿了过来。
付仁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对话的主角一个是付仁,另一个是陌生的男声,声音略显稚嫩,应该在二十岁左右。
对话似乎是从中途开始录音的,并没有开头打招呼的那一段。
陌生男:……我这病太严重,日子过得太痛苦,或许死亡……是我最好的归宿……
付仁: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不合适,但真的感谢你能同意捐赠心脏给我女儿。如果有来生的话,我一定会做牛做马报答您!
陌生男:……不需要,你只要记得世界上有我这个人存在过就行,反正我活下去也是个累赘……与其这样,不如彻底解脱。
付仁:如果方便的话,您能否告诉我位置在哪里,我现在过来。
陌生男:我很累,不想说太多……等下给你发个信息吧。
录音里陌生男只说了短短的三句话,而这三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含含糊糊、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完全是一个生命垂危的人临终前说出的话。
接着,付仁随即又找出一条短信。短息内容如下:我在××区××村××路××号,七点左右您再过来。切记不要带其他人,您一个人过来就行了,我不希望死后还有外人来打搅。
短信中所描述的地址,正是下午付仁带着小谢去调查的那个郊区出租屋。
录音的时间正是凌晨两点多钟,而短信接收的时间,则是在录音完成之后的两分钟之内。
如果付仁所说属实,这个电话和短信都是鲍春所打(发)的话,极有可能付仁是在鲍春死亡之后才赶到现场的!
但鲍春已经死亡,死无对证,就算能查到这手机和短信都是从鲍春的私人号码发出,也不能证明内容就一定是他本人所发。
付仁发觉了张警官和小谢脸上的疑惑,笑道:“两位警官,至于录音里面是不是鲍春的声音,您让他的亲生父亲鲍有为来听听不就知道了。”
事关重大,张警官马上中断了对付仁的审讯,和小谢一同带着手机录音赶往鲍有为的家中进行核对。
此时已经是深夜,鲍有为全家都在家中,一家五口除了鲍春那个平常极少打交道的同父异母的幼弟之外,其余四人(鲍有为夫妻,鲍春的爷爷奶奶)都证实录音里确实是鲍春的声音。虽然这几年见面不多,但鲍春的声音始终没有多大改变,家人们纷纷表示绝对不会听错。
而且鲍春的声音刚一出现,爷爷奶奶就哭出声来,完全是真情流露,应该不会有假。
两人走出鲍有为的家中,正准备驱车回警局时,小谢忽然想起一事道:“老大,下午鲍有为去医院闹事,付仁不是给了他一笔钱吗,他们应该不会串供吧?”
张警官思索了一下道:“看鲍春爷爷奶奶的神情,应该不会有假。这样吧,我们再去鲍春的几个朋友家里,让他们确认下这是不是鲍春的声音。”
原本这只是一个核对线索时很正常的举动,却对后来案件真相的揭露起到了极大的帮助。
两人之后又走访了鲍春的几个朋友,全部都证实录音里的男声正是鲍春本人。除此之外,张警官和小谢还有了意外的收获。
这几个朋友都交待,鲍春以前的性格很开朗、很阳光,在小区里人缘不错,但就在几年前却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性格极为恶劣,就连强奸后母这样的龌龊事都干得出来。如果不是鲍春的后母自己承认此事,这几个朋友都不敢相信。
其中一个和鲍春年龄相仿的男子,据他说自己是鲍春以前的死党,从来没有发现鲍春性格里面有一丝一毫的恶劣因子。
当然他也承认良好的关系只存在于几年前。这几年他很少和鲍春联系,说不定是鲍春在外面鬼混而染上了恶习。
这几个朋友所说的,似乎和鲍春父亲鲍有为之前讲述的有点不符。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回警局继续审问付仁,这个疑团只能留到后面再来揭开。
回警局的路上,张警官又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前往付仁所住小区调查的警员打来的。
在抓捕付仁之后,同时有警员前往付仁所住小区调查那里的监控录像,证实付仁是在案发当天早上六点多才开车离开小区的。
这和付仁交待的“他七点到出租屋接到鲍春遗体”一事时间上完全吻合!
而录音里的男声也已经证明确实是鲍春本人。
这些证据加起来,足以证明付仁和鲍春死亡一事没有直接关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