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曜依然每天处理着帝国大大小小的政务，只是在批阅奏折的间隙，会擡头看一眼窗外。
窗外的花园里，舒漾正带着舒瑶浇花，母女俩蹲在花圃前，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如此明媚。
星河万里，也比不上此刻一瞬。
不过，舒漾心里一直藏着一件事，她想去塞壬星，去见见封曜的母亲，去看看那个一直陪伴着他父亲坟茔的女人。
提过多次，但封曜都以各种理由回绝了，这更让她感到费解和好奇。
所以，来塞壬星这件事，她并没有告诉封曜。
塞纳星的黄昏很美。
那颗暗红色的燿日恒星，把整片天空熏成深沉的紫色。
舒漾站在一处山丘上，看着远处那座简洁而庄重的陵墓。
墓碑前，放着两束已经风干的花。
封曜母亲名字的发音，很像地球语的凯捷琳娜，虽然她是封曜的生母，却很少有人提起她。
舒漾只在结婚时见过她一面，那时凯捷琳娜从塞纳星的庄园赶来首都星参加婚礼，穿着一身素黑的礼服，面容苍老。
当时舒漾觉得奇怪，银域族人寿命千年，按年龄来算，封曜的母亲应当正值盛年才对。
可她看上去，竟比地球上九十多岁的老妪还要苍老。
而在首都星，很少很少看到老年人，他们星球的人，一直要到最后生命的几十年，才会呈现老态。
此刻，舒漾独自一人走上山丘，远远看见了凯捷琳娜住的庄园。
庄园的花园里，种满了塞壬星才有的星荧草，草叶泛着淡蓝色的光点。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颗可以封存记忆的k67晶球。
舒漾曾经见过这种晶石，封曜还送了她一颗，她知道凯捷琳娜一直在这颗石头里重温旧梦。
舒漾走进庄园，看着凯捷琳娜，她几乎快认不出她了。
上一次婚礼见面，凯捷琳娜虽然苍老，但至少还能走动，能说话。
可现在，她看上去像纸片一样苍白无力，整个人丧失了全部的生命力，无法想象，这样一个苍老的老妪，会是风华正茂的年轻帝王的母后。
她今年，也才四百岁不到！”
舒漾见过四百岁的银域族雌性，那是何等的美丽动人。
“母亲！”舒漾飞奔了过去，“您是生病了吗？我给您找医生！”
“不用了，坐吧。”凯捷琳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缓缓地笑了，“你倒是和上次见时差不多，就算有变化，也是变得更漂亮了。”
大概是因为爱屋及乌，舒漾心里难受极了。
“为什么封曜不来看你。”这是她最想不通的事，“你们之间是发生了什么矛盾吗？”
凯捷琳娜温和地摇了摇头：“没有，封曜很爱我，我也深爱他。”
“那为什么您生病却不告诉他！也不肯搬到雪宫和我们住在一起。”
凯捷琳娜慈祥地笑了：“我的丈夫离开我，有一百六十八年了，在你们地球人的概念里，差不多是两代人，但在银域族，这连一瞬都算不上，我才四百岁，我等不了那么久…”
舒漾诧异地看着她，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漫上来。
“母亲，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说不要等，可我等了，我知道他会生气，但我没办法不等。”
凯捷琳娜望着遥远的天际线，暗红色的恒星正在缓慢下沉——
“我们的忠贞并非道德约束，并非誓言捆绑，它是刻在我们血脉和基因里。一旦缔结婚约，两个人的生命便会建立羁绊，如果对方的气息彻底从宇宙中消散了，我们的身体会加速衰老，生命也会快速枯萎。快则几十年，慢则两百年，就会死亡。”
舒漾站了起来，捂着嘴，连连后退，不敢相信她说的一切。
远处的恒星，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之下，天地间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
凯捷琳娜看着她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他是不是没有告诉你？”
舒漾声音已经哑了：“没有。”
封曜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件事。
她想起很多年前，当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和他在一起时，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她是地球人，寿命只有百年，而他是银域族人，寿命长达千年。
她不敢想象自己走后，他要一个人如何度过那般孤单漫长的岁月。
那时候，封曜说的是：“我会陪你一起变老。”
她以为，他会陪她走到最后，然后独自活下去。
错了。
他是认真的，他每一个字都是字面意义。
一起变老，指的是，他会在她离开不久之后，随她而去。
他选择了她，放弃了几百年的寿命。
舒漾的眼眶红了。
“他是个很重感情的孩子，从小就是，这么多年我对他冷淡，不见他，便是不想和他产生太多感情的羁绊，因为在我离开之后，他一定会痛苦，我想减少这种痛苦。”
凯捷琳娜看着舒漾，“答应我，接下来的时光，一定要让他快乐。”
舒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落在这片暗红的土壤里。
……
舒漾回到雪宫，封曜在书房批阅文件，他处理公务时向来专注，不过，还是在她踏进来的那一刻，就察觉了她的气息。
“回来了？”
“嗯。”
舒漾绕过那张宽大的书桌，直接坐到了他腿上。封曜随即将光屏滑到一旁，低头看她，挑了挑眉。
她抱着他，眷恋地说了一句：“想你了。”
“你去了塞壬星？”
“……”
本来计划不要告诉他这件事，假装不知道就好，她还是天真了，她的任何行踪都不可能瞒得住他。
“你知道我去了，那你也知道我去见了母亲。”
封曜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抓回来？”
“因为你想去，你去见母亲，是你的自由。”
“那你呢？你为什么从来不去看她？”
封曜没有回答，移开了视线。
舒漾已经知道了答案。
凯捷琳娜刻意对儿子冷淡，是为了让他将来少些痛苦；而封曜不去看母亲，也是同样的原因。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对方。
“当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也会在我死后迅速消亡。”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带了一点紧张，看向她：“因为说了，你就不会嫁给我。”
的确，如果舒漾事先知道，在一起的代价是他未来几百年的生命，她一定会慎重考虑这段婚事。
但现在，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再也没有了。
“封曜，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我会努力跟上你的步伐，再也不要离开你。”
封曜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眸光温柔。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黄昏转入夜幕。
“舒漾。”他忽然开口。
“嗯。”
“我很高兴你去了，代我去见了母亲最后一面，那是我不忍面对的离别。”
“封曜…”
“而幸运的是，我和你不会面临这样漫长的离别，这让我觉得很幸福。”
舒漾的心既甜蜜，又悲伤，她吻了吻他的下颌骨。
“我爱你，封曜。”
余生的每一分钟，她都会把这句话说给他听，直到他们的生命一起走向终结。</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