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上,还在播放华程的采访视频,提到云锦的名字,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跟云锦是2014年那个夏天认识的,当时的她第一次来平城,在一家饭店做服务员……”
华程听到自己的声音,大步走到办公桌前,趴在桌上将电脑调转,下一秒就和二十几岁的自己对视了。
“上班时间还在看我,有这么想我吗?”华程笑问。
云锦刷刷刷在文件上签了名,拿起来拍了他一下:“交给小周。”
华程乖乖去给她跑腿。
等送完文件回来,电脑已经关了,云锦也收拾好了,随时准备跟他出去。
华程噙着笑,来牵她的手,却不小心碰触到她手腕上的表。
丑丑的万年历都扔了,丑丑的表怎么还在?
华程眉头一皱,抗议地看着她。
“万年历和表都不是他送的。”云锦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
华程不信,他老婆品味没那么差,肯定是那个小垃圾送的。
“老婆……”他晃着她的手,手指默默复上表盘,“万年历都扔了,这表也扔了呗。”
云锦一时没有说话。
“那什么,不想扔也可以不扔,这小东西看久了还挺有特色。”华程不想逼她,立刻改口。
云锦回神,淡定地将表摘下来:“不扔,但也没必要戴了。”
虽然很多事都没搞明白,但她要做的事已经做完,确实没必要时时戴着了。
至于那些未解的谜题,在既定的事实面前,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戴了几个月的表终于摘掉,华程和云锦的神色都变得有些轻松。
华程最轻松,不顾云总的威严,坚持要手牵手一起去食堂。
“对了,”云锦想到什么,“你是不是该去复查了?”
“下周五。”华程回答。
云锦:“提前去吧。”
“为什么?”华程不解。
他一直在吃国外医疗机构针对个人定制的靶向药,不用像其他晚期患者一样频繁复查。
而针对病理的复查,并不是那么好受,所以只要体感还算稳定,他和云锦从未将复查时间提前过。
突然让他提前去,这很不云锦。
面对华程的疑惑,云锦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就是想早点看到你的复查结果。”
做最后的确认。
华程盯着她看了片刻,唇角翘起:“虽然很想答应你,但主治医生去国外开会了,要到周日晚上才回来,没办法提前。”
他撒谎了。
主治医生没有出国。
他只是不想提前复查。
大概是因为上次复查的结果还算不错,给了云锦可能会好的错觉,所以她才会这么迫不及待。
但怎么可能好呢,最近一段时间他经常会觉得吃力,还时常有种低血糖的感觉,可以预见这次的复查结果不会让她开心。
既然不开心是注定的,那不如晚一点,再晚一点。
云锦不会怀疑他,闻言皱了皱眉,没有再坚持。
反正今天已经周三了,再等几天就是。
两人一起吃了午饭,又在办公室里一起睡了午觉,下午华程去菜市场大买特买,云锦在国际会议上大杀四方,到了晚上,华程又来接她下班。
虽然那天晚上已经跟他强调过,自己并没有为‘失恋’伤心,但云锦知道他并未被说服。
某人以她为女主,脑补出一场失恋大戏,并自觉有义务带她走出悲伤的沼泽。
云锦懒得再解释,索性随他折腾,结果这人将‘得寸进尺’演绎得淋漓尽致,24小时粘着她不说,还总是突发奇想,带她出尽洋相。
约会逛街吃饭,尚在容忍范围内,大半夜不睡觉跑去游船看星星,也算他有闲情逸致,但拉着她去儿童乐园找回丢失的童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在他跟五岁小孩争夺滑滑梯使用权时,云锦忍无可忍,直接把他拉了出来。
“老……”
“闭嘴。”
“不喜欢这里吗?”华程有些遗憾,“我觉得挺好玩的啊。”
云锦睨了他一眼:“那你留下玩吧,记得遮住脸,如果明天有类似‘云程科技董事主席在儿童乐园当变态’的新闻爆出来,我是不会帮你公关的。”
华程被她逗笑:“我是抢滑滑梯,不是抢小朋友,怎么就是变态了?”
云锦不语,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华程含笑跟在她后面:“真要走啊,这里的票也不便宜呢,我们才进来五分钟就走,是不是有点浪费?”
云锦仿佛没有听到。
华程眼底笑意更浓,刚要再逗逗她,脑子突然一阵晕眩,眼前也阵阵发黑。
他猛地停下,已经走出一段路的云锦若有所觉,想也不想地折了回来。
“怎么了?”她问。
华程缓了缓,看向她:“老婆,我好像低血糖了。”
云锦:“……”
华程又等了一分钟,长松一口气:“现在好了。”
云锦从旁边的超市里买了一瓶饮料和两个面包递给他,华程老老实实吃完,顿时觉得舒服许多。
“复查之后,找营养师给你调整一下饮食。”云锦说。
华程虽然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但这种事上他一向没有话语权,只能点头答应。
云锦看一眼时间,不知不觉间也折腾到晚上九点了。
“回家吧。”她说。
华程答应一声:“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取车。”
云锦想起他刚才低血糖的样子,皱着眉头刚要拒绝,他就扭头跑远了。
此刻的她站在商场门口,面前是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
隔着宽大马路的广告屏上,正在播放云程科技的最新促销活动,最当红的明星出现屏幕上时,旁边的两个小女生突然发出压抑的尖叫,掏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今晚很暖和,连风都是热乎乎的,仿佛远去的夏日突然回光返照。
云锦正盯着广告牌出神,身侧突然传来一声轰鸣,她循声看去,华程靠在一辆火红的机车上,笑盈盈地看着她。
鲜活。
“愣着干嘛,过来啊!”看她一直站着不动,华程叫她。
云锦回神,朝他走去:“这辆车怎么在这里?”
“胖哥帮我开过来的。”华程拿出一个头盔,往她脑袋上扣。
云锦四下张望:“胖哥呢?”
“已经走了。”华程把她的头扭回来。
云锦:“你是不是又奴役他了?”
“那怎么叫奴役呢?”华程对她的用词表示不满,“哥哥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同一时间,负责把越野开回家的刘壮骂骂咧咧,发誓要跟华程断绝关系。
“他一听说我要载你兜风,可支持了。”华程一本正经。
云锦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华程笑笑,拍着车架道:“放在地库好几年了,前两天送去收拾一下,没想到还跟新的一样。”
这辆车还是云锦送他的。
在无意间知道他十八岁那年,在修车厂打过很久的黑工后。
那时候的他总是灰头土脸的,穿着沾了很多机油和灰尘的衣服,为那些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富家子弟服务,其中一个人的车就是这款。
鲜艳的,张扬的,肆意且昂贵,和脏兮兮的修车厂,以及脏兮兮的他格格不入,却又奇异的出现在同一个时空。
那辆车被寄存在修车厂,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经常盯着它发呆,好几次都走到车前,只要拧动钥匙,它就可以短暂地属于他。
员工偷骑客户的车,在修理厂是一件很常见的事,只要做得够小心,就不会有什么麻烦。
但他没有这么做。
后来,这辆车被客户骑走了,过了几天又被送了回来,变成了一堆废铁,据说是打比赛的时候滑出去了,直接撞毁了。
“幸亏我定的新款已经到了,这辆废就废了吧。”客户轻描淡写,以极低的价格将这堆废铁卖给修理厂。
那天华程盯着破破烂烂的机车看了很久,最后平静地将它推到报废区。
“你知道我一想到这件事,最骄傲的是什么吗?”彼时二十几岁,眉眼间已经不见阴霾的华程笑问。
比他要年轻一点的云锦反问:“是什么?”
“是我明明想得发疯,却从来没有骑过它,”华程扬了一下眉毛,对小时候的自己充满赞赏,“我是那个修理厂里,唯一不会偷骑客户车的员工。”
云锦沉默许久,转头给他买了一辆配置更高的同款。
当时他们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但十几万的机车,仍然是相当奢侈的存在,她却给他买了。
“因为好孩子应该得到嘉奖。”她说。
华程到现在都记得收到嘉奖那天的心情,记得那天的云锦穿了一条绿色的绵绸睡裙,拿着蒲扇在家门口晃来晃去。
然后晃进了他心里。
也不是……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就在他心里了,只是那一天起,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走啊妹妹,哥哥载你去兜风。”华程笑着说。
云锦睨了他一眼,却没有拒绝。
今晚的风很和煦,华程开得也慢,风从指缝腋下穿过,丝滑又柔软。
华程沿着环城路,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带着云锦回家。
年纪渐长,工作越来越忙,他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开着车,漫无目的地闲逛到天亮了。
他们或许再也不能这样开着车,漫无目的地闲逛到天亮了。
通宵骑车这件事,在年轻的时候还算合理,到他们这个岁数多少有点疯狂了,尤其是在睡了一整天后,两人浑身酸痛,腰最痛,躺在床上相顾无言。
好在华程恢复了正常,不再执着于带云锦走出失恋。
云锦有第三者这件事,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上辈子的事。
转眼就是新的一周,新的周五,华程复查的日子。
早上六点,云锦突然醒来,旁边的华程蜷成一团,痛苦地抱着头呓语,似乎做了什么噩梦。
“华程?”云锦推了他一下,摸到一片潮湿。
她愣了愣,打开灯才发现,他出了一身的汗,昨晚还干燥柔顺的头发,此刻全都潮湿地垂在额上。
“华程,华程?”
华程倏然惊醒,睁开眼睛后,茫然地看向云锦的方向。
“怎么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云锦擦擦他额上的汗,问:“你是不是头疼?要吃药吗?”
华程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说:“不疼。”
“真的?”云锦蹙眉。
华程仔细感受一下,点头:“嗯,不疼。”
“那你怎么出这么多的汗?”云锦摸摸他的额头,“也不烧,刚才是这么回事?”
华程也不太确定:“做噩梦了吧……可我不记得梦见什么了。”
见他神色如常,云锦陷入沉思。
华程听不到她的声音,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担心了?”
云锦没有说话。
华程笑了一声:“我真没事,不过你实在不放心的话,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吧。”
云锦想了想,点头:“行。”
说完,她就要起来。
华程无奈地拉住她:“怎么又犯老毛病。”
“嗯?”云锦看过去。
华程眉眼含笑:“起床之前,至少先开灯吧。”
云锦怔住,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
整个秋天的冷空气同时堆积,巨大的寒流突然降临。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华程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作者有话说:我以为这章可以写到吻痕的,结果…下章肯定可以的!
抽五十红包~</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