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她的疑惑太明显,程明骄正色:“你没发现吗?你得了急性应激障碍。”
张西悦:“?”
“如果不及时干预,症状持续超过一个月的话,大概率会转为PTSD,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请的这个医生……”
“你先等一下。”张西悦冷静叫停。
程明骄话说一半,停了。
“什么叫……我得了急性应激障碍,”张西悦哭笑不得,“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心理疾病?”
程明骄的眼神渐渐变得怜悯。
张西悦:“?”
“你总是睡很多觉。”他说。
张西悦:“……所以呢?”
这跟心理疾病有什么关系?
“你睡很多觉,尤其是白天,但一个体检指标基本正常的人,是不用睡这么多觉的,除非你晚上睡得不好,”程明骄定定看着她,深茶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张西悦,你是不是晚上经常做噩梦?”
张西悦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开口:“那也不能证明我有心理疾病吧。”
“你还总是找人陪,喜欢去人多的地方,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几乎没有,这跟你平时的行为方式很不一样,说明你在焦虑、不安,甚至还可能有点惶恐。”
病房静谧,只剩下程明骄冷静分析的声音。
张西悦怔怔地听,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总是什么都知道。”皇上又开始得意了。
张西悦:“……”
行吧。
“最重要的一点是,”程明骄撩起眼皮,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在醒了之后,竟然一直没来找我。”
张西悦:“?”
“你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本能的想要避开一切会触发创伤的东西,时间、地点、天气,包括和你有着共同经历的我,所以你才一直不肯来见我。”
程明骄语气笃定,一副我已经将你看穿的模样。
张西悦觉得他最后一条说得不对。
她想不想见他,跟有没有创伤没关系。
但他前面两条都说对了。
她最近确实经常做噩梦,睡不好,也不喜欢一个人待着,甚至为了让自己热闹起来,还主动加了郭丰年的微信,没事跟他一起打游戏。
她的确做了很多平时不会做的事。
张西悦渐渐陷入沉思,等回过神时,饭菜已经送了过来。
“吃饭。”程明骄叫她。
张西悦答应一声,看到饭菜摆在了他的床头小桌上,便要拿着自己那份去沙发吃。
只是她还没动手,程明骄已经帮她打开了。
是要她和他一起吃?
张西悦顿了顿,犹豫着看向他。
程明骄皱了一下眉头,递给她一双筷子。
这是要她一起吃的意思了。
张西悦懂了,说了句谢谢接过筷子,对着他的床上桌又犯起了难。
这桌子紧贴着床边,直接伸到床上去,他坐在床上倒是方便,但她的椅子不够高,要想吃得舒服还得站着,除非……
“坐。”程明骄开了尊口,还把被子往旁边推了推。
张西悦只好也坐在他的床上。
两人面对面,开始解决自己的午餐。
一模一样的饭菜,三荤一素一道汤,清淡又有营养。
张西悦胃口大开,低着头吃得认真,程明骄却在想她刚才让他递筷子的事。
看来山上那几天让她产生了不少的错觉,现在连筷子都要他来递了,长此以往肯定会越来越过分,必须想办法让她知道自己的态度才行。
程明骄思考该怎么不动声色地表明,就算她和他共患难过,他也不会让她得偿所愿。
正想得入神,突然看到张西悦在往外挑胡萝卜。
“不要挑食。”他严肃提醒。
张西悦的筷子颤了一下,无言地看向他。
“挑食对身体不好。”程明骄强调。
张西悦实在不喜欢吃这种半生不熟的胡萝卜,又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违逆老板,想了半天才说:“我身体应该挺好的。”
程明骄:“一直挑食的话,总会有不好的一天。”
张西悦:“……”
他是在咒她吧?
是吧?
不吃胡萝卜就要被诅咒,老板的控制欲真不是一般的强。
张西悦微笑:“应该不会,你看我在山上那么久,都没有出过问题。”
她在阴阳程明骄又是发烧又是肠胃炎的。
聪明的程明骄瞬间就听出来了。
张西悦也意识到有点明显,当即道歉:“对不起,我其实……”
“我的身体比以前好多了,连医生都说,我的肠胃功能比以前好,复原的速度都要快了很多,”程明骄没有生气,甚至还有点小骄傲,“都是因为我不挑食。”
确定是因为不挑食吗?
怎么感觉是最近预制菜吃多了,拉高了承受阈值啊。
张西悦假笑一下,把胡萝卜都吃了。
看到她一口接一口地吃胡萝卜,程明骄先是欣慰,接着又皱起眉头。
她太听他的话了。
明明是自己讨厌的食物,却因为他几句劝导,就全部吃下去,如果没有太多的喜欢做支撑,应该很难做到这一点。
怎么办,张西悦对程明骄的喜欢,远超程明骄的想象。
张西悦把所有胡萝卜快速消灭,总算可以安心吃别的了。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能挑就挑,实在挑不了的食,就先把难吃的吃完,再慢慢享用好吃的。
她低垂着眉眼,夹起一块排骨认真地啃,啃了半天才发现程明骄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张西悦擡眸扫了一眼,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
监工呢?
她无奈表示:“胡萝卜都吃完了。”
看。
邀功了。
她果然是为了他,才把那些胡萝卜吃光的。
程明骄别开视线,碗里的米饭被戳了几个洞。
一顿饭各怀心事地吃完,直到护工来收餐盒,程明骄才想起来,他还没有向张西悦表明自己的态度。
病房里空调很凉,却无法完全消化阳光透过落地窗的暖意,加上午饭吃得太饱,不管是他还是张西悦,都是懒懒的。
实在没有谈话的氛围。
好在护工阿姨颇有眼色,收完餐盒出去前,笑呵呵地说一句:“哎呀你们两个,很般配呢。”
程明骄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和张西悦都穿着医院病号服,又都长得很好看,才会让护工阿姨误会他们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再看张西悦,在听到护工那句话后,耳朵明显动了一下,但此刻却低着头摆弄手机,假装没听到。
其实心里高兴疯了吧。
程明骄觉得自己这时候戳破她的幻想,实在有些残忍,但再拖下去只是麻烦。
所以……
“她乱说什么。”他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张西悦已经在装没听见了,没想到他还要点出来,只好挂上职业微笑:“阿姨应该是误会了,程总别介意。”
“很难不介意,”他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毕竟老板和员工之间,最忌讳这种暧昧的玩笑。”
张西悦不知该如何接话。
看到她沉默不语,程明骄想起他高烧的那个夜晚,她几乎一夜没睡,时不时就要用手为他测量体温。
他沉默片刻,意有所指:“办公室恋情是大忌,我也不可能喜欢自己的员工,要是哪个员工对我有那种的心思,我会立刻开除她。”
张西悦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因为她不明白,护工阿姨一句调侃,是怎么扩散上升到办公室恋情的。
但这种时候,迎合总是对的。
她在短暂的安静后,附和:“程总说的对。”
看到她违心认同,程明骄更觉她可怜,但他有自己的做事原则,在知道她喜欢自己后,还能装无事发生,将她的一切待遇保留,已经是他法外开恩,不能再给更多。
程明骄喝了口水,说:“你这次出事,虽然是和我一起的,但很难划定为工伤,所以由我个人对你进行赔偿,你把银行卡号发给我。”
张西悦眨了一下眼睛:“啊……还有赔偿啊?”
程明骄:“嗯。”
张西悦果断复制银行卡号,给他发了过去。
叮咚。
程明骄收到短信,又想起她主动加郭丰年微信的事。
“你从微信上发我。”他冷淡道。
张西悦点点头,把卡号发到工作群,再艾特他一下。
程明骄:“……”
群里其他人第一时间看到,应该是好奇死了,芳芳发了句什么,又快速撤回,假装没出现过。
但还是被敏锐的皇上抓住了,直接圈她问:你很闲?
张西悦觉得这三个字很眼熟,在心里为芳芳默哀。
果然,芳芳出来道歉了。
程明骄眉头紧皱,似乎还在不高兴,张西悦及时开口:“程总,这样可以了吗?”
程明骄扫了她一眼。
张西悦:“?”
刚才以为他的不高兴是冲芳芳去的,现在怎么感觉是冲她来的?
她还想再说什么,但手机已经收到了信息。
某某行收入金额200000.00元。
张西悦:“!!!”
床上的程明骄眉头轻蹙,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按了几下。
张西悦再看手机,又多了一条消息。
某某行收入金额200000.00元。
她深吸一口气。
程明骄还是觉得不够,第三次按手机。
某某行收入金额200000.00元。
眼看他要输入第四次了,张西悦赶紧制止:“等、等一下程总,这么多吗?”
“很多吗?”程明骄反问。
张西悦:“……”
在她的沉默里,程明骄思忖片刻,道:“都是你应得的。”
她没有受伤,按理说不需要赔这么多钱,但他同时要买断的,还有张西悦对他不该有的感情。
所以不算多了。
“收了这笔钱,山上的事就算了了,以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可以吧?”程明骄问。
虽然这些是小说世界的□□……但□□也是钱啊,在现实世界花不了,在小说世界还是能花的!
张西悦笑弯了眼睛:“当然了程总。”
强颜欢笑。
程明骄抿了抿唇。
下午的心理咨询如约而至。
要进入心理咨询室时,张西悦久违地感到紧张。
她的紧张并不明显,只是呼吸有些变化,脚步也有些踌躇,但一瞬之后又恢复冷静,将手按在了门把上。
“需要我和你一起吗?”程明骄突然问。
张西悦顿了一下:“啊,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你没必要勉强,”程明骄扫了她一眼,“里面的医生是我以个人名义请来的,不需要遵守医院的规定,你紧张的话,我和你一起也是可以的。”
张西悦短促地笑了一声:“真的不用。”
她坚持一个人进去,程明骄略有不满,却没说什么。
张西悦轻呼一口气,进门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程明骄还在外面站着,不由得面露迟疑:“程总。”
程明骄立刻往里面走。
“不不不,我不是让你陪我,”张西悦赶紧拦他,手指抓住他的胳膊时,瞬间感觉到了他的绷紧,“我只是想问你,是打算在外面等我吗?”
被拦在门口的程明骄面露不悦:“嗯,等你。”
张西悦一想到皇上守门的画面,就觉得压力很大,于是委婉劝阻:“那多辛苦,要不你先回去吧。”
程明骄扫了她一眼,心想她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他刚才都说得那么明显了,她仍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心疼他。
“我等会儿也要跟医生聊聊。”他这样说。
张西悦闻言,没再说什么了。
她进了屋,仔细将门关上,确保反锁后才跟早已等候在此的医生打招呼。
医生笑容慈祥,是个六十多岁的爷爷,跟她寒暄过后就请她坐下。
张西悦点了点头,在软沙发上坐好,又主动喝完桌子上的那杯温水,一切准备就绪后,含笑看向医生:“医生,我准备好了。”
医生失笑:“你以前看过很多次心理医生?”
张西悦点了点头:“上大学之前,有段时间经常去医院。”
医生没有多问,转而和她聊起这次的意外。
心理咨询将近两个小时才结束,张西悦从屋里出来时,程明骄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双膝并拢,后背挺直,身上的病号服像是某种不够挺括的西装,柔软又严肃。
张西悦轻呼一口气,主动同他打招呼:“程总,我结束了。”
程明骄早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也第一时间就要站起来,但怕她又生出太多错觉,只能继续坐着。
现在她主动打招呼了,他才不急不缓地起身:“你都跟医生……”
“你现在要进去吗?”张西悦问。
程明骄本来想问问她都跟医生聊了什么,被她打断后不好再继续,抿唇几秒后点头。
“那你快去。”张西悦又说。
程明骄对她的催促有些不满,深深看她一眼后进屋了。
张西悦脸上的笑容消失,静默片刻后就要离开。
还未转身,房门又突然开了。
“你要等我吗?”程明骄问。
张西悦无言半晌,点头。
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但看到她点头后,程明骄还是在心里叹了声气,为爸妈把他生得这么优秀而苦恼。
不过话说回来,张西悦或许只是喜欢程明骄这个人,跟他多优秀没有什么关系。
更让人烦恼了。
程明骄决定跟心理医生好好聊一下。
房门再次关上。
张西悦这回多等了几分钟,确定他没有再来个回马枪后,才赶紧溜了。
一次咨询至少要一个小时,而心理咨询室在医院最偏僻的角落,太安静了,她不想一个人待着,所以打算出去走走,等程明骄快结束时再回来。
从温度恒定的室内走到燥热的室外,额头沁出汗意时,张西悦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直到脸颊泛红,才朝着树荫走去。
已经是下午三点多,这个时间很多专家主任都在,正是医院人最多的时候。
张西悦脚步轻快,经过小超市时,买了一根哈密瓜味的雪糕,一边吃一边掏出手机,在‘皇上到底想怎样’小群里开新闻发布会。
[是的,卡号是发给皇上的。]
[他说要以个人的名义给我赔偿,我就把卡号发过去了。]
[不算多,区区六十万,也就是我几个月的工资而已。]
她极尽炫耀的语气引起众怒,一个个高喊着‘除佞臣,清君侧’,一副与她誓不两立的架势。
张西悦淡定回复:这么羡慕,不如来给皇上当总助?
群里瞬间没了声响。
三十秒后,‘开个玩笑而已,张大人何至于此’乘了起来。
张西悦看得直笑,结果乐极生悲,吃到一半的雪糕就这么戳到了别人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乱掏出纸巾,往对方身上擦的瞬间,被攥住了手腕。
看到对方的手,她微微一愣。
她一直觉得,自己在亚洲人里,已经算是很白的皮肤了,没想到还有人比她更白。
那是一种苍白,常年不见阳光的白。
还很纤瘦,冰凉,透着一股脆弱。
看到他另一条胳膊上捆着绷带,张西悦很快回过神来:“真的很抱歉,我把短袖钱赔……”
四目相对,她认出了他。
是那天来营地求助的男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