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雨山立刻端起酒杯起身:“抱歉王爷,方才有些走神了。”
萧成业失笑:“今日难道是风水不对,怎么一个个的都心不在焉?”
祝雨山笑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重新坐下,脑海里浮现李识方才离开时的神情。
他虽然掩饰得很好,但一瞬间泄露的情绪骗不了人,祝雨山看清了他的震惊、慌乱、难以置信……却唯独没看到欣喜。
他为什么不欣喜?
“雨山。”祝月娥唤他。
祝雨山擡头。
祝月娥笑笑:“今日的绿豆糕不错,你多吃一点。”
祝雨山和她对视片刻,浅笑:“好的。”
世人大多胆小怯懦,容不下异类,死去多年的妻子突然写了信来,李识不觉欣喜,大约也是正常的。
只是他这般反应,不知今晚的夫妻相认戏码,能否让娘子高兴。
石喧没什么高不高兴的,只是在来到翠香楼门口后有些沉默。
冬至也是无言以对。
打扮得明艳动人的夏荷面露尴尬:“二十年太久了……我也没想到昔日余城最热闹的翠香楼,如今变成了这样。”
眼前的三层高楼破败漆黑,门匾掉了半个,哪哪都是蜘蛛网,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衰败。
“……你确定要在这里跟他见面?”冬至抖了一下,扫了眼周围荒芜的街道,“阴森森的,我看着都害怕,他一个凡人能经得住?”
“没事的没事的,我有办法。”夏荷说着话,赶紧聚起怨气朝破楼推去。
原本破烂不堪的高楼突然亮起了灯,那些破损的地方突然开始了自我修补,不出片刻便焕然一新。
夏荷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冬至震惊:“这就修好了?!你有这手艺为什么不帮我补兔窝!”
“鬼遮眼而已,其实还是破的……”夏荷虚弱道。
冬至这才看清她苍白的唇色,顿时皱眉:“你没事吧?”
夏荷:“没事……”
石喧:“有事。”
冬至和夏荷同时看向她。
“你是依托怨气而生,怨气消耗太多,会魂飞魄散,”石喧平静道,“到时候别说投胎转世,就连鬼都做不成。”
冬至啧了一声:“你太冲动了,换个地方见面就是,何必这么伤害自己。”
“多年未见,我想给他留个好印象。”夏荷浅笑。
冬至还想说什么,长长的兔耳朵突然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他立刻给夏荷和石喧使了个眼色。
夏荷紧张地点点头,赶紧飘进了二楼的西厢房,冬至也往翠香楼里跑,跑了几步后又折回来,拉上石喧一起。
片刻之后,夏荷站在西厢房等待,冬至和石喧也在走廊里找到了最适合藏身的地方,戳破窗户纸偷看。
夏荷太紧张了,来回踱步之后突然停下,按着心口平复呼吸。
“……她好像忘记自己是鬼了。”冬至无语。
石喧不说话,默默将手伸进兜兜。
冬至一双红眼睛时刻盯着屋里,却不妨碍仿佛有第三只眼睛一般,精准无误地按住了石喧的手。
“不能嗑,”他压低声音,“会被发现的。”
石喧只好抽出手。
屋内屋外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方才已经近在咫尺的脚步声,这一刻突然停了。
冬至是个急性子,等了半天之后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只是还没等出去查探情况,李识就来到了西厢房门前。
冬至赶紧蹲下。
吱呀一声,房门缓缓被推开,虚幻的明亮的烛光映在了李识的眉眼上。
李识眼睛通红,盯着她看了半天后,低声唤了一句:“荷娘……”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中,夏荷脑海瞬间浮现许多画面,却因为情绪太激动,怎么也抓不住。
她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突然很想哭,但想起自己的泪是血色的,又强行忍住了。
“阿风,你……你会怕我吗?”夏荷本来是想先寒暄的,可一开口就问了这句。
李识眼睛更红了,怔怔看着她说:“真的是你……”
“你会怕我吗?”夏荷往前一步。
李识身体晃了晃,对上她的视线后苦笑:“你是我的娘子,我怎么会怕你。”
听到他这么说,夏荷本以为自己会感动,可脑海却突然冒出一个疑问:他为什么不怕她?他凭什么不怕她?
荣安园内,歌舞升平。
祝雨山从来不喜欢吵闹,此刻低垂着眼,假装不胜酒力,打算等时机成熟就提前离开。
萧成业不知他的小九九,还笑他:“男子汉大丈夫,酒量怎么这么差。”
“的确不如王爷。”祝雨山慢悠悠道。
萧成业又饮一杯,感慨:“同你喝酒太过无聊,若李叔在此,定会叫本王尽兴。”
“他就会带着你胡闹。”祝月娥淡淡道。
萧成业大笑:“若是叫李叔听到这句,恐怕又要同你吵起来。”
“让他来找我就是,我还能怕他?”祝月娥倨傲地擡起下巴。
萧成业笑着摇了摇头,同祝雨山说:“你看嬷嬷,都这么大岁数了,气性还这般大。”
祝雨山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闻言只是顺着他的话问:“母亲这般不喜李管家,难不成是有什么过节?”
“若说过节倒谈不上,只是我三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多少御医名医诊治都无效,李叔不知从哪学来个偏方,要与我闭门三天三夜,不见人、不用药、不吃饭,嬷嬷不肯,他便自作主张将我带走,那之后二人就结下了梁子。”
萧成业提起往事,仍是叹息。
“你病成那样,本就虚弱危险,他还要饿你三天,摆明了是想要你的命!”祝月娥冷声道。
萧成业失笑:“可事实证明他是对的,那之后我不就痊愈了?”
“歪打正着罢了。”祝月娥仍不肯相信是李识的偏方起了作用。
萧成业还想辩解,一直没说话的祝雨山突然开口:“王爷三岁时……大概是二十年前?”
“正是。”萧成业点头。
祝雨山擡眸:“不知是何种偏方,竟有如此奇效?”
“那我就不知道了,李叔也不肯说,我只知他出去了将近三个月,回来之后就……”
萧成业说了很多,祝雨山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乱麻一样的脑子逐渐理出一根线,接着就是抽丝剥茧。
夏荷是二十年前死的。
萧成业是二十年前病重。
萧成业的病好了,夏荷却死了。
看似没有关联的事情,因为李识这个人的存在,仿佛有了某种联系。
前因、后果、具体事宜,祝雨山统统不知道,但他知道娘子如今在翠香楼,正在看一场人鬼情深的戏码。
娘子……
祝雨山刷地起身,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直接对萧成业说:“王爷,借你一匹快马。”
萧成业愣了愣:“哦……好。”
祝雨山转身就走。
萧成业觉得不对劲,也赶紧追了上去。
翠香楼内,夏荷和李识还在互诉衷肠。
一人一鬼离得越来越近,躲在暗处观察的冬至也渐渐红了眼圈。
“荷娘,我真的好想你。”李识哽咽着朝她张开手。
夏荷终于流下血泪,匆忙扑向他。
拥抱的瞬间,夏荷突然生出一分反感,没等她弄清楚这点反感是什么,就听到李识幽幽开口:“死都死了,为何不去投胎转世,反而要来扰活人的安宁?”
夏荷一愣,刚要开口说话,窗外突然传来石喧的声音:“小心!”
她下意识推开李识,可还是晚了。
一把小剑扎在她的小腹上,散发着充沛的灵气。
李识被推得撞在门上,恐惧地看了夏荷一眼后,跌跌撞撞往外跑。
夏荷定定看着小腹上的剑,所有缺失的记忆全都涌了出来。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垂死之际,‘陈风’其实是回来过的。
他从她身上取走传家宝,用一种悲悯又嘲讽的眼神看着她:“区区青楼女子,竟也奢求一世一人心。”
“你……”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要怪就怪你命贱如蝼蚁,偏偏与贵人八字相符,能以自身情意做养分,为贵人养成救命的药,也算是你的福气了。”
熟悉的人站在她面前,却用陌生的语气同她说话,没等她理解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便突然拍了一下脑门。
“突然想起来了,这药还差最后一道工序。”
他说完,掏出一把小剑,刺进了她的心脏,接着用‘传家宝’接住她所有的血。
原来……她不是病死的。
夏荷拔出身上扎着的剑,眼睛突然变得漆黑,周身充斥起狂乱的怨气,原本整齐的发髻也快速变成垂地长发,一身红衣覆盖了藕色衣裙。
她想起来了,她死之前穿的便是藕色衣裙,只是血流得太多,最后变成了红色。
她全都想起来了。
“夏荷,你冷静点!先把你身上的窟窿补上!”冬至冲进来。
夏荷已经失去神志,甩开他径直冲出翠香楼。
“夏荷!”
冬至急切地追过去,石喧也立刻跟上。
荒芜的街道上,李识跌跌撞撞逃命,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夏荷,以及追着来的冬至和石喧。
早已经废弃的街市,折腾出巨大的声响,却愈发显得空寂。
“陈风!还我命来!”
凄怨的声音响起,李识跌倒在地,夏荷甩出长袖,直接勒上了他的脖子。
李识拼命挣扎,一张脸很快变成了紫色。
“你不能再用怨气了。”石喧追上来,伸手去拦她,“你这样下去,会魂飞魄散。”
冬至:“夏荷,快住手!”
夏荷一心只想杀了李识,可周身却变得越来越浅淡,勒住李识的袖子也渐渐松开。
李识察觉到后,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挣脱后转身就跑。
冬至眼神一暗,掌心瞬间凝出一股魔气。
“先救夏荷。”石喧突然开口,“她快撑不住了。”
冬至一愣,这才发现夏荷被剑刺过的腰腹,此刻正在往外疯狂地流出怨气。
他连忙用魔气为她修补身体,但还是晚了一步,夏荷突然痛苦地尖叫一声,全身都变得血淋淋的。
祝雨山和萧成业赶到的瞬间,就看到石喧站在一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怪物’面前。
‘怪物’张牙舞爪,似乎要对她不利。
“娘子!”
“石喧!”
两人想也不想,径直冲了过去,夏荷察觉到生人气息,周身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怨气。
怨气将近在咫尺的冬至击飞,祝雨山和萧成业也被撞倒在地,唯有石喧没受影响,还眼疾手快地拉住了祝雨山和萧成业。
怨气爆发过后,夏荷消失了。
石喧盯着自己放在萧成业心口上的手,陷入沉思。
“娘子,娘子你没事吧?”祝雨山浑身仿佛被碾过一般,挣扎着扶住石喧。
石喧却不看他,只是平静地盯着自己的手。
咚……咚……咚……
“娘子?”祝雨山渐渐皱起眉头。
石喧视线上移,与萧成业四目相对。
“你的心跳,真好。”她缓缓开口。
祝雨山愣了一下,脸色倏然变得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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