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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愿苍天佑我,战无不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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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厲澤川咽下最後一粒米,站起來挨個踹了一腳,笑著道:“廢話真多,進口的牛肉罐頭都堵不上你們的嘴!”

飯後每人分了個半青的果子補充維生素,又衝了點葡萄糖粉。幾個人又湊在一起開了個會,製訂好近幾日的行進計劃,爭取在三天之內趕到卓乃湖保護站,然後朝西金烏蘭湖方向巡查。

夜色漸深,連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道:“夜裏溫度低,車子必須每隔三小時發動一次,不然會被凍住。下半夜我守,上半夜誰來?”

下半夜最冷,也是人最疲乏的時候,守夜人很遭罪。

柯冽道:“我來守下半夜吧,我年輕,體力更好。”

連凱年紀最大,嘿笑一聲:“年輕人,不要太囂張啊!”

眾人跟著笑起來。

“今晚我和柯冽守夜,柯冽守上半夜,下半夜我來。”厲澤川喝了口熱水,“明天換老雷和紮西。諾布體力沒有咱們好,先適應一下。”

連凱和紮西痛快點頭:“成!”

(3)

巡山其實是一件很枯燥的工作,在荒無人煙的地方日複一日地前行,有風沙有雪雨,有奔跑的羚羊和犛牛,唯獨沒有同類,天地之間一片沉寂。

白天還好,夜晚更是難熬,有時候找不到適合紮營的地方,隻能睡在車裏。為了節省燃料,不能整夜開空調,冷得狠了,就下去繞著車跑圈,從天黑跑到天亮。

連凱笑嗬嗬地同溫夏說著這些巡山時發生的故事,溫夏笑不出來,隻覺心疼。

是啊,盛世之下,永遠有人負重前行。

溫夏抬起頭,看見漫天星鬥,星星很亮,明天的天氣一定不錯。

柯冽坐在星空下,傷在肩膀上,他有些費勁地將紗布繞上去,不等係好又掉了下來。

連凱進了帳篷,溫夏走過去,站在柯冽身後,說:“我來吧。”

柯冽一貫鮮有表情,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溫夏處理傷口時動作熟練,幾乎感覺不到疼。柯冽的手機上插著耳機,音樂的聲音飄出來,是一首英文老歌—

When I was young Iu0027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When they played Iu0027d sing along

It make me smile

……

溫夏笑起來:“你喜歡這首歌?我哥哥也喜歡。”

柯冽垂著眼睛,半晌才道:“聽大川說,你是北京人。”

“是啊,”溫夏笑著,“有時間去北京,我讓我哥請你吃烤鴨。”

柯冽的脾氣和性格裏都帶著股硬氣,嘴角平直。他很少說話,所以開口時聲音總是很沉,他道:“那你一定見過天安門吧?它是不是很漂亮?”

溫夏想了想,拿出手機,點開相冊的界麵,其中有一張她和溫爾在天安門前拍的合照。

那是傍晚,長安街車流如織,紅色的城牆黃色的瓦,古老而莊重,氣勢恢宏。

溫夏指著站在她身邊的那個男人:“我哥哥,溫爾,大我六歲,很疼我。”

拍照時是夏天,溫爾穿著無袖的白T恤和牛仔短褲,臉被墨鏡擋住,看不清五官,但清瘦修長的好身材已經足夠惹人注目。

溫夏親密地挽著他的胳膊,麵向鏡頭彎起眼睛,傻乎乎地笑著。

柯冽想起在保護站前,兩輛車會車時的匆匆一瞥,他隻看見一個側臉,從下巴到額頭,線條完美。

溫文爾雅,清風霽月。

這名字倒是挺襯他。

“等任務結束,找個時間,來北京,”溫夏誠懇邀請,“我帶你去看天安門,還有人民英雄紀念碑,還要吃便宜坊的烤鴨和最地道的銅鍋涮肉,我哥請客,他有錢!”

柯冽臉上沒什麽表情,溫夏等了好一會兒,才從他的眼睛裏讀出一點笑容的影子。他點點頭,說:“有機會,一定去。”

溫夏回到帳篷裏,方問情已經鑽進了睡袋,溫夏脫掉外套,也鑽了進去。夜風很吵,夾雜著野獸的呼號,無法入睡。

帳篷沒有窗,月光透不進來,溫夏的目光落在吊在棚頂的礦燈上,極輕地歎了口氣。

方問情突然出聲:“聊會兒吧,我也睡不著。”

溫夏迅速閉上眼睛,不說話,也不回應。

方問情笑了笑,在睡袋裏翻了個身,麵朝著溫夏,道:“你到底喜歡他什麽,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跑到這麽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來貢獻青春。”

溫夏依舊閉著眼睛,淡淡地道:“你不是也來了?”

“我跟你不一樣。”方問情沒化妝,眉毛的顏色很淡,“我是為他來的,但是我沒打算為他留下,可你,能為他死在這兒,我看得出。”

“那你就接著‘看’吧。”溫夏道,“總有一天你會‘看’明白,他有多值得喜歡。”

方問情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縹緲,她笑了一聲,道:“好啊,我等著看。”

“看”字咬得極重,如同挑釁。

溫夏翻過身,背對著方問情,擺明了不想再說話。方問情卻來了興致,自顧自地道:“兩年前,我在西寧的酒吧遇見他時,他很落魄,整個人灰蒙蒙的,和現在完全不一樣。我請他喝酒,問他打哪兒來,喜歡什麽,他說除了很久,他還喜歡一個姑娘,喜歡到不得不離開她。”

說到這裏,方問情故意停下,滿室的沉默如同留白。四下隻剩低低的呼吸聲,溫夏卻睜開眼睛,深且漂亮的眸裏,映著水一般的光和鯨魚遊過的影子。

不知過了多久,收在口袋中的手機突然響起,這裏連信號都沒有,手機隻能當鬧鍾用,溫夏看了眼屏幕,淩晨一點,守夜人換班的時間。

她掀開帳篷上的小門走出去,看見厲澤川盤膝坐在車頂抽煙,數萬年瑰麗不變的星辰成了背景,他挺拔的身形映在裏麵,如同落筆時的逆鋒。

鞋跟踩過荒草,簌簌作響,溫夏沒有抬頭,徑自拉開車廂的後門坐了進去。厲澤川居高臨下,看得分明。他笑了一下,直到將煙抽完,才跳下車頂,拉開另一側的車門,也坐了進去。

月色很好,映亮了車廂,溫夏在厲澤川探身進來的瞬間,抓住他的衣領吻住了他。

嘴唇冰冷,但舌尖是熱的,繞過齒列,探向深處。厲澤川從來不是一個被動的人,短暫的愣怔過後,他很快掌握了節奏。溫夏的呼吸隨著他的動作不停變化,她嚐到了極淡的煙草味,還有薄荷糖的清涼。

很累,但是睡不著,溫夏枕著厲澤川的肩膀,碰了碰他的喉結,小聲道:“老實交代,在青海的兩年裏,你有沒有想過回去找我?”

厲澤川側過頭,兩個人的視線碰在一起,一個濕潤,一個純黑。喉結緩慢滑動著,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格外低沉:“你來之前,我填了休假申請單,等巡山任務結束,就回去看看,看看我媽媽,看看我喜歡的姑娘,我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人欺負。來青海兩年,我總夢見她,夢見我們初見的時候。”

溫夏的睫毛上沾著淚,瞳仁濕得發亮,她泄憤似的咬住厲澤川的頸側,含混不清地道:“隻發了一條短息就消失不見,你知道急得快要發瘋是什麽滋味嗎?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問過了所有能問的人,一有時間就往墓地跑,想著能不能在你媽媽的墳前看到你……”

厲澤川覺得像是挨了一刀,疼得厲害。他解開外套拉鏈,將溫夏的手按進懷裏,緊貼著心髒的地方,他道:“不會再有下一次了,我保證。”

溫夏把眼淚悉數蹭在厲澤川的衣服上,她咬著嘴唇,聲音低沉且堅定:“你是我的人了,不能再離開我……”

厲澤川品出了這句話裏的另一番含義,我們是在一起的,無論生死,都要在一起。

他身上背著三條命,自己的,溫夏的,還有已經定了名字的厲念西。

所以,無論多難,他都得活下去,好好活著。

星星亮了一晚上,第二天果然是個好天氣。車隊早早上了路,朝卓乃湖的方向前進,同時注意沿途的動向,尤其是車轍。

氣溫漸漸升高,凍結的爛泥開始融化,裝載著給養的車陷了一次,用絞盤拽上來,行駛不到三百米,又陷了一次。連凱氣得直罵,厲澤川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省些力氣吧。

將車拽離開泥沼,諾布跑到背風的地方小便,突然又急匆匆地跑回來。連凱玩笑道:“前後不到兩分鍾,也太快了,尿褲子了吧?”

一群人跟著笑起來,諾布漲紅了臉,徑自跑到厲澤川麵前:“桑吉哥,我看見印子了,車印子。”

有女同誌在,諾布不好意思就近方便,跑得遠了些,發現了那道印子。風很烈,沙塵席卷起來,將車轍覆蓋了大半,再晚一些,可能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柯冽趴在地上細細觀察,輪胎花紋呈塊狀,一般用於越野車,車胎之間距離很大,是泥地胎,適宜惡劣的地形環境。車轍三輕一重,有一個輪胎是新換的。當地人不會這麽講究,要麽是遊客,要麽……

厲澤川當機立斷,追!

路況太差,車速提不上來,越過一麵較大的緩坡,車轍已經完全被風沙覆蓋,消失不見,線索斷了。

連凱停下車子轉了一圈,什麽都沒發現,諾布氣得眼睛泛紅,厲澤川亦是麵色沉鬱。他在原地靜站了一會兒,突然轉頭,朝某個方向看去,眾人追著他的視線一同遙望。

目之所及,皆是迷眼的風沙,呼嘯著吞沒荒原。程飛嘲笑了一句:“厲警官這是魔怔了吧,一驚一乍的。”

話音落下的同時,視野裏出現一個黑色的光點,光點漸漸擴大,顯露出形狀—是一輛帶背箱的小貨車。

厲澤川看了程飛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是眸光凜冽。程飛尷尬地移開視線,同時握緊了拳頭。

巡山隊群狼一般撲上去,將貨車逼停。柯冽最先衝出去,槍口隔著擋風玻璃瞄住卡車司機的腦袋。司機嚇壞了,從駕駛室裏摔出來,倒在地上,腿軟得站都站不起來。

厲澤川拎著他的衣領將他拽起來,寒聲道:“幹什麽的?”

那人一身藏民打扮,麵相蒼老,看上去已經年過天命,幹裂的嘴唇顫抖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像極了做賊心虛。

厲澤川早就沒了耐性,抬手一揮,連凱迅速繞到貨車的後麵。

小貨車極其破舊,儀表盤都是壞的,除了喇叭不響,哪裏都響。背箱門用一根鏽跡斑斑的鐵棍子卡著,連凱抽出棍子,打開搖搖欲墜的車廂門,看見裏麵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男孩,也是藏民打扮,見連凱氣勢洶洶地衝進來,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車廂裏還摞著幾個麻袋,鼓鼓囊囊,不知道裝著什麽東西。

連凱讓孩子下車,交給諾布看著,他抽出短刀將麻袋劃破,雪白的粉末瞬間飛散出來,用刀尖挑起一點送入嘴中,然後“呸”的一聲吐掉。

連凱歎了口氣,收起武器走到厲澤川身邊,貼著他的耳根,小聲道:“馱鹽的。”

(4)

青海地區有不少鹽湖,一種鹽度很高的鹹水湖,氣溫升高水分蒸發,在地表留下厚厚的鹽層。經常能看到藍色的湖水外圍鑲嵌著白色的邊,如同精心燒製的瓷器,那道白邊就是鹽。所以,采鹽也是當地人的傳統營生之一。

可沒有哪一種資源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鹽也一樣,過分開采會對鹽湖資源造成極大危險,所以當地政府頒發了采鹽證,隻有拿到采鹽證的人才有資格采鹽,其他的一律視為偷鹽盜鹽。

這片土地所麵臨的問題不止盜獵那麽簡單,草場退化、氣候變暖、過度放牧,還有形形色色的汙染,都是亟待解決的大問題。

司機和孩子並肩站在一起,司機駝背駝得厲害,跟孩子差不多高,麵上看像是祖孫。

柯冽收起武器,退了回去。厲澤川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道:“有證嗎?例行檢查,麻煩拿出來。”

司機怔了怔,滿眼無助。諾布用藏語翻譯了一遍,司機囁嚅著,粗黑的大手垂在身側,反複揪弄著衣角,看起來無比可憐。

厲澤川放輕了語氣:“身份證總有吧?”

方問情舉起相機拍了幾張照片,快門聲分外刺耳,司機滿臉驚恐,抬手將男孩攔在身後,慌亂地用藏語解釋著什麽。

溫夏完全聽不懂,諾布道:“他說老婆死了,牛也死了,孩子已經三年沒上學,查出來腦袋裏有個瘤子。他是第一次幹這個,就想掙點錢給孩子治病。要槍斃的話,槍斃他就行,別碰孩子。”

男孩聽見“槍斃”兩個字,“咚”的一聲跪了下去,作勢要叩頭。溫夏離他最近,連忙把他扶起來。行動間,她注意到孩子的手,關節處裂了好幾道口子,其中一道深得可怕。

用這樣一雙手去采鹽,溫夏想象不出,該有多疼。

溫夏隨身帶著消炎軟膏和紗布,她握住孩子的手給上了些藥。諾布連忙用藏語交代了幾句,意思是他們隻是例行檢查,不會傷害任何人,但無證采鹽是違法的,他們要到保護站去接受處理。

司機安靜下來,無措地立在一邊,看著溫夏給孩子上藥。溫夏的手指很漂亮,白嫩纖長,繞著同樣雪白的紗布,如同舞蹈,男孩也不知是害羞還是害怕,垂低了腦袋不肯抬頭。

包好傷口,溫夏將剩下的藥膏和紗布一並塞進男孩口袋,讓諾布告訴他,兩天換一次紗布和藥,盡量不要碰水。

司機拿出身份證,溫夏瞄了一眼,這個看起來年過天命的男人其實剛過四十,他和那孩子也不是爺孫,而是父子。

溫夏莫名覺得心裏頭堵得厲害。

巡山隊需要派出一輛車,押著父子兩人去五道梁保護站接受處理。紮西是本地人,聽得懂藏語,經驗也足,能應對突發情況,於是主動請纓。厲澤川點頭應允,突然伸手將溫夏拎出來,推過去,道:“你也跟去,路上有個照應。”

溫夏怎麽可能不明白厲澤川的意思。小貨車輪胎上的花紋不是塊狀,他們先前看見的印子,並非來自這輛盜鹽車,危險還在潛伏,隨時可能爆發。

一旦她進了五道梁保護站,紮西會想盡辦法把她留在那裏。

溫夏“啪”的一聲甩開厲澤川的手,力道極大,抽紅了厲澤川的手背。厲澤川抬起頭,兩個人的眼神碰在一起,他看見溫夏的目光是從未有過的篤定和冷靜。

溫夏道:“我說過,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厲澤川抿起嘴唇,眸光一時變得複雜。

溫夏轉身往車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身看著他,道:“我從來不是一個喜歡等待的人,無論你把我扔在哪裏,我都能找到你,然後給你一巴掌!”

說完,溫夏坐進悍馬的副駕駛,關門時異常用力,發出巨大的聲響。

厲澤川摸摸鼻子,眼睛裏卻有笑意。

真不愧是他的女人。

溫夏坐在悍馬的副駕駛上,看見厲澤川將巡山隊的成員聚在一起說了幾句話,幾個人都開始摸口袋。紮西押著父子倆上車,厲澤川往司機的口袋裏塞了什麽東西,司機先是一愣,緊跟著膝蓋一彎就要跪下,被連凱攔住。

風聲送來幾個人的話音,溫夏隱約聽見一句—拿去給孩子看病。

厲澤川上車時,溫夏戴著護目鏡在假寐。太陽升起來,溫度有點高,她鬆開外套的拉鏈,露出一截細細的鎖骨。厲澤川想摸她的腦袋,她頭一偏,躲了過去。

厲澤川捏著她的下巴把人拉過來,冰涼的唇印上她的鎖骨,低聲道:“當著大家的麵掉我的臉,我是不是應該罰你?”

溫夏閉著眼睛,冷哼:“罰吧罰吧,反正要命一條!”

厲澤川笑著捏了捏溫夏的耳垂,他的臉上有陽光,還有淡淡的溫柔。

溫夏想起什麽,抬手在厲澤川腰上戳了一下,道:“這個月津貼又沒了吧?做好人的成本可真高!”

“回頭我把工資卡給你吧,”厲澤川趴在方向盤上,笑著道,“幫我管著!”

溫夏氣笑了:“我零花錢搞不好比你年薪都高,有什麽值得我管的!”

厲澤川把護目鏡推上去,摸著溫夏的臉,低聲道:“我工資確實不高,又身無長物,隻有這條命了,都交給你,行不行?”

他的目光很柔,溫溫地撲在溫夏身上,勝過了世間所有情話。

溫夏歎了口氣,心下想著,有些人啊,隻用一個眼神,就能讓你輸掉一生。

巡山隊的車再一次上路,這次他們碰上的不是陷車,而是風暴。

下午三點,起了大風,亂沙碎石統統被吹卷起來,瘋狂地砸在車窗玻璃上,嘩啦作響,車身被吹得微微晃動,有翻車的危險。程飛嚇壞了,在對講器裏狂呼救命,厲澤川扯過對講器吼了一聲,讓他閉嘴。

連凱道:“不能再往前走了,萬一風沙吹進發動機就麻煩了。”

柯冽的聲音平靜如水,他道:“能見度太低,貿然前進迷路的可能性很大,一旦風把痕跡抹掉,紮西回來會找不到我們。”

厲澤川拿出指北針大概辨別了一下方向,道:“跟我走,這附近有一戶農家,先去暫避一下,等風停了再上路。”

所謂農家就是一個有些低矮的小房子,牆體用泥巴混著碎石塊壘成,立在一望無際的荒原中,顯得異常渺小。屋子外是一圈土搭的院牆,院門口拴著一隻牛犢般大小的大黑狗,狗聽見引擎的轟鳴聲,發了瘋似的吠叫著,尖牙齜在嘴唇外,十分嚇人。

純正的藏狗多半都有熊的血統,個子很大,毛皮黑亮,凶狠又忠誠,忍饑耐寒,是看羊的一把好手。

屋子的主人是位頭發斑白的老阿媽,穿著看不清原色的舊藏袍。她聽見動靜,開門張望,見一群高大健壯的漢子堵在門口,又戴著護目鏡,嚇了一跳,狗叫得更凶。厲澤川摘下護目鏡跟老阿媽打了聲招呼,阿媽認出他,笑起來,招呼眾人進屋避風,順便嗬斥了大黑狗一句,不許它叫喚。

大狗十分聽話,立即不叫了,轉了幾圈之後原地趴下。

一行人在門口抖幹淨身上的灰塵才邁步進去。屋子裏擺設很簡單,隻有一個佛龕和幾樣老舊的藏式家具。老阿媽招呼著眾人坐下,點起爐子燒水煮茶,一邊忙活一邊介紹:“去年我兒子放羊時遇見了暴風雪,要不是厲警官救他出來,怕是命都要沒了,真是太感謝厲警官了。我就這麽一個兒子,沒了他日子可怎麽過!這不,兒子跟媳婦去鎮子上賣羊皮了,留下孫子孫女和我一道看家。”

厲澤川蹲在爐子前幫老阿媽燒火,火光映在他臉上,暖意蔓延。他笑著道:“那都是我該做的,更何況每次打您家門口路過,我都過來蹭大餅吃,一口一個感謝,反倒生分。”

牧民多用幹牛糞做燃料,易燃、無煙,還沒有難聞的氣味,方問情看了一眼便遠遠躲開,露出嫌惡的表情。

茶水燒好,老阿媽雙手捧著,一杯一杯地遞到眾人麵前,態度謙卑且和善。

屋裏光線很暗,剛一進去幾乎什麽都看不清,過了一會兒溫夏才發現,角落裏的羊皮墊子上蹲著一個小男孩和一隻絨毛都沒褪的小藏狗。

小男孩三四歲大,臉頰黑紅,親密地摟著小狗的脖子。他大概第一次見到這麽多人,瞪大了眼睛,神情驚恐。溫夏從口袋裏翻出兩顆牛奶糖,剝了一顆放在孩子嘴裏。奶糖很甜,甜的東西總是招人喜歡,孩子立即笑起來,握著溫夏的手,帶她去摸小狗的腦袋。

溫夏這才發現小狗不太對勁,精神萎頓,氣息虛弱,還有發熱的跡象。

老阿媽道:“一窩八隻狗崽子,個頂個的精神,隻這一隻,吸不動奶,總是吐,都快滿月了,還沒小雞崽長得大。”說罷,搖頭歎息。

程飛“嘖”了一聲:“養不活就扔了吧,窩吃窩拉,味道可真惡心!還把病狗跟孩子養一起,有沒有點衛生意識啊。”

這話一出口,老阿媽立即變了臉色。

高原地區環境惡劣,藏狗這種忠誠與凶狠並存的動物,時常被牧民當作是家庭的一員,和自己的孩子一樣。

厲澤川看了程飛一眼,道:“不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茶不夠燙?堵不上你的嘴?”

“怎麽說話呢!”程飛眉毛倒豎,嚷嚷起來,“我說得不對嗎?那是隻病狗啊,跟孩子放一起養著,缺心……”

不等程飛把話說完,一道暗色流光自厲澤川手中飛出,緊貼著程飛的耳朵“嘭”的一聲釘進牆麵,揚起一小叢灰色的細土。待塵埃落下,溫夏才看清,是一枚純黑的菱形小刀。

連凱慢吞吞地走過去,握住刀柄將小刀拔下來,在程飛麵前晃了晃,道:“看見沒?開了刃的,稍稍偏一點,你的耳朵就保不住了。多幹活,少說話,記住沒?”

程飛嚇白了臉,厲澤川不再理他,回身問溫夏:“能救嗎?”

溫夏道:“新生犬敗血症,看上去還有輕微的酸堿平衡失調,問題不大,先打一針抗生素吧。”

說話的工夫,諾布已經把溫夏的醫藥箱從車上搬了下來,遞過去。厲澤川在諾布的圓腦袋上揉了一把,笑著道:“你倒機靈。”

靜脈注射效果最好,溫夏怕小狗亂動滾針,把小家夥包進羊毛墊子裏,用麻繩鬆鬆捆著。

温夏突然停下动作,自言自语着:“好好的狗,怎么被我裹得像个巧克力甜筒?”

一群人挨个过来看了一眼,都笑了。老阿妈笑得尤其开心,握住温夏的手,眼睛里映着融融暖意,道:“谢谢你啊,姑娘。”

屋子里人多,炉子烧得又热,温夏脸上微红,眸子亮晶晶的,分外好看。厉泽川觉得心跳有点快,他正想帮温夏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木门“吱呀”一响,一道清脆的笑声递了进来:“奶奶,你看谁来了!”

挂在门上的布帘向上一挑,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藏族女孩,乌黑的头发用彩绳编成小辫,眉毛很浓,说话时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姑娘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身材修长,大衣的帽子扣在头上,脸埋在层层阴影里,看不清楚。

温夏一眼认出那人是谁,脸色大变。不等她抽出藏在靴筒里的格斗刀,老阿妈的小孙子摇摇晃晃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那人的腿,含混不清地喊着:“哥,抱!哥哥,抱抱!”

那人弯腰将孩子抱起,行动间帽子掉回到背上,桃花似的眼睛先露出来,然后是眼尾处的泪痣,鼻翼上的鼻环换成了鼻钉,银色的,光芒熠熠,和浓烈的眸光混在一起,透出狷介的味道。</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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