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对不是酒精的作用!刘东伟内心一阵慌乱,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但是可怕的是,自己的听觉却变得越发灵敏了起来,他听到自己的脑后传来了轻轻的喘息声。他没办法去辨别发出这声音的是人类还是动物,只是他很奇怪,喘息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何它会突然间离自己这么近?他感到喘息声就在脑后,时有时无,断断续续。
他开始变得有些躁动不安,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张大嘴巴,但呼吸困难。他的双眼已经看不清了,眼前的海面,还有不远处的灯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能看到的只是偶尔闪现的点点亮光罢了,即使如此,这亮光也是如此微弱不堪。
这时候,刘东伟才真切地感受到了本能的恐惧。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严重的缺氧使得他的脸色变得发紫。
他想,绝对是中毒了,如果不是血液中酒精浓度升高的话,毒性不会发作得这么快!
更为恐怖的一幕发生了,一条黑色的带状物突然从他的右手手腕处爬了上来,眼看着很快就要到达他的脖子了。刘东伟似乎听到了“丝丝”的声音。是蛇!
它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可是,眼前的这条蛇,正在向自己步步紧逼,而**在外的颈动脉处,只要被它咬上一口,后果将不堪设想!
刘东伟突然明白了,这蛇的主人,就是杀害自己恩师司徒安的凶手!他竭力挣扎着,试图抬起左手,把这条正在自己身上盘旋而上的毒蛇给赶走。可是,他一点都动不了。
完了,难道自己就这么完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双手在自己的眼前出现,耳畔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丝丝”的声音消失了。刘东伟的脖子上传来一阵刺痛,他感到有一种**正在急速地渗入自己的血液中。而随着这股**的到来,他的呼吸也逐渐恢复了。
“这是蛇毒血清,就这么点,你躺着别动,我可没第二支救你。”说话的是章桐。
“我……”
“我叫你别动!”
章桐转身,在她脚边,司徒敏倒在地上。可是尽管如此,她的手中依然紧紧地抓着一块大石头,地下是被她猛砸成两截的毒蛇。一盏应急灯被踢落到不远处。章桐赶紧扶起司徒敏,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你怎么样了?警察和救护车马上到。”在应急灯的光晕中,司徒敏的嘴唇已经变得发黑,她长长地出了口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章桐心里一沉,顺着司徒敏的右手看去,果然,那条濒死的毒蛇狠狠地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腕上,只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她的半条胳膊就已经发黑肿胀了起来。章桐急了,一把撕开司徒敏的衣服,不出她所料,黑线已经快要接近心脏的位置。“怎么办,怎么办……肾上腺素用完了,你要挺住,马上就到了!”章桐焦急地呼喊着。司徒敏摇摇头,艰难地伸出左手,可是,手才伸到一半,就重重地落了下去,呼吸也随即停止了。在她的脸上,是一抹淡淡的微笑。她伸手摸了摸司徒敏的脖子,已经摸不到脉搏的跳动了。
“不!”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一个黑影发了疯一般向章桐冲了过来,怒吼道,“你还我女儿!”章桐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她轻轻放下司徒敏的尸体,然后站起身,愤怒地看着失去理智的丁美娟,脑子里轰隆作响。
就在这个时候,又是一个黑影从反方向冲向丁美娟,两人接触的刹那,黑影挥动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臂,丁美娟颓然倒地,在地上抽搐着,很快就不动了。
事情的突变让章桐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刚想开口,那黑影转过身来,看着章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至近,但是这个黑影没有离开,他反手从自己的裤兜里摸出了一副手铐,给自己铐上后,来到章桐跟前,把两把手铐钥匙和带血的匕首都递给了她,淡淡地说道:“我累了,带我走吧,我向你们投案自首。”
应急灯光下,齐志强的脸显得格外憔悴,却又异常平静。似乎对他来说,这才是一个最完美的结局。
章桐走上前,在丁美娟的身边蹲下,想伸手去查看丁美娟的伤势。齐志强冷冷地说:“不用费心了,她已经死了,因为我刺穿了她的肺动脉,现在谁都救不了她了!”
章桐愣住了,她无力地跌坐在地面上。
案子结束了,章桐心中却有很多疑问没有答案。
齐志强对章桐的到来一点都不感到奇怪,相反,他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就闭上了双眼,神情疲惫,似乎不愿意再说一个字。
“老齐,按辈分来说,我应该叫你一声前辈,因为你比我更早加入警局。记得宣誓的时候,你还曾经对我们训过话。”章桐在他面前坐了下来,“我今天之所以来送你,一方面是对你的敬意,另一方面,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对欧阳景洪的一句承诺?”
齐志强睁开眼,看着章桐,笑了:“我不是圣人,所以,大公无私也是不可能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女儿,小丽,你还记得吗?”齐志强的目光直视着章桐。
章桐遗憾地摇摇头:“印象不是很深了。”
“是啊,她已经疯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会有人记得呢。”齐志强轻轻地叹了口气,“小丽和欧阳的孩子青青是好朋友。我家小丽呢,性格很像她妈妈,非常胆小怕事,而欧阳的孩子正好相反,所以两人关系从小学时候开始就很不错。后来,小丽和青青都想考艺术类院校,在高考前,就一起参加了培训班。出事那天,青青先走的,我家小丽等了半天都没见她回来,就去找她。至于她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那天晚上回来后,小丽就彻底变了,胡言乱语,疯了一样,也认不出我和她妈妈了。没办法,我把她送到医院,结果被诊断出是顽固性精神分裂。因为她的无意识行为已经严重伤害到了周围人的人身安全,我没有办法,只能把她送到精神病康复中心去。没想到的是,这一送,就是整整12年的时间啊!”
“小丽是怎么死的?”
“跳楼,趁管理人员不注意,溜到天台,跳了下去。我事后才知道的。院方怕承担责任,隐瞒了所有在她房间里发现的东西。我后来看到了相片,她在房间的墙上画满了眼睛。”
“天呐!”章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一阵悲凉。
齐志强继续说:“我知道你会来,其实我一直在等你。”
“为什么要等我?”
“13年前,欧阳青的案子你是经手者之一,也是唯一一个还在岗的法医。欧阳把盒子寄给你,就是想引起你的警觉,让你出面要求重启那个案子。不过,他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第一,不该滥杀无辜。第二,不该在死者的眼中填上沙子。”齐志强苦笑,“现在他已经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你难道不也是吗?”章桐忍不住反问,“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发现丁美娟才是真正的凶手的?”
“其实应该说是欧阳发现的,我只不过是请了个人一直跟着他而已。他注意到了海报,我跟着他发现的线索去了苏川,我查了所有司徒敏名下的房产,后来在她家后院发现了一个小屋,我在小屋外蹲守了很长时间,拿到了足够的证据。那疯子就是在那里杀人的!尸体也被埋在了小屋外的空地上。”
“那你为什么不报案?你不应该杀了丁美娟!应该让法律来对她做出严惩!”
齐志强的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神情:“我干吗向你们报案?那女人聪明得很,所以,我要自己来处理这件事,你明白吗,章医生?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个魔鬼,是好人还是坏人,只取决于你什么时候把魔鬼放出来罢了。”
章桐哑口无言。
临走的时候,齐志强突然问:“那些在小屋外面的坑里发现的尸体,都找到她们的亲人了吗?”
“谢谢你,都找到了。”章桐淡淡地说。
“那我就放心了,这下我终于可以放心了。”齐志强喃喃自语。
章桐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拍了拍门,看守的警员便把门打开,让她出去了。
铁门在她身后被重重地关上了。
刘东伟要走了,他是特地到警局来和章桐告别的。和来的时候一样,他没有行李,只有一个随身的挎包。住了两天医院,本就瘦弱憔悴的他看起来更加弱不禁风,脸色非常差,不过和海边的时候比起来,还是要好多了。毕竟捡回来了一条命。
章桐和刘东伟一起站在警局外的花坛边上,阳光温暖宜人,街上的车辆忙忙碌碌地穿梭着,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谢谢你及时赶到救了我。”刘东伟说,“如果没有那支血清,说不定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蛇咬死了。”
“蛇毒是可以解的,只要足够快打下血清就行,但是那玩意儿太难找了,就一支,我求了好几个地方才拿到,也是你命大。”
刘东伟皱眉:“话说回来,这天儿这么冷,蛇应该在冬眠才对,咋会出来咬人?”
“宠物蛇除外,”章桐回答,“因为宠物蛇和我们人类生活在一起,所以生活规律被打乱了,只要主人有心,可以让蛇一年四季都不冬眠。专案组在搜查丁美娟的住所时,发现了好几个装有毒蛇的瓶罐,在她的电脑中,也查到了有关毒蛇毒液提取物对手部神经恢复的介绍。我想,丁美娟看到你在她女儿工作室里抽取眼房水了。她就像杀了你的老师一样想再次制造一个‘意外’。”她转头看着刘东伟,“我希望你不要再恨司徒敏,她虽然是一个性格倔强的女人,但是她的心不坏,更主要的是,这次应该说是她救了你。”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刘东伟轻轻叹了口气,“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这太不值得了。”
“一个女人只有为自己所爱的人,她才会这么做啊。司徒敏依然深深地爱着你,你真的看不出来?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如果说你结婚,是因为老师的嘱托,而司徒敏应该是爱吧。如果司徒敏不爱你的话,以她那样的个性,会愿意用自己的幸福来做赌注吗?”
“如果说司徒敏是知情者的话,丁美娟为什么要这么做?人命关天,她为什么要滥杀无辜?难道说只是为了对方的眼珠?”刘东伟问,他摇摇头,“我始终都没有想到凶手竟然是她!”
“丁美娟是一个艺术家,我听专案组的人说,如果不是因为手意外受伤,她不会那么默默无闻地过日子。艺术家的手不亚于外科手术医生的手,她再也做不出成功的雕塑了,所以就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女儿司徒敏的身上,而对于一个人像雕塑家来说,最难刻画的就是人类的眼睛了,走投无路的她就选择了残害无辜。这些都是专案组的人在搜查司徒敏家中时发现的,其中查到了丁美娟的一份自白书,而和她的自白书放在一起的是一本日记的影印本。我想,那是你给司徒敏的,对吗?”
刘东伟点点头:“是她父亲的日记,我后来才明白,其实司徒老师一直在误解司徒敏,以为司徒敏就是凶手。而他的根据,就是在一次展览中,他看到了司徒敏的处女作《爱人》。因为他是物理老师,所以很容易就看出了真假眼球之间的区别。他无意中在报纸上看到了安平这边的案子,而死者的相片,和他女儿的雕塑竟然如此相似。司徒老师为此做了多方面的调查,他在日记中提到了司徒敏因为丁美娟经常要来安平讲课,所以,也会跟着到安平来,而死者生前曾经参加过的培训班,任课老师之一就是当时颇有名气的丁美娟。司徒老师知道那座雕塑出自自己女儿之手,所以,自然而然就怀疑到了司徒敏就是凶手。我把那本记录了老师心理斗争的日记留给司徒敏,就是想让她明白,自己父亲的苦衷。”
“我知道你怀疑过司徒敏,那你后来又是怎么判断出她不是真正杀害李丹的凶手?”
刘东伟不由得苦笑道:“她不可能对李丹下手,李丹救过她的命,如果不是李丹,她早就在中学的那次宿舍火灾中丧命了。你说,司徒敏脾气再古怪,又怎么可能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手?而且还那么狠!
“你说过凶手很有可能是女性,而李丹母亲跟我提起过,李丹去东大交流学习后,司徒敏的母亲曾经去她家里询问过李丹的联系方式。至于说李丹为何会被丁美娟杀死,我想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李丹和司徒老师一样都看出了雕像眼睛的秘密。”
章桐点点头:“我记得童队曾经跟我说过,东大的老清洁工一再提到李丹在失踪前一直念叨着终于下定决心要去做某件事了,我想,很有可能就是李丹要把真相告诉警察。李丹是医学院的高才生,凶手的把戏瞒不过她的。”
“是啊,不过现在人都死了,死无对证,我想,这一回真的算是把真相带入地底下了。”刘东伟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章桐。
“这是什么?”章桐不明白刘东伟的用意。
“你看看吧。其实,我早就该把这封信给你看了,只不过我犹豫了很长时间。我今天就要离开安平了,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我不想留下遗憾。”刘东伟微笑着说。
姗姗来迟的出租车在两人身边停下,刘东伟打开车门,钻了进去,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拉开车窗,对章桐说:“章医生,我还忘了给你一样东西。”说着,他把一张相片交给了章桐,然后挥挥手。出租车在温暖的阳光中扬长而去。
章桐低头看着手中的相片,相片中的背景是秋天,漫山的红叶,她很快就认出了左边站着的刘东伟,相片中的他一身警服,笑容中带着些许腼腆。他身边的另一位是他的弟弟刘春晓,一身检察官制服,兄弟俩互相搂着肩膀,在镜头前笑得很开心。
刘东伟胸前的警号属于国安。章桐心中的疑虑瞬间消失了。
手中的信封薄薄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信纸。她本想拿着信去办公室看,可是转念一琢磨,就地打开了信封,抽出信纸,站在花坛边看了起来。
信是刘春晓写给他哥哥刘东伟的。
哥:
见信安好!
国安的工作还顺利吗?很久都没有你的消息了。希望你看到信后给我回封信,报个平安。我知道你不方便接电话,所以我能够理解。
哥,我今天给你写信,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爱上了一个女孩,或许应该说,我早就爱上了她,但是,我一直不好意思说出口,我也怕伤害了她。对了,她的名字叫章桐,是我中学时的同班同学,是个非常坚强的女孩,长得也很漂亮,她是个睿智的女孩。
哥,你一直跟我说,如果爱上一个人的话,一定要告诉她,让她知道我对她的爱。这样,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才不会后悔。所以我想好了,这周,等她出差回来,我一定要向她表白,告诉她,我爱她,我会给她一个家!
哥,等我好消息吧。
弟春晓
2012年5月7日
章桐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仰起头,远处,飞机在云中穿梭,在天空中留下了一条长长的尾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