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柯安把头盖骨挪到一个解剖用显微镜的下面,正中央对准了头盖骨的眼窝部位,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安静地透过镜头检查、比对着,时不时还在一边的拍纸簿上记下一些数据。然后,她说:“真是一把奇怪的刀。我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
章桐耐心地等着。
“你带来的骨头属于同一具遗骸吗?”
“是的,”章桐说,“我想,由你来检查,应该会有新的发现。痕迹鉴定组的那帮家伙已经彻底放弃了。”
“我在她的其余遗骸中发现了更多的刀痕。痕迹鉴定组根据刀的弹性所产生的痕迹弧度计算出了刀刃的具体厚度,但是在判断刀的确切种类上遇到了困难。要知道,我们以前从来都没有用这种方式来反推过,再加上刀痕又是这么浅,所以很难辨别。”说着,章桐拿出一张痕迹鉴定组今天早上刚给自己拿过来的检验报告单,以及李丹的遗骸尸检报告副本,一并递给了柯柯安。
柯博士沉思着,再一次转向显微镜:“相当不寻常啊!章医生,这是一把刀刃非常短的刀!你看这里,”说着,她指着头盖骨眼窝处,“不到5厘米,这边有一道细小的痕迹,我觉得就是刀刃和刀柄的衔接点。”
“不到5厘米的刀,这应该不会造成致命的伤害啊。”章桐感到疑惑。
柯柯安摇摇头,神情凝重地看着章桐:“凶手太用力了,以至于刀柄都进入了死者体内,所以才会在尸骨上留下伤痕。根据测算出来的痕迹弧度推算,刀柄应该也是不锈钢材质的。”
“难道说是解剖刀?”
“不,我们习惯用的解剖刀所产生的横截面不是这样的,解剖刀比它要薄许多,这样才有助于我们切开尸体。这把刀很厚,根据你的报告显示,应该有3~4厘米,并且是棱形,类似于一把锥子。”
“这就是这个刀痕有趣的地方。”她说,“根据伤痕来看,这把刀的长度应该在15~18厘米之间,不锈钢材质,刀刃非常短,不到5厘米,但是厚度又很厚,足够让人发力穿透肌肉组织直达骨骼,刀刃为棱形,所以它造成的痕迹是向内弯曲的。”
“那会是什么样的刀呢?”
“我们医用手术中绝对不会用到,因为它并不是很锋利,而且不适合切割。除非,是一把特殊的工具刀,你可以参考一下建筑行业用的工具。或者说,艺术类,比如——雕塑。”
章桐的心不由得一紧:“雕塑?”
柯柯安笑了:“没听过这么一句话吗——雕塑家的手不亚于外科医生的手,他们的工具刀也有很多种。所以,我建议你朝这个方向先去试试看。”
章桐点点头:“谢谢您,柯博士。”
走出博物馆大门,章桐犹豫了一会儿后,毅然拨通了刘东伟的电话,把凶器可能是一把雕塑刀的推论告诉了他。
“不,这不可能。”刘东伟立刻否决了,“章医生,司徒敏不可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可没说是她干的!总之,你自己小心点,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章桐就挂断了电话。
看守所的监室并不大,40平方米的空间,被不锈钢门隔成了四间,每间都有人。按照程度的轻重分类,小偷小摸的、醉酒闹事的都关在一起,欧阳景洪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
从进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蜷缩在墙角,面无表情,目光呆滞。
耳畔传来了打开大门的声音,夹杂着钥匙串的叮当作响声,脚步声在自己的门前停了下来。“欧阳景洪,出来一下。”拘留室的警员说。
他抬起头,然后乖乖地站起身,走出房间,跟在警员的身后,来到了外面的隔间。隔间并不大,也就三四平方米的样子,里面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为了安全起见,它们都是被固定在地面上的。
此刻,童小川和齐志强正在房间里等他。
“欧阳,是我。”齐志强看到欧阳景洪后伸手打了一个招呼。
看到齐志强,欧阳景洪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与他们擦肩而过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手铐也被铐在了一边的扶手上。“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欧阳。”齐志强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默不作声的童小川,继续说,“我们毕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我比谁都了解你,你不是坏人。欧阳,你有什么心事,完全可以告诉我的。没有了结的事情,我也会去帮你完成,你放心吧,好好配合警方的工作,相信迟早有一天会还你清白。”
欧阳景洪没有说话。
“我还给你带来了你最喜欢看的书,你在里面肯定会很无聊的。”说着,齐志强把早就准备好的用广告纸包着的几本书推到欧阳景洪面前,认真地说,“你放心吧,这些书,按照规矩,都检查过了,都是我特地给你买的,你慢慢看。”
欧阳景洪的眼皮抬了抬,目光落在了书本上,老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我没什么遗憾,是我干的,我愿意接受任何法律的惩罚,只求快一点!杀人偿命,我这条命早就已经不属于我了。你还是好好去养老吧,别再卷进这个是非中来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童小川问:“那13年前的案子怎么说?”
“笨蛋!那当然不是我做的,天底下有哪个父亲会去杀害自己的亲生女儿啊!”一声重重的叹息过后,他接着说道,“我之所以杀了那个站街女,为的就是让你们重新调查13年前我女儿的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可惜的是,我不该往里面塞沙子的,我只是不忍心看她就像青青那样死无全尸。”
“你不知道她是无辜的吗?”童小川冷冷地说道。
欧阳景洪的情绪突然低落了下去,他嗓音沙哑,低声说道:“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一命还一命,我替她偿命就是!只是希望你们能重新调查我女儿的案子,她也是无辜的啊!”
说完,他低下头,肩膀上下抖动着,他努力压抑着自己,却还是能听到他的啜泣声。良久,他站起身,对身边站着的警员说:“请带我回去吧,我累了。”
警员把目光投向对面站着的童小川,童小川点点头,他便伸手打开了连接着桌面的手铐锁。
童小川注意到欧阳景洪离开隔间的时候头也没有回,和先前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脚步竟然有些踉跄,最后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如果不是警员伸手扶一把的话,他早就已经摔倒了。
拿起桌上用广告纸包着的几本书,童小川转身递给了齐志强:“拿走吧,齐先生,你已经尽力了。”齐志强无奈地点点头,抱起书一脸遗憾地离开了房间。
当晚,欧阳景洪便被人发现死在了拘留室,死因是上吊自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