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桐的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她不断地回想着从案发现场回来以后,陈刚那异样的神情和举动,尤其是向自己请假的时候。难道是他向媒体透露了案件的详细情况?不然的话,又怎么解释那篇报道中那么详尽的尸体描述和现场情况?最要命的是,尸体眼部被塞进了填充物的这条线索也被泄露出去了。而其中的一张死者面部眼眶部位的特写相片,自己记得很清楚,因为尺寸太大,所以开会之前根本就没有放进上交的尸检报告中去。童小川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是他一点都不笨,他让自己看这篇报道的目的就是让自己意识到,就在她的身边,有人泄露了案件信息。而从以往的经验来看,这样的后果往往是不堪设想的。这很有可能会让这件案子就此陷入僵局,从而也变成一桩悬案。
章桐停下了脚步,掏出手机,刚拨通了陈刚的电话,电话立刻就被接入了语音留言信箱。
“我知道你在听我说话,陈刚,你为什么要把案件讯息透露给报社?”章桐极其愤怒,“你如果缺钱花的话,我可以借给你。你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吗?我等你给我解释!”
玻璃门就在她的面前,走出电梯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这件事的后果必须由她来承担,虽然事情不是自己做的,但是自己的下属犯了大错。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法。
章桐伸手在局长办公室的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章医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单独把你叫过来吗?”局长问道。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案头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件和报表审批单。
他并没有叫章桐坐下。
“因为今天报纸的事情,”章桐艰难地说道,“我会为这件事情负责的,请领导放心,如果要处分的话,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他在哪里?”局长的声音异常严厉。
“他说不舒服,请假回家休息了。”章桐回答。
“找去!尽快落实,如果确定是他,马上开除!”
走出警局大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章桐拖着沉重的步子向路边走去。这个钟点公交车早停了,除了出租车,她没有别的选择。突然,一辆黑色轿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章桐一愣,童小川探头打招呼:“章医生,我正好顺路,送你回家吧。”说着,他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钻进车,章桐这才发现车后座上坐满了人,只不过大家都没有说话。
“你们这是去哪里?”
童小川说:“去‘拜访’一下欧阳景洪,他就住在你家后面的小区。尸体来源刚刚确认了,是一个街头的失足妇女,根据治安大队的卧底提供的线索,欧阳景洪曾经和这些失足妇女做过交易,出手还很‘阔绰’。”
“怎么可能?”章桐脱口而出。她没有办法把欧阳景洪和嫖客联系在一起。
“章医生,废弃工地的尸体有进一步的检验结果吗?”他又问。此时,前方出现了一辆抢道行驶的红色皮卡,童小川很利索地一扭方向盘,避开了皮卡车。
章桐点点头:“真抱歉,我本来打算给你打电话的。我检验了尸体的鼻孔,从里面发现了几根狗毛,但是是什么样的狗毛,属于哪一种类的狗,还需要进一步判断才能知道结果。”
“狗毛?”童小川有些意外,他瞥了一眼章桐,“你确定?”
“没错,狗毛。我比对过了,数量还不少,应该是她被囚禁的地方有狗,而且是那种会掉毛的狗。现在是犬类动物的换毛季,所以在和它们生活在一起的人类鼻孔中发现一定量的狗毛很正常。”
“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童小川突然踩下了刹车,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车窗前面的柏油马路,“我去过欧阳景洪的住所,他曾经提到过他对狗毛过敏,程度很严重,还因此把收养过的流浪狗送走。你确定没看错?”
“我相信质谱仪的检验结果!”章桐肯定地回应。
童小川一愣,赶紧松开手刹,继续开车:“章医生,这一点要是确认的话,欧阳景洪在这件案子上的嫌疑就减少了一部分,我必须落实清楚是否有第二个凶手存在的可能。”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章桐下车,看着黑色的车很快消失在马路的尽头,她沮丧地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小区里面走去。
第二天一大早,市局报警台的值班电话突然响起,值班员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火急火燎地吼道:“头……头找回来了!但是眼睛不见了!你们快来!”
值班员被吓了一跳,他迅速记下对方的报案地址,并分别通知了最近的派出所和刑侦大队专案组。
很快,终于弄清情况的体育馆派出所值班员就把盗抢组值班室的宿舍大门敲得震天响,把前天出现场的侦查员叫了出来:“快去,你的案子。”
盗抢组侦查员感到非常意外,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嘴里嘟囔着:“这么快就找回来了?”
值班员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动作快一点,市局专案组的人已经过去了。所长叫你赶紧去!”小伙子立刻清醒了,麻溜地穿好外套冲了出去。
章桐看着几个侦察员蹲在地上正围着一个残破不全的泥塑头像发呆。
“你们在干吗?”她伸手指着地上的泥塑头像问。
“‘受害者’。”对方嘀咕了一句。
“这不是开玩笑吗?为什么通知我们法医过来?”章桐有些不满。
“我想是因为值班员没有弄明白报案者的意思,还有,就是这个。”说着,他伸手指了指泥塑头像的脸部,“眼睛没了。”
“这是泥塑,不是人,无论它丢了什么,我都没必要来,即使要叫,也是小九他们的事。浪费时间,以后确认清楚了再来找我!”章桐拉着工具箱,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紧接着一个女人发出愤怒的声音:
“放开!这是我的东西,你们没资格碰!”
这声音章桐太熟悉了,虽然她只听到过一次。她转身看过去,没错,就是司徒敏——刘东伟的前妻。此刻,这个怒气冲天的女人从几个侦察员手中夺过那个泥塑头像,然后狠狠地砸在地上,紧接着,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扬起手就对着身边跟着的工作人员的脸打了下去。
“啪——”
被打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最多不会超过25岁。小姑娘低着头没敢吱声。这一巴掌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谁叫你报案的?多此一举!你就等着被开除吧。”丢下这句话后,这个气焰嚣张的女人就扬长而去了。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章桐随口问一边站着的侦查员:“这个泥塑是不是很贵重?有名字吗?”
“有,对外正式的名称叫‘爱人’,市场估价在50万左右。”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个雕像的头颅,应该不值钱。”
“什么意思?”
“这道理很简单啊,就说卢浮宫的《蒙娜丽莎》吧,整幅画,很值钱,但是我要是把画撕下一个角,那就和废纸没啥区别啦!”说起自己专业的东西来,盗抢组侦查员的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情。
“‘爱人’的头颅……”章桐喃喃自语。看着一地的碎片,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只是偷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又不值钱。费尽心机偷了这么个不值钱的玩意儿,现在又丢回来,想啥呢?”
“谁知道,或许也是为了寻求刺激。现在有些人,就是吃饱了没事干。”侦查员埋头做着笔录,“不管怎么说,谢天谢地,总算结案了。”
章桐的心中却起了一丝警觉。
司徒敏回到办公室,狠狠地关上门,就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一般,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看着房间正中央那个已经被毁了的雕塑,她气得脸色发白。
“这到底是谁干的?”
丁美娟并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她坐在沙发上,神情淡漠:“事情都这样了,除了弥补,你还能做什么。”
“可是时间不多了,‘爱人’又是重推作品,我怕到时候完成不了。你也知道的,人像的面部塑造是最马虎不得的!”司徒敏愁眉苦脸,“妈妈,你说,到底是谁干的?”
“是谁干的,或者为什么,对你来说,答案有那么重要吗?”丁美娟瞥了女儿一眼,显得很不以为然。她站起身,来到墙边,摘下两条皮围裙,把其中一条丢给了司徒敏,“别愣着,我来帮你。我们时间不多了。以后小心点就是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