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奶声奶气:「树林的林,紫藤花的藤。」
紫藤花的確很漂亮,但是瞧起来和这个女孩子不太配;季临川认为,和她相衬的花朵应该是向日葵。
或者太阳花。
那样漂亮纯粹的温暖。
发愣中,那个女孩却认真地从自己的小口袋中,翻出糖果递给他,脆生生的:「哥哥吃糖。」
季临川犹豫好久,才接过。
「谢谢。」
他轻声说。
季临川领著小傢伙到了她们的大队伍——今天隔壁的小学也出来郊游,一大群孩子嘰嘰喳喳,看到了林藤就跑了过来。
季临川担心嚇到人,默不作声地离开。
不知不觉,他已经习惯隱藏自己,不想嚇坏了这群孩子。
当天晚上,回到家中,阿姨被他一身泥浆嚇住了,抖著声音问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季临川不想让这个慈祥却胆小的人为自己担心,反过来安慰说没什么,只是不小心摔倒了而已。
然而这次来自同龄人的欺负只是一个开头——返回学校,他的课桌上被写满了怪物。
季临川面无表情,抽出湿巾,仔细擦乾净。
总会有些无聊至极的人想要惹事。
瞧见季临川毫无反应,故意走过来,碰倒他放在桌子上的书,吊儿郎当地说:「嘿,怎么东西也不好好放——」
下一刻,他就被季临川掐著脖子,按在桌子上。
正是下课期间,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俱看到这一幕,吃惊地张大嘴巴,惊呼声被吞进肚子中。
季临川的动作很快,旁边的男生还笑著呢,只觉一阵风过来,眼前的人就被按倒了。
踉蹌中,被按住的人打落了不少书,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同时也吸引了教室中其他人的注意力。
天……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从踏入这个教室的第一天起,所有人对季临川的印象都是沉默安静的怪物,一身诡异的烧疤,寻常不和人来往。
而现在,这个怪物爆发了。
被季临川按住的那个人拼命地挣扎,却发现於事无补,他甚至动弹不得,只能被按在这里,季临川的力气远远在他之上。
这点认知让男生恐怖。
所幸季临川鬆开了手。
他说:「下次看著点路,別这么不小心。」
久违的空气重新回到肺中,男生已经被嚇傻了;他被同桌扶到座位上,两条腿还是麵条一样的软踏踏,没有一点力气。
班上同学关於季临川的印象又增加了一条。
暴力。
没人想知道季临川是怎么发怒,人们总是相信他们看到和听到的东西,一致认为,这个人脾气不好。
好可怕。
脸上还那样。
大夏天的还穿这么多。
怪人。
季临川充耳不闻。
他已经习惯了寂静,亦不愿为自身辩解一句。
小孩子的把戏,无聊透了。
然而那个小姑娘並不一样。
林藤。
隔壁的庭院总是热闹,小主人很受欢迎,季临川时常看到她带著一群孩子玩耍,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这个小姑娘就住在自己隔壁。
往常周末,季临川总是关著窗;现在也会打开,听听风送来的孩子玩闹声,倒是解了几分寂静。
第二场秋雨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已然变得凉薄;班级上最爱美的那个女同学也换上了校服外套,季临川却在这个时候再一次感冒。
他没去上课,在书房中写写画画,听著楼下阿姨煮饭的声音;隔了一阵,阿姨敲响了门,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季临川:「你能暂时帮我看看炉子上的锅吗?」
季临川问:「怎么了?」
阿姨解释:「隔壁的那户人家摔伤了腿,刚刚去医院了。
他们家女孩快放学了,没人给送伞,他们想让我——」
季临川轻轻地咳著:「我去。」
问清了小傢伙班级,他顺手抓过旁边的外套穿上,带著伞,往小学的方向走过去。
学校里,有的地方已经出现积水;此时刚刚下课,不少家长已经带著孩子离开。
季临川毫不费劲地从一群小孩子中看到林藤。
她太白了,尤其是和旁边的孩子比较起来,简直像是白饭糰子。
看到了他,小傢伙眼前一亮,挥著手,脆生生地叫:「哥哥!」
季临川走过去。
他什么也没说,还感冒著呢,嗓子疼,倒是小傢伙嘰嘰喳喳的,几句话就问清楚了。
「你是来给我送伞的吗?」
「你真好!」
……
季临川脱下外套,给这个小傢伙罩上,让她的小胖手拿著伞,自己把她背起来——积水深,不清楚有什么脏东西。
刚刚来的时候,他的脚踝就被划破了。
不过他身上的疤痕那么多,不在乎多添上一条;小姑娘家就不好了,万一划破了,留个疤多难看。
一路上季临川静默,倒是没有影响小傢伙的倾诉欲,她很开心地嘰嘰喳喳,和季临川分享著今天自己的开心事。
老师特意点名表扬她啦,还特意让她做了小队长。
季临川听得有点恍惚。
季扶风先前也是这样嘰嘰喳喳的,爱和他聊天。
像这个小姑娘一样也挺好的,活泼可爱的;听到她天真的话语,季扶风才能勉强觉著,原来自己还是好端端活生生的在这人世间的。
季临川把她背回家,放下来的时候,那孩子轻轻地呀了一声,叫他:「哥哥,你脚破了!」
来不及多说什么,这孩子的家人已经来了,打开了门,在被人看到自己脸上的伤疤之前,季临川踉蹌跑回自己住的地方。
他突然有点担心,小傢伙的家长看到自己的脸之后,也会害怕,也会告诉林藤,不许她再与自己来往。
他已经如此胆怯。
但是並没有。
次日,季临川的感冒还没好,清晨刚刚醒来,就听到脆生生的一句:「哥哥!」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笑眯眯的林藤。
这孩子似乎一直在笑,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笑模样,真的像太阳花一样。
她看上去似乎十分开心,声音充满著愉悦:「你感冒有没有好一点啊?」
不等季临川说话,她自顾自地又讲:「我今天是来谢谢你啦,给你带了好多好多好吃的,你不起床吃东西吗?」
季临川沉默著,终於问她:「你不怕我吗?」
他这样的脸,这样的人。
「为什么要怕?」
小傢伙侧著脸,似乎很惊讶他这样问,「你会吃人吗?
会打人吗?」
「不会。」
「那就不怕,」她笑的没心没肺,主动扯著季临川的手,想要他看自己带来的东西,「我带了好多吃的给你啊,你快来看看吶。」
季临川也弄不清楚,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和这个小傢伙成为了「好朋友」。
林藤似乎是天生的话癆,元气满满的,整个周末,从早到晚都缠著他,要他讲故事,要他陪著玩过家家……
季临川先前觉著孩子很烦人。
看孩子简直是种折磨。
可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像这样调皮捣蛋的小傢伙,仿佛永远也用不完的精力,似乎也挺不错的。
季扶风依旧会时不时的来信,满纸的「凶手」「滚走」之类的词语,尽数发泄著他的愤怒,而季临川已经能做到心平气和地看完,然后回信。
「字真丑」
这三个字力量果然很大,季扶风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给季临川寄信来。
在学校中,季临川依旧是隱形人。
那些同龄的学生依旧不喜欢他,他也无所谓;但自那一次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招惹他。
他们私下里偷偷编排季临川,把他说成是个十恶不赦、甚至能够危害到公眾安全健康的傢伙,有人说亲眼看到他欺负女生,还有人说他身上的疤都是被人殴打出来的……
什么话都有。
季临川只当是狗在叫。
林藤学习成绩也不怎么好,抱著小书包天天堵季临川的门,缠著要他教自己学习。
季临川一开始还以为是她贪玩,但很快,他发现,她似乎天生的忘性大。
前一天晚上刚刚讲了一遍,第二天,她又忘得一乾二净,只好从头再教一遍。
幸亏他有足够的耐心。
林藤的身世,他並未做太多思索,只知道隔壁的那对夫妻不是她的亲生父母。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季临川也不是多事的人,更无暇猜测这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自己本身挨过刀,也不会去揭旁人的伤疤。
然而后来,无数的岁月回想起来,季临川都遗憾自己当时並未问清。
以至於他想报答也无从探访。
季临川家族中姐妹並不多,家中唯一的妹妹小雪也是体弱多病,周昭影看的像眼珠子一样,与他关係也不好。
倒是从这个小傢伙身上,季临川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季临川真心待这个小姑娘如同妹妹,尽职做好一个哥哥该做的事情。
林藤说她想要养只猫,不等季临川准备带她去宠物店的时候,她嘆口气:「可惜我对它们过敏……只能看看了。」
她患有严重的过敏,几乎对所有小动物的毛髮都过敏。
镇上偶尔可怜流浪猫狗,林藤看见了,立刻远远躲开,生怕沾染到。
季临川说:「那以后我帮你研究出来不会过敏的宠物好不好?」
女孩重重点头,伸出手指,要和他约定。
一言为定。
季临川那时候早就有了从事计算机行业的想法,虽然彼时计算机发展缓慢,尤其是国內。
小镇上男孩子们都沉迷街机,掌上游戏机及各种各样的游戏卡带。
季临川对游戏兴致並不大,他感兴趣的是机器本身,以及晶片中储存的那些代码。
他书房中已经有了大量的相关书籍,多是英文原版的,以他现在的英文水平,除了一些专业词汇需要查阅之外,其他的都能够顺利阅读。
令他惊讶的是,林藤的英语也不错。
虽然年纪还小,但她已经能够独立阅读英文版的童话故事,丝毫不需要季临川的帮助。
季临川竟然有那么一点点骄傲。
他和林藤的最后一面,是那场意外。
季临川早就知道班上的那群男孩子瞧他不顺眼,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把林藤带走,丟进到处是流浪狗的小巷子里,藉此报復季临川。
因为季临川让他们「王哥」在班上那么多女同学面前丟脸了。
而林藤好像是季临川那小子的妹妹,天天见他们一块上下学,又是天真不设防的性格,轻而易举地就被骗走。
得知消息后的季临川顾不得教训这些人,飞快地跑去小巷。
林藤已经快嚇哭了,缩在小小的角落里,呜咽著叫哥哥,爸爸,妈妈。
来来回回地念著。
这一块是流浪狗的老巢,不少狗聚集在这边,前几天刚下了雨,一个个毛髮散发著不好的气味,饿的骨瘦如柴,瞧上去快要疯了一样,呲著牙,慢慢地走向林藤。
季临川顺手捡起旁边的棍子,打退了眼前的这些,走近林藤,安抚她:「別怕。」
他的心在剧烈跳动。
等下,等抱著林藤快些走,她不能碰这些动物的毛髮;如果过敏的话,离这里最近的医院需要穿过两条街。
好在这些狗畏惧他手中的东西,后退了几步,季临川得以跑到林藤面前,將她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別哭,別怕。」
她本来没哭呢,被季临川这么一声,委屈的泪花掉了下来,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还没等季临川走,猝不及防自头顶忽然倾倒一桶肉汤,哗哗啦啦的將他浇了个透;季临川抬头,看到了班上一个男孩对他大吼:「去死吧怪物!」
他们真的想恶狠狠地教训季临川,丝毫不顾及后果。
这个年纪的孩子,法律意识淡薄的可怕。
那些快饿疯的流浪狗,闻到这些香喷喷肉的气息,更加疯狂,看这两个人的目光都带著血。
这些傢伙和野兽已经没有区別,只有进食的欲望驱逐著它们,让它们想要扑上来,撕咬,吞吃,吃掉眼前的这两个人类。
季临川打断了棍子,因为震动而脱手,依旧无法成功跑出去。
越来越多的狗聚在一起,季临川喘著气,小腿不可避免被咬伤。
血腥气更加刺激了这群野兽,腥臭味令季临川厌恶到想吐,但怀里的小傢伙,抖得更厉害,更让他害怕。
林藤现在已经嚇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透亮的大眼睛中充满了恐惧。
季临川咬咬牙,將自己的外套扯开,严严实实地把她护住。
能挡住一点是一点。
周围这群飢肠轆轆的野狗此时已经疯了,淌著口水扑了上来,而季临川牢牢地抱著林藤,一手遮住她的眼睛。
在那条狗咬到季临川大腿的瞬间,他闷哼一声,踢开纠缠上来的狗,盖住她耳朵。
「別怕,藤藤,我不疼。」
一点儿也不疼,真的。
已经习惯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