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以曼却停住了脚步,说:“我们再在这里待一会儿吧。”
池柚也停住,回过头,“好啊,那我们在那边石阶上坐会儿,吹吹风。”
柴以曼:“嗯。”
两个人在陵江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池柚吃着手里的薯塔,柴以曼支着下巴,望着江面不说话。
等池柚吃完最后一口薯塔,柴以曼放下胳膊,看向她。
“小柚子,我想和你好好聊一聊。”
这样的开头,总是预示着一段重要对话的发生,难免惹人紧张。
再加上今天的柴以曼已经给了池柚很多不寻常的预感,她们好像都明白,有什么转折点要到来了。
池柚坐正了一些。
“姐姐要聊什么?”
柴以曼打量着池柚,又笑了一笑。
“看你这表情,真是容易叫人误会,你还挺在乎我的。”
池柚自然地说:“我们现在至少*也算朋友,我在乎你,很正常啊。”
柴以曼的脸色却黯了下来,“果然,目前为止,我们还只是‘朋友’。”
池柚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话。
“你很善良,但有时候你的这种善良,带来的也不全是好处。”
柴以曼很轻地说。
“会遮住人的眼睛,迷惑住人的理智,让人老是忘了去看一看,藏在善良背后的真实想法。”
池柚欲言又止。
“……我看今天的天气不错,外面路上的车也少,要不,你今天就回云州去吧。”
柴以曼侧过脸,浅笑着看池柚。
“你放心,网络上的事我处理得非常彻底,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关于你和我的风言风语出现,你的生活不会受任何影响。”
这几句话表面听起来普普通通,但仔细回味“非常彻底”“从今以后”“任何影响”这几个字眼,又隐约可以察觉到柴以曼的异常。
池柚皱了眉,“你是……什么意思?”
柴以曼也不绕弯子了,直言道:“昨晚白鹭洲来找你,你先跟她坐车走,然后又回来,之后直到凌晨,白鹭洲才离开。这些,我都看见了。”
池柚愣住。
“别担心,我说这些,不是想向你追责,或是质问你什么。”
柴以曼别过头,看向石子路面。
“让你回云州去,更不是赌气,闹别扭之类的。现在这个决定,是我一晚上没睡,认真思考过后做出的。”
池柚:“决定?”
“想了很久,突然就想明白了。其实……这些天来,不是你在遵守和我的三个月约定,而是我一直在用这个约定,捆着你。”
柴以曼说。
“哪怕明明知道真的没有什么希望,哪怕很清楚,你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白鹭洲,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没有一个阶段,会是我。”
柴以曼轻笑了一声,满是自嘲意味。
“之前总觉得,反正也没喜欢上你,这三个月争取一下又能怎样。你选择我最好,不选择我,我也没什么损失。我告诉过你吧,我不甘心随随便便地放手。”
池柚:“那……为什么现在……”
“可我也告诉过你,虽然现在还没有喜欢上你,但我对你的好感,正在和你交流过的每句话里面慢慢累积。我害怕,怕这些‘好感’最后累积成了‘喜欢’,却发现,其实咱们两个人的开始是一颗枯死的种子,根本开不出花。”
柴以曼抿了抿嘴角。
夕阳的映射下,可以看出她今天没有在框架里多戴一个隐形眼镜,只是戴了框架。
“在明明知道我挤不进去的情况下,我不能……让它累积更多了。”
柴以曼低下头,摘掉了手腕上那串戴了很久的檀木手串。
她将檀木手串还给池柚。
“在它彻底变成我的金属镣铐之前,我还是先自己把它摘下来比较好。”
她勾了下唇角。
“不用对我感到抱歉,你可以认为,这是我在启动我的自我保护机制。”
池柚的鼻尖一酸,“你、你的意思是……”
柴以曼:“这三个月的约定,你不方便来叫停,那就由我来叫停。”
池柚:“……”
柴以曼见池柚迟迟不伸手,便主动拉过池柚的手,将檀木手串放回到了池柚的手中。
她的手离开时,指尖最后轻抚了一下已经被戴得温润的檀木珠子。
随之而来一声散漫的轻叹。
“好险,差一点,就真的喜欢上你了。”
池柚收拢五指,颤抖着攥住掌心里的檀木手串。
她心中的愧疚源源不断地涌出,快要把她的理智淹没过去。
“我刚刚说,你的善良会迷惑到别人。但我现在也想告诉你,可能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你的善良也会迷惑到你自己。”
柴以曼缓缓道。
“你一直在坚持做正确的事,顾全所有人的感受,想让每一个人都过得开心。可是你自己呢,池柚?你把你自己放在了什么地方?如果我现在让你说出一个你最想对她好的人,你要用多久,才能想到你自己?”
池柚的呼吸一窒。
柴以曼:“为了顾全我,牺牲自己的感受,刻意忽视心里真正的欲望。我不需要你这样,我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如果我明明看到了你的压抑和煎熬,还要继续勉强着你……那也太残忍了,你说是不是?”
池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底漫上血丝。
“还有啊,你知道我昨晚在楼上看到你和白鹭洲在一起时,在想什么吗?”
柴以曼看出了池柚的情绪变化,于是换了个随性的坐姿,刻意让接下来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我在想,我怎么这么讨厌啊,这么两情相悦的两个人,怎么就因为我顾虑这个顾虑那个的?弄得你好像在为一个根本没什么意义的约定守寡一样,好可怜,你和她都好可怜。我怎么好像变成了小说里面最讨人嫌的那种恶毒配角呢?”
江边的太阳不知何时又下沉了一些,光影从柴以曼的鼻梁扫到了她的眼睛上。
“你说得对,我是一个优秀的创作者。一个优秀的创作者,一定知道在一段故事中,于合理的节奏里分配角色的到来和离开。只有主角有资格贯穿故事始末,对不对?”
柴以曼虽然在故作轻松地笑,但她声音里的情绪却坠得快要掩不住了。
“懂事的创作者,是不会让一个配角占据太多篇幅的。我现在,也该安排我自己这个配角下线了。”
柴以曼努力让自己的笑看起来更阳光、再阳光一些。
“怎么样,我的文学素养很高吧?在你的世界里,柴以曼,柴门雪,还是你能想到的,最好,最好,最好的大作家吧?”
池柚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已经给了我最大的尊重和善待。我很感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柴以曼站了起来,面对池柚。
“我从来不后悔,遇到了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如果再回到两年前,我还是会在书里面写下唐柠,还是会想要来亲眼看看,现实里的唐柠是不是和我笔下的一样美好。池柚,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成全了我,还有那一部我此生最难忘的作品。”
池柚哭得肩膀都在抖。
“要是可以,我希望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和白教授也是,我也想和她继续做朋友,还有宋七月,黎青。你们都是很好的人,我很想能和你们延续一份友谊。那个群,咱们就把它改成常用聊天群,不要解散了,好吗?”
池柚顾不上擦眼泪,忙点头。
“好,好。”
“那现在,就为我们的旧关系彻底告别吧。”
柴以曼向池柚伸出了手。
池柚想起之前好几次,柴以曼想牵她的手,她都没有允许过。
最后的告别了……
就……满足她,这么一次吧。
池柚便也伸出手,主动去拉柴以曼的手。
柴以曼却躲了一下,摇摇头,说:
“翻过来,手背朝上。”
池柚顺从地将右手翻了个面。
柴以曼将自己的右手,悬在池柚的右手上方。
一秒后,轻轻地落下。
她用自己的手背,轻柔地贴上了池柚的手背。
——她们之间,以此开始,以此结束。
——不必曾牵手,不必再牵手。
“时间到了,我要去饭局了,你也要回云州了。”
柴以曼释然地朝池柚微微一笑。
“再见,池柚。”
“……”
池柚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又动,才让自己接上这一句:
“再见。”
道完别,柴以曼转身迈上台阶,孤身向酒店走去。
走过一层层台阶时,她恍然感觉,自己好像是在走过那本她写下的一页页书。
她曾踩着书页走向这个人,用两年的时间,从幻想走到现实。而现在,她踩着书页般的台阶,从现实退回去,再亲手一行一行地抹掉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与已经丢失了名为“真心”的筹码、却不敢让任何人发现的赌局。
好险,差一点,就让池柚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喜欢上她了。
柴以曼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
再见。
再见。
我的缪斯。</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