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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影子的告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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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第一节是我,还是你?

1.

安东区铁越胡同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胡同,它是个别墅区,一栋栋小型的复式别墅整齐有序地排列在沿海的北辰山上,浅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耀眼。

在出示证件后,童小川把警车直接开进了小区,沿着笔直的通行小道,警车以20迈的速度向前龟速行驶着,寻找32号院。童小川边四处张望,边小声嘀咕:“李医生,这里的房价应该很贵吧?”

“不贵,心内科的主任上个月刚买,一平方米两万块钱左右。”李晓伟随口答了句。

童小川听了,咧着嘴连连倒吸冷气:“我一个月满打满算到手里才8000多,这两个月还不够买一个平方米的,唉,不能比不能比。”

“这房子是王主任的儿子买给他养老的,那孩子在外企做高管,月薪都赶上咱的年薪了,这才真的是不能比。”李晓伟瞥了他一眼,“所以呢,自己生活上过得开心就好,那么介意干什么?行业不同嘛。”

“对了,李医生,那个秦海涛在医学界背景咋样?我怎么没听说过。”童小川问。

“那是你不关心的缘故。打个比方吧,不闹‘非典’,你会知道‘钟南山’这个名字吗?”

童小川乖乖地摇摇头,这时候,前方100米不到的地方终于出现了32号院的指示牌。

“他相当于外科手术界的‘钟南山’。”说着,李晓伟略微顿了顿,“还真是可惜了,老人家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是他干的!”童小川果断地说道,他把车停在了32号院的院门外,一边拔下车钥匙,一边打开车门,“但是他却偏偏为这个而死,我真是想不通!”两人顺着门前的小道来到院内,在玄关前停了下来。

在来的路上童小川已经电话联系过了秦海涛的遗孀郑女士,所以很快就有一位黑衣老妇上前开门。童小川的目光落在老人鬓边的一朵白花上,见她面容憔悴,眼睛红肿,深知刚做完法事,便在落座后跟着李晓伟一起表示了哀思。

这个举动竟然让老人有些愕然,老人搓着双手,局促不安地说道:“你们……你们,真的谢谢你们,老秦走得太突然了……他的遗书,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唉!”

“阿姨,节哀!”童小川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今天再次来打扰您,确实有两个问题想请您帮忙补充一下。”

老人一听,赶紧点头:“我一定尽力而为,你们说吧。”

“上次我的同事来找您了解情况的时候,有些地方还不是很明白,所以阿姨,请您尽量回忆一下,秦老在世的时候,除了家人以外,有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也有可能不是现在,可能是以前。而这个人并没有医学背景,他可能是你们朋友家的孩子,或者亲戚,但是曾经有段时间和秦老走得很近,所以即使你没见过,但是会听他说起过。请您仔细想想,看有没有这样一个人被忽略了。”这个问题是和李晓伟反复商讨过的,因为普通人的思维方式通常在直观空间内去寻找答案,只要通过一定的诱导,那么曾经被忽略的某个点便会彻底暴露出来。

果然,郑老太皱眉想了想,缓缓说出了一件事:“我家老秦自从得知自己再也上不了手术台后,就经常会念叨起一个人,还老说他可惜。”

李晓伟和童小川互相看了一眼,便小心翼翼地追问道:“谁?阿姨您还能描述出来吗?”

“一个叫朱宾阳的年轻人,我这里还有他的相片,但是……”老人没有接着说下去,她站起身回到里屋,没多久就取出了一本相册,回到沙发上坐下,直接翻到了自己要的一页后,这才把相册递给童小川,“左上角那张和老秦的合影,右面那个年轻人就是朱宾阳,是老秦带的研究生,最喜欢的弟子,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孩子,只是可惜,很早就去世了。我之所以记得他的名字,是因为老秦有几次还流眼泪了,说早知道现在的结局,当初就不该放纵这孩子的任性,要知道现在这年头,培养一位优秀的外科手术医生有多难啊!”

李晓伟脸色一变:“等等,阿姨,您确定是朱宾阳?他后来是不是去做城管了?”

“是的是的,有一年冬天还来看过我和老秦,老秦气得回医院了,不愿意见他,是我接待的。这孩子,唉,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人,老秦是很想把他好好培养的。”老人边说边掏出手帕抹了抹眼角。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您还记得吗?”童小川问。

“1999年,那年我小女儿刚考上同济大学的研究生。他在我家吃了晚饭才走。真是可惜,据说来年开春,那孩子就没了。”

“阿姨,那他的兄弟,您见过吗?”李晓伟转而问道。

老人果断地摇摇头:“他没兄弟,只有个妹妹。小朱那孩子之所以改行,他跟我说了,都是因为他妹妹得病了,很麻烦的,而医学生所需的费用和精力都是他承担不起的,家里爹妈死得早,没有依靠,所以,无奈之下才改了行,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吧。”说到这儿,老人不由得一声长叹。

“最后一个问题,阿姨,”李晓伟向前欠了欠身子,神情专注地注视着老人,“你知道隔了这么多年,秦老为什么又会突然提起当年的这个学生吗?”

谁想老人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原因,我问了几遍老秦,他都刻意回避了。说真的,这几年来,老秦变了许多,尤其是去年开春后,他开会回来就变了,好像有什么心事,常常坐在那里唉声叹气。我也年纪大了,管不了他了,多说几句还会嫌弃我啰唆……”老人絮絮叨叨地回忆着自己丈夫在世时的一举一动,渐渐地,泪水又一次盈满了眼眶,最终,顺着眼角无声地滚落了下来。

告辞离开后,童小川刚钻进警车便诧异地说道:“怎么会是女人?我记得章主任说过这‘义务探员’可是男人啊,更何况有几个现场我是亲身经历过的,光凭一个女人根本就做不到。那老太太是不是记错了?”

李晓伟摇头:“不可能,她的记忆力是超过一般同龄人的,尤其是像她这样患有强迫症的老人。刚才从进屋到离开,我都仔细观察着,老人把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收拾得非常好,尤其是那本相册,你注意到没有,边上都是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做出了归类,标签纸上还用电文缩略语标记了照相的大概时间和地点。”

“你说的是那些点点杠杠?我还以为只是老太太闲得无聊画的花边。”

“那是一种专门的电报文,没有学过的人是看不懂的,学习这种文字的人需要有很高的记忆天赋。我恰好知道这种文字,那只是因为我的一个病人痴迷于这个,为了能和他顺利交流,我不得不恶补了一段时间,现在算是初学者吧,十成看懂一成都不错了。”言谈之间,看着童小川无意中流露出的崇拜眼神,李晓伟越发极力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可是绝对不会告诉眼前这家伙自己和病人交谈时是多么提心吊胆,那种重新回到初中课堂挨训的感觉简直成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那,这老太太精神还正常吧?”童小川终于把车用龟速开出了别墅区,出来后,刚上大道,便一脚油门把速度拉到了70迈。

“当然正常。”李晓伟知道他是惦记上了刚才自己讲的病人的事,便轻轻叹了口气,“童队,我看你可别犯逻辑上的错误,不是说会这种文字的人就会精神有问题。我那个病人,一个月见一次面,他都能记得很清楚上次见面时,我摸了几次鼻子!”

“这样的话,那我信了。”他瞥了眼后视镜,“真不知道医管局档案那里,大龙查得怎么样了。”

“你们去查档案了?”

童小川点点头:“医管局那里的档案是每天都有新的上传的,既然章主任说不是医生干的,那么,能这么清楚几名受害者所在的位置和他们以往的经历,就只有通过医管局这条路了,没准还能挖个‘内鬼’出来。”

话音未落,一辆严重超载的渣土车风驰电掣一般超过了警车,径直向前开去,扬起的沙尘顿时从警车开着的窗户里刮了进来,童小川刚想骂,那辆渣土车早就不见了影。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章桐打来的,因为用了免提,章桐略带沙哑的嗓音便瞬间被放大了不少:“我想,我们的凶手说不定拥有两套DNA!”

李晓伟一听,心顿时被紧紧地揪住了,他急切地说道:“嵌合体?”

谁想章桐立刻否决了:“不,是纯净的,我在另外一个地方发现的。如果不是痕迹鉴定的现场报告表明这系列案件中只有一个凶手存在的话,我真的很想怀疑是两个人合伙干的。”

(与此同时)

天长市局对面的小吃街上,于博文在煎饼摊前耐心地排着队,同时在手机上刷视频看直播打发时间。突然,他的手指停下了滑动,看着手机屏幕发呆,就连煎饼摊老板的招呼声都没听到。

“喂,年轻人,你到底要什么啊?这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呐!”老板不满地抱怨,“你别堵着我的档口不说话啊,我要做生意的。”

于博文这才猛地回过神,他一边离开队伍往警局方向走,一边尴尬地连连说道:“不买了,不买了,抱歉哈。”

2.

法医办公室内,气氛有些凝固。

“不止两套DNA,”章桐脸上的神情带着一丝尴尬,她把手中的报告递给童小川,“刚出来的,这是第三套,来源是死者门牙上的血迹和牙齿缝隙间的残留物,已经排除是死者的血迹,可以确定是死前不久刚留下的。目标为一男性,年龄在40岁左右。”

“你说他竟然还咬了凶手一口?”童小川惊愕地看着她,“位置在哪……等等,你不会告诉我说还有第四套吧?”

章桐伸手一指报告上的附图,没有回答。

“难道说这个人被群殴了?那么短的时间内,那么小的房间?”童小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天的监控视频我可是一帧一帧复查的啊,案发现场进出根本就没有那么多人,更别提竟然还有个‘女人’。”他说的女人是章桐在电话中所提到的第二套DNA,相对应的是一位20岁左右的年轻姑娘。

“小九跟我说过案发现场只有两种鞋印,一种是死者的,另一种则是行凶者留下的。”章桐神情凝重,“所以,出现这种情况的话,不排除一种特殊的案例。”

一旁站着的李晓伟听到这儿,不禁恍然大悟:“难道说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章桐点点头,见童小川有些听糊涂了,赶紧解释:“我们说的可不是什么鬼魂之类,从法律角度上来讲,这人是存在的,但是从我们法医的角度上来看的话,他或许已经不存在了,因为他的身上会同时存在几种DNA,而属于他本人的DNA所占份额会越来越少,直至被忽略。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前提条件只有一种,那就是当事人必定经历过一次或者几次很大的外科手术,接受过不止一人的捐赠,所以不同位置会随着捐赠而把原来主人的DNA带过来。这个事在我们业内是有先例的,不过并不是发生在我们国内罢了。而这种人如果犯法的话,我们法医就很难单纯地从DNA角度来锁定真凶。”

听到这儿,童小川不由得心中一动,他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李晓伟:“那个秦海涛,他就是外科医生,而且是个很著名的外科手术专家。”

李晓伟点点头:“童队,你的意思是……”

“你还记得老秦的夫人特地提到说老秦在出事前一段日子不断地提起朱宾阳吗?”

“没错。”李晓伟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但是老人又说朱宾阳只有一个妹妹,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亲人。”

章桐顿时明白了童小川想要表达的意思,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我们在死者手指指甲缝隙里所找到的DNA与朱宾阳的有一半联系。按照常理解释,就顺理成章地推定为他的同胞兄弟所留。但是却并没有考虑到朱宾阳兄妹或许有隐性基因遗传染色体变异,也就是说朱宾阳妹妹的染色体基因有可能是三部分组成,其中一部分与她哥哥是完全相符的,一部分是自己的,而另一部分却出现了变异,直接包含了他们家族中的一套男性染色体基因。他的妹妹,不排除是个同时拥有两套染色体基因的人,状况类似于超雄综合征。要想确认这点,我们只要查一下他妹妹的户口,患有这种染色体变异症的女性一般很难有下一代,但是却并不影响她进行医学捐赠……小顾,小顾,你在哪?我要你帮忙查个东西……”章桐一边大声招呼着,一边向里屋实验室走去。

见此情景,童小川和李晓伟面面相觑,便悄悄地退出了法医办公室,顺着走廊向外走去。

“李医生,我不是学医的,但是有时候心里也搁不住问题,”童小川瞥了他一眼,嘿嘿笑道,“能问你吗?知道你们干心理医生这一行的,脾气都很好。”

李晓伟咧咧嘴:“那是你没遇到脾气差的,你运气好。问吧,我知无不言。”

“那就好,那就好,其实我就想知道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遗传两套DNA?通俗点就行,太深奥的道理我不懂。”童小川习惯性地伸手去裤兜里摸烟盒。

李晓伟想了想,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在排除其他所有已知或者未知的遗传疾病前提下,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本应出生的弟弟或者哥哥被这个女孩吸收了,所以她才会拥有两套完整的DNA。”

童小川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右手卡在裤兜里,整个人的架势活生生就成了一个被惊呆的提线木偶。

“是你要问我的,我只是实话实说。”李晓伟双手一摊,满脸的无辜,“你应该听说过一个名词——寄生胎,咱这程度比这更严重就是了。”

童小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正要爆发,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边跑边喊:“童队,童队等等我。”

于博文人还没到跟前,手先伸过来了:“你赶紧看看这段直播,我录下来了。”

童小川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伸手接过手机,皱眉看了两眼:“这怎么黑漆漆的?”

手机屏幕上只是看见隐约晃动的阴影,伴随着呜呜的叫声。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童小川来回播放了几遍后,脸色阴沉了下来,顺势把手机往于博文手里一塞:“交给郑工程师,告诉他,我一个小时以内要确定这段直播的IP方位。”

于博文转身匆匆向二楼网安大队值班室跑去。

看着他的背影,童小川紧锁双眉:“老欧阳跟我提到说有一个精神病患者失踪一周了……我担心……”

“童队,你说的是田伟光?”李晓伟掏出手机,翻到工作笔记一栏,“你看,就是这个,当街把一女高中生活活用砖块拍死,难道说这人就是刚才直播里的那个?”

“不好说,凭直觉,我觉得有可能。”童小川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那是一块老式的双狮,有些年头了,“走吧,我请你吃中午饭,咱好好聊聊,等下开个会和兄弟们碰头,不能再让这疯子继续下去了。”

见李晓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表上,便转而灿灿一笑:“是我朋友的老物件儿,舍不得丢。”说是这么说,他的左手却也下意识地顺势缩进裤兜,似乎在回避着什么。

李晓伟的脸上露出了童小川最不愿意看到的同情,憋了一会儿,童小川涨红了脸,双手举得高高的,做出投降状:“好好好,我服了你,这手表是我战友的遗物,他唯一留下的一个算是完整的东西。”

“他去世了?”李晓伟感到有些意外。

童小川耸耸肩,故作轻松:“三个月前,在边境禁毒,毒贩身上绑了炸药,全炸碎了。我战友父母没了,妻子早就离婚了,无牵无挂,这块表就给我留个念想。”说着,他抬头看向李晓伟,目光中闪过一丝亮晶晶的东西,“李医生,说句实话,这人死了,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后被人忘记。我不怕死,但是我怕被人忘记,那样的话,真的是太可怜了,你说呢?”

李晓伟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兄弟,我请你吃饭。”

站在法医办公室门口,章桐手上拿着报告,她本打算上前叫住两人,可转念一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走廊上的大玻璃窗外,阳光明媚,虽已近冬季,却感到一丝温暖。

隔着马路,远远地看着童小川和李晓伟走出警局,向这边走来,他脸上露出了微笑,顺手关掉了手里的直播按钮,这时候,那家伙已经死了。

尘归尘,土归土。

第二节清道夫

1.

人活着,总要有个目标。他当然也不会例外。

他很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也知道总有那么一天,自己会为曾经所做的这一切而付出代价。可即使那样又何妨?市场买棵白菜都是要花钱的,更何况将来,总会有人为此而感激自己,也总会有人记住自己,这些回报就已经足够了。

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而自从下定决心走上祭坛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头了。

“你要记住,这是你报答我的唯一方式。”

记忆中,灿烂的阳光下,她最后伸手指了指天空,脸上露出了迷人的笑容:“如果你背叛了我的话,老天爷会看在眼里,你会得到报应,而我的鬼魂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这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温柔低沉的嗓音最终却用生命的终止来画上了句号。那迎着阳光的纵身一跃,对他来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也或许,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梦到这个场面了,除了今天。

静静地等待闹钟响过后,他睁开双眼,茫然地看着值班室泛黄的天花板,心有余悸。脑海中依旧一遍遍地在重复着当年那重重的坠地声,这是他这辈子里所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因为就在触碰地面的刹那,她死了,死得像个破布娃娃。而他,就像此刻盯着天花板一样盯着她一动不动的尸体,面无表情。也不知过了多久,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他没有哭,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然后把对死的恐惧深深地埋在心里。

穿好工作服,别上胸牌,他推门走出值班室之前,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认真地照了照。有时候,他觉得镜子中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自己,因为现实中的他,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地狱,但是他却总觉得医管局的档案室就像是传说中的地狱,而那数据库中无数个跳动的亮点就是地狱的生死簿。

而他,是掌握这个生死簿的判官。

带着惯常的笑容,他在自己靠窗的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心情像极了此刻窗外绚烂的夕阳。

“朱医生,科长说他那里缺一份今年四季度的各区精神病人人数汇总,包括等待安排住院的优抚人群,你今天什么时候能够做出来?”科长的小秘书脸上挂着发腻的微笑,讨好地看着他。

他知道这丫头心里肯定又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再次约他出去看电影。因为对于漂亮而又自傲的女人来说,只被拒绝一次是绝对不会打退堂鼓的。

“早就好了!”他同样报以绅士般的笑容,然后右手优雅地在空中画了个圈,变戏法一般把一个文件夹放在她面前,嗓音沙哑目光温柔,“‘医生’二字可不敢当,我只不过是个给人拍X光片的,你叫我‘小朱’就行了。”

“朱医生,你就尽管谦虚吧!”小秘书笑眯眯地走了,那眼神意味深长。

就像一场戏的落幕,他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了。就在这时,耳畔隐隐传来一阵耳语般的交谈声:

……

“马姐,你确定刚才来的是警察?”

“那是当然,听说是来查我们的数据,可是这么多数据,查到猴年马月去啊,这不是瞎折腾人吗……”

“不是说登入都有记录吗?”

“鬼啊,你信吗?规定是规定,实行归实行,两者根本就是两码事!”

……

他一字不落地把这些话都记在了脑海里,却依旧面无表情。

打开电脑休眠屏幕的那一刻,他突然心中一动,在搜索栏里很快输入一串指令,最后输入的代码是327,那是天长市局的代码。看着电脑上随之而跳出来的一个个档案,他的目光中跳跃着火花。

每个人都有隐私,但是在档案面前,没有人能留得住自己的隐私。

(与此同时,天长市局刑警队会议室)

“清道夫?”看着童小川写在白板上的三个字,小九不解地问,“那不是鲶鱼的别名吗?”

欧阳工程师听了,禁不住一皱眉,顺手便在自己爱徒的脑门上敲了个“毛栗子”,疼得小九倒吸一口冷气,摸着脑袋委屈地咕哝:“师父,干吗?疼啊!”

“叫你长长记性!我们做痕迹鉴定的,最忌讳的就是主观武断。哪怕是一个最细小的差错都不行,更何况是这么明显的一个名词性错误!”老欧阳在局里“护犊子”出了名,但是一旦教训起徒弟来,也是毫不留情的。

“谁跟你说清道夫就是鲶鱼的?两者虽然同属于脊索动物门,但是外形以及生活环境完全不一样,鲇鱼,你懂不懂?生存水温必须在20摄氏度以上。你这么不负责任的话,以后出案子现场,能不出严重事故才怪。不懂就该虚心点,好好问!”

被激怒的老头语速飞快,搞得一旁的童小川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他尴尬地向章桐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没事儿,习惯就好,严师才能出高徒!”章桐双手抱着肩膀靠在椅背上,显得一点都不在意。其实她的内心是完全能够体会老欧阳的心情的,因为哪怕是一条小小的鱼,也有可能是破案的关键所在。

终于,郑文龙匆匆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会议室里这才安静了下来。

“来迟了,来迟了,真的很抱歉。”郑文龙把一张地图用吸铁石固定在了后面的白板上,“这该死的直播网站对于IP是保护的,我费了老大的劲才挖出了真实的地址,就在这片山林里。”说着,他用三角定位方式在地图上标出了一块区域,“不超过10平方公里。”

“这时候受害者活着的可能性不大了,”章桐说,“我仔细看了那段视频,应该是个改装后的棺材,这样的空间和氧气,加上受害者的挣扎,消耗量是惊人的,十之八九直播结束没多久就已经窒息死亡。”

“我也没指望他还活着,只是必须找到尸体。”童小川说。

“那没问题,我已经通知当地派出所带熟悉路的乡民上山进行搜寻,方位已经告诉他们了,”说着,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应该在太阳下山之前就会有消息,他们带上警犬了。”

童小川点点头:“医管局那边查得怎么样?”

郑文龙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是规定归规定,实行起来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了——他们的登入管理简直就是一锅粥,短期内根本就查不到异常的状况,我也试过那几个受害者的档案,一天之内查询就有100多次,总之,谁都能看。我听他们里面的员工说了,哪怕来个外头人,在中午吃饭的时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也是来去自如的,根本就没有人把自己的登入及时取消的习惯,还不都是嫌麻烦,唉!知道有内鬼也没招。”

童小川紧锁双眉。

章桐从公文袋里取出三份文件:“朱宾阳做过骨髓捐献,时间是他遇害前一年,而朱宾阳的妹妹朱爱琴,患有PMD。”

“PMD?”童小川没弄明白,歪头问李晓伟。

李晓伟神情凝重,小声回答:“进行性肌营养不良,这是一种由遗传因素所导致的原发性骨骼肌疾病,无法治愈,发病时间或早或晚,很痛苦。”

章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朱爱琴是在32岁被正式确诊的,很可惜,病情已经被拖得太久了,33岁的时候她选择了跳楼自杀,所以,朱宾阳一家户口本上已经没有人了,唯一的一个远亲在山西那边,十年前肺癌去世,家里也没什么人了。”

“但是一个拥有朱家遗传染色体的人却在天长市杀了这么多人,就像一个清道夫。”副局沉声说道,“我们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了。”

章桐想了想,说道:“有一点很奇怪,我比对过凶手留下的染色体DNA,却发现更接近于朱爱琴的遗传特点,但是朱爱琴没有生育能力,所以我现在更怀疑真正做过骨髓捐赠的,应该是朱爱琴,而不是朱宾阳!”

“她为什么要顶替哥哥去做这件事?”童小川问。

大龙在一旁听了,忍不住一拍巴掌,激动地说:“不奇怪,有人改了医管局的档案,我们现在所有的资料来源都是医管局的档案中心,如果有人就是想让我们这么认为的话,那这就是最直接的方法了。”

章桐欲言又止。

“小章,你想说什么?”副局问。

“我担心骨髓捐献的时候,朱宾阳已经死了,所以朱爱琴顶替了哥哥,那时候医疗捐献管理不像现在这么严格……”章桐惴惴不安地看了眼李晓伟,“但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2.

(半小时前)

烦躁,说不出的烦躁。

初冬的夜晚已经能让人明显感觉到彻骨的凉意,车内没有暖气,衣着单薄的他被冻得有些发抖,不得不竖起衣领拢起袖子,狼狈得缩成一团,可是双眼却仍然紧紧地盯着车前方不到两百米远的那栋灰色建筑物。

建筑物楼前是一个花园,种了很多花草。作为天长市唯一被允许收治精神障碍老人的托老中心,它的地理位置是极佳的,身后是天长山,左面有着一片很大的竹林,而前方就是天长湖,风景方面是没得说的。

要想顺利进入托老中心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难,但他还得等一样东西,或者说,是一种仪式的必经步骤。而在这之前,再冷,他都必须扛着,不过还好,寒冷能使他的头脑保持足够的清醒。

他要等的是一个老案子最后的那块拼图,在医疗档案中他只是了解了那个案子的大概,但是其中的一句话却让他心中一动,就像嗅到了猎物的鬣狗,他感到兴奋不已。

当第一缕晨光在东方逐渐透明的时候,沉寂了大半夜的手机终于响了起来,看着上面的资料,他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接着便关了手机屏幕,然后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黑暗褪去,天空逐渐透亮,微风阵阵拂过湖面,一切都显得如此安逸。

(现在)

早上6点。

法医办公室里静悄悄的,章桐靠在办公椅上和衣而卧,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心中总感觉隐隐地不安。

她从不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却又不得不私底下承认它的存在。而从昨晚案情碰面会后直到现在,章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心里慌慌的,上一次有这种熟悉的感觉都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

她从椅子上坐了起来,随手把身上的毛毯朝边上一丢,寒意瞬间扑面而来。初冬的夜晚,办公室里的暖气还没有开,她感到两腿酸疼,便干脆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希望能就此驱散一些寒意。

或许是听到了办公室里的脚步声,门被推开的刹那,一股浓烈的烟草味便涌了进来,小九探头笑眯眯地招呼:“章主任,打扰了,我在三院火灾现场又找到了一条线索……”

看着小九黑黑的眼圈和布满血丝的眼球,章桐轻轻叹了口气,不禁小声埋怨:“你这家伙,昨晚肯定又熬了个通宵。”她伸手接过小九递来的报告书和装有两根棉签的证据袋,边看边问,“这样本是在哪找到的?”

小九嘿嘿笑了笑:“博文他们昨晚开完会后就得到个消息,是当地派出所那边传过来的,说走访到该院的两个小护士,她们案发当晚在各自楼层值班。其中一个记忆力不错,心也很细,对我们派去走访异常情况的民警提到说,晚饭时在住院部门洞角落里见过一个人,那人在抽烟,面生,而且行迹有点怪怪的,当时没太在意,只是觉得这人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让人感觉有点瘆得慌。后来,案发前一个小时不到吧,她去案发楼层找自己的小姐妹玩,因为买了个新手机,晚上值班又没什么事,就开始炫耀了起来。无意中在案发病房的方向发现一个人正好走出来,那人就是自己在门洞里见过的,看上去是没什么,因为对方穿的是套普通的维修工作服,只是出于护士的本能,她对眼前发生的那一幕感觉有些不舒服,所以,才记住了那人的特别动作。”说着,小九夸张地做了个吐痰的姿势。

章桐看着他,示意小九继续说下去。她知道作为医护人员,对于这种行为是有着发自本能的强迫性记忆的。

“先是抽烟,后是吐痰。我这不寻思着再不连夜赶去的话,可不就错过了这个证据了。”小九拍了拍手,尴尬地清清嗓子,“本来隔了一天,我担心他们医院的清洁工会给打扫干净了,等到了现场,我才知道那小护士说的‘缺德’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家伙一口老浓痰给直接糊墙壁上了!虽说被抹布擦过,但是那瓷砖缝隙可是挺大的,这也就有了足够多的样本提取。”

“没被消毒剂清理过?”章桐有些担忧。

小九摇摇头:“姐,你放心吧,我再三问过那老清洁工阿姨,她说都是用水擦的,因为工资就那么一千五百块钱,雷打不动,就为了多抠几个钱下来,她不得不偷工减料,这么干已经好多年了。”

“那没问题,我马上就处理。”章桐转身向后面的实验室走去。

“那谢谢姐了,对了,结果出来直接通知童队吧,他急着要。”

“他不在局里吗?”

“队里大部分人都去医管局摸排了。”小九伸了伸懒腰,顺便打了个哈欠,“现在办公室里就剩一值班的,童队走的时候可把狠话给撂下了——再不把这家伙给逮住,他们整个队自愿去街上巡逻维持交通,不干刑警了。”

很快,结果出来了,看着比对报告从打印机里一点点地滚动显示出来,章桐紧锁双眉,迟疑片刻后,她便果断地掏出手机,拨通了童小川的电话:“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童小川急切的声音:“有比对中的吗?”

“有,对象是秦海涛的儿子,年龄在25岁到30岁上下的年轻男性。”章桐说。

“这不可能,我看过户籍档案,秦海涛只有一个女儿,他没有儿子……”话还没有说完,童小川突然停下了,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童队,喂喂,你还在听吗?”章桐感到有些奇怪。

“谢谢,我知道怎么做了。”童小川突然转变话锋,“对了,章主任,你是不是有个母亲住在托老中心?”

“没错,”章桐的心又一次感到了莫名的不安,“她,她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们在进一步落实情况,你等我电话吧。”说着,电话便挂断了。

办公室里又一次恢复了寂静,章桐呆呆地看着手机,刚想打电话给托老中心核实,转念一琢磨,却还是给李晓伟打了个电话:“是我,我感觉我母亲好像有什么事,你是她曾经的主治医生,能帮我去看看吗?”

“没问题。”李晓伟回答得干脆利落,说话的时候,在他身旁传来了两声清晰而又兴奋的狗吠。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小区遛狗,章桐的心里顿时感到暖洋洋的。

早上7点30分刚过,李晓伟便把车停在了托老中心的门口,刚下车,便看到车前方停着的那两辆警车,童小川正行色匆匆地从大楼里走出来,朝自己的警车走去。李晓伟赶紧上前打招呼,童小川跟身边的于博文低语了几句后,便拉开驾驶座的门钻了进去:“上车吧!”

李晓伟愣了一会儿,便乖乖地钻进了副驾驶座,正系安全带,车就已经开动了:“童队,去哪?”

童小川脸上神情阴郁:“托老中心有人被绑架了。”

“难道是丁雅惠?”李晓伟吃惊地脱口而出。

一个急刹车,童小川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大货车,他顺势瞥了李晓伟一眼:“李大医生,你咋知道的这个消息?”

“是章桐告诉我的,她半小时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很担心自己的母亲,说不出为什么,只能解释为是第六感。”李晓伟脸上夸张的神情消失了,“丁雅惠就是章桐的母亲,她唯一的亲人,我曾经是她的主治医师。后来,随着年龄的增加,年近八旬的老人又患上了严重的认知障碍,智商等同于3岁的孩子,毫无自理能力不说,就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认不出来了,所以才把她转送到这,进行进一步治疗。”

“除了你和章主任之外,应该是不会有太多人知道这件事吧?”

李晓伟点点头:“是的,精神病人的状况本就是属于家属的个人隐私,一般情况下是绝对不会对外公布的。”

“隐私?”童小川不由得一声苦笑,“对了,你还记得秦老的夫人是怎么提到她的女儿的吗?你仔细想想。”

“……等等,她好像提到了‘小女儿’三个字。”作为一名心理医生,李晓伟的记忆力可不是一般的好。

“是的,可是户籍上却只有一个女儿,叫秦佳,在省立医院工作。”童小川脸上神情复杂,“刚才章主任电话中通知我,犯罪嫌疑人身上有一组新的DNA被比对上了,与秦老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从年龄上看应该是他儿子。但这情况还不是最主要的,你还记得我们在那间客厅里看到了很多相片,包括秦老的学生在内厚厚的一本,却唯独没有看到男孩的相片吗?从小到大一张都没有。”

“你说得没错,只有朱宾阳的,而他作为秦老最钟爱的弟子,这点无可厚非,可这个儿子到底去了哪?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或者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李晓伟不解地问。

“不可能,我都查过,这家伙还活着。”童小川冷冷地回答,“而且刚才托老中心的服务员提到说领走老人的是一个30岁上下的年轻人。”

李晓伟这才意识到童小川是在很短时间内就知道了托老中心出事的消息:“你是怎么知道这里出事的?”

“连夜去医管局进行电脑摸排工作的大龙传回话说查到一条很奇怪的指令,代码是327,这个代码是我们天长局职工医疗档案的代码,上面最有可能的就只有章主任和她的母亲丁雅惠女士了。”童小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心事重重地看着车前方。

远处,铁越胡同别墅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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