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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一节要个说法

1.

早上7点刚过。

章桐被手机的提示音给惊醒了。最近这段时间里,她发现自己的睡眠变得越来越少,还特别容易被惊醒,就像现在,只响了一声,她便迅速抓过手机,顺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身后的阳光穿过窗户洒满了大半个走廊。

打开微信页面,提示李晓伟给自己发来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他正缩着脖子和“馒头”一起站在小区的马路边上。“馒头”脖子上系着那条红黑格子的三角巾,威风凛凛地摇着尾巴,而拿着镜头的李晓伟就惨多了,要知道早晨的街上是比较冷的,李晓伟身上却还穿着单衣,显然他严重低估了“馒头”渴望外出撒欢的迫切心情,都来不及给自己裹上一件外套,但是尽管如此,他的脸上却依旧笑得阳光灿烂。

章桐也不自觉地笑了,回复说:“辛苦你了,这几天还要义务帮我遛狗。”

“没关系的,我正好顺便锻炼身体。”

“等手头不忙了,我一定请你吃饭。”

发出这条信息后,抬头正好看见童小川出现在门口,章桐便顺手关上了手机页面。童小川一脸沮丧地走进办公室,随意拉了张凳子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童小川的鼻子上包着纱布,纱布下的鼻梁骨比平时高出了许多。

“去过医院了?”章桐双手抱着肩膀,靠在椅背上同情地看着他。

童小川点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打了封闭针,明天还得去,唉,得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算最低要求了。”章桐指了指桌上的尸检报告,她当然清楚童小川这刚从医院回来就等不及找到自己门上的真正用意所在,“死因是失血过多合并脏器丢失引起的创伤性感染休克,好一点说就是她没有再醒过来。”

“什么意思?”童小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裹着纱布的鼻梁骨。

“也就是说麻醉状态还未解除,她就已经死亡了,因为整个过程中我都没有发现明显的抵抗伤,而且死者双手十指指甲中也没有发现旁人的DNA,再加上她的面部表情很平静,所以走得还算是安详。”

童小川仔细翻看着尸检报告,沉吟片刻后说:“是不是专业的人干的?”

章桐脑海里出现了那一片狼藉的急诊病房,摇摇头:“证据太少,所以不好说,目前还看不出来。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单单取走死者的肺叶。”

“有没有可能是盗取……”

“不可能。”章桐果断地否决了,“肺移植手术对供体要求非常高,氧合指数至少在110以上,而死者的肺部本身就有问题,曾经因为肺癌发现得早而被摘取过四分之一,所以根本就够不上供体的标准。”

“那……这就奇怪了,如果说是那两个死者的家属为了报复而来,也不用摘取肺叶这么复杂,最多就是冲动之下暴打一顿之类,怎么会出现这种怪事?”童小川懊恼地顺手揉了揉鸟窝一般的头发,愁眉苦脸地看着章桐,“昨天下午的那起车祸当命案处理了,不管怎么说这死者毕竟是那起车祸的直接造成者。这下可好,车祸发生得稀里糊涂,这人又死得不明不白,唉!”

章桐把“爱莫能助”四个字给端端正正地写在了自己的脸上。

临出门的时候,章桐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叫住童小川:“童队,有个问题,朱悦的丈夫,也就是在医院里揍你的那个,你到底说了什么把人家给逼急了?”

童小川一愣,随即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其实也没什么,我就问了句你妻子以前有没有过自杀的倾向,他就跟我急眼了。真是搞不懂,一点征兆都没有,直接一拳就冲我脸上呼过来了。”

“那他还是坚持认为他妻子造成的车祸只是因为驾驶不慎?老欧阳他们可是已经调查清楚了,从车辆加速到车祸发生,那辆肇事车根本就没有踩过刹车,是全速行驶的。”章桐感觉不可思议。

“那辆车整体被检查过了吗?”童小川问。以前有过车辆被控制的案例,所以一遇到这种匪夷所思的车祸,自然就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当然,每个零件都被仔细归档和检查了。”章桐紧锁双眉。

童小川听了,无奈地长叹一声:“不还是没有答案吗?”

等了半天,身后的章桐都没有再说什么,回头看去,她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刚才童小川所说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办公桌上的文件夹陷入了沉思。

见此情景,童小川只能摇摇头,拿着尸检报告便转身离开了法医办公室。

傍晚时分,夕阳洒满天空,踩着厚厚的落叶,他站在医院楼下的拐角处,仰头看向遥远的天边。那里暮色已经缓缓聚集,要不了多久,黑夜即将到来,天长城的大街小巷也开始亮起了盏盏灯光。

他所站的位置是个风口,呼呼的风声在耳边从未停歇过。院子里的落叶时而被风卷起,时而又匆匆落下,看久了,竟然有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手中的烟头没剩下多少了,再次拿起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狠狠地吸了一口,在自己被彻底冻僵前,把烟蒂在水泥墙上熄灭,丢进公用烟灰缸,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你说,这92床的装病得装到啥时候?”擦肩而过,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愤愤然地对身边的同伴抱怨,在她的手中是个刚洗完的搪瓷饭盆,饭盆还在往下滴着水。

“这不有人看着么,又不用你操心。”同伴似乎并不在意。

“你不明白,那家伙明明已经各项指标都正常了,还一天到晚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我们主任对他又是得罪不起。不就是做过移植手术么,把自己当大爷了,真是的。”先前那小护士说着说着,愈发火冒三丈,手中的饭盆抡得高高的。

在拐进门厅的刹那,同伴突然停下脚步,她警惕地看了下四周,见没人注意自己,这才神情严峻地压低嗓门说道:“对了,我差点忘了提醒你,小心点,别离他太近!我听精神科的李医生说过,这种人,很危险的,你没见过宝来广场那场面,天呐,太没人性了!”

“我说那人看人的眼神怎么那么奇怪,陪床的人也一脸冷冰冰的。干吗不早点通知我们当班的啊?要是出了事,谁能负责?”

同伴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哼,告诉你们了,那谁负责92床啊?难不成叫你们护士长负责?”

“我跟你说啊,她保准也会撂挑子的,因为她比我胆小。”小护士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说着,话题很快就转到了“胆小的护士长”身上,两人嘻嘻哈哈地一起走进了大楼门厅。

一阵风吹过,门厅外的角落里早就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烟灰缸里那枚新鲜的烟蒂,在风中最后发出了一点微弱的火光,很快便熄灭了。

午夜,医院大楼里静悄悄的,尽管急诊病房区域里时不时地传来救护车的声音,但是一墙之隔的住院楼却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一楼的监控中心房间内,值夜保安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双眼微阖,靠在椅背上打算趁下次巡逻前小眯一会儿。

此刻,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与自然。

没多久,六楼最靠东头的那间病房窗户上突然亮起了诡异的绿色火光,火势猛烈,伴随着阵阵白烟冒起,房间里凄厉的呼救声与烟雾警报声同时穿透了整座大楼。

十多分钟后,远在城市的另一头,章桐家卧室的窗户被一颗石子磕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颗……“馒头”瞅着窗户,爪子紧紧地抓着地板,喉咙里发出了愤怒的低吼。章桐被猛地惊醒,她打开灯,愕然看着一颗石子重重地敲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玻璃声响。

她气冲冲地下床来到窗边,伸手推开窗,一眼就看见了楼下没有熄火的警车。于博文就像是个被抓了现行的孩子,见势不妙便迅速钻回了车里,而驾驶座上的童小川则探出头来,双手一摊,冲着章桐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该死!”她低声咒骂了一句。

现在是凌晨1点28分。

2.

“哪里出事了?我为什么没得到通知?”章桐晃了晃手机,自从有了上次的教训后,自己手机里的电量就没有低于过80%。

于博文从副驾驶座上回过身来,尴尬地笑了笑:“主任,我跟童队也是在吃夜宵的时候才刚得到消防那边的通知,说医院里突发无名大火,把我们的嫌疑人给烧死在房间里了。这不就顺便把你给捎上,省得你再打车过去嘛。”

“嫌疑人?谁?哪个案子?”章桐有些糊涂。

童小川看了眼后视镜:“宝来广场割喉案。”

“这……”一时之间,章桐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憋了半天结结巴巴地说道,“怎么,怎么这么快?”

“主任,你是说怎么一下子两个嫌疑人都死了,对不对?”

章桐冲着于博文点点头:“是啊,虽然目前看两个案子之间没有关联,但是这,这也未免太巧合了点。你们确定着火这起不是意外?”

童小川听了,和于博文面面相觑:“你去了就知道了。”

说话间,警车已经开进了天长大学附属医院的住院部,看着车前方一字排列开的那几辆鲜红色的消防车,章桐心中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

住院楼里的明火已经熄灭,被紧急疏散的病人和护士们正在有条不紊地返回病房。下车的时候,章桐注意到有几辆消防车已经准备离开,只留下了一辆正在收拾装备。

“火不大?”她随口问道。

“是不大,烧毁了相邻的两间病房,同一楼层的病人也及时撤离了,这场火灾的伤亡情况目前为止就是一死一伤。”医院保卫科的工作人员回答道。

“那为什么要通知我们?”

这时候,旁边停下了一位消防人员,他用力解开自己胸前的防护服,摘下头盔,脸上的神情有些异样:“是我要求的,你们是天长市局刑侦大队的人,对不对?”

童小川点点头。

“你们的人受伤了,全身深三度烧伤,这家医院没有处理白磷烧伤的专门设备,所以人已经被120接走了,去了第一医院的烧伤科。别担心,小伙子性命无忧,就是要吃些苦头了。”消防员哑声说道。

“白磷?”章桐皱眉,“你确定引燃物是白磷?”

“是的,”消防员掏出手机,“我把现场护士无意中拍下的那段视频拷贝下来了,你看看,这就是当时的场景。据说起火很突然,病房里没有配备灭火器,病**方的烟雾探测器的喷淋装置坏了,火势才会在一开始就没有被控制好。不过你们值班的那位小伙子倒是很勇敢,就是有些经验不足,不知道是白磷,直接就用水去灭火,后来试图想打开铐子,这才会导致自己也遭了殃。房间里总体过火面积不是很大,只烧毁了一些易燃物。不过,病人没救了,当场死亡。”

看着手机屏幕中那段只有8秒的视频,绿色的火焰,白色的烟雾,伴随着声声的爆燃和值班小护士惊恐的叫声,章桐的脸色一沉:“果真是白磷,医院病房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中年消防员听了,只是摇摇头:“刚开始的时候是白磷燃烧,到后来引燃了房间里的窗帘和隔离布帘以及**的被褥之类的可燃物,火焰就变成了黄色,由于病房门是打开的,穿堂风导致火势外延,这才波及对面的那间病房。”他接过手机,小心翼翼地塞进防护服的内衬口袋,“这就是我找你们来的原因,火是直接从92床的病人身上着起来的,我猜这不是一起单纯的火灾事故!”

白磷是白色或浅黄色的半透明固体,质地柔软,冷时性脆,见光则色泽变深,一旦被暴露在空气中,产生大量白色烟雾,只要温度接近40摄氏度就会立刻着火,火焰呈现出绿色的磷光和白烟,如果不及时隔绝空气,白磷的着火点根本不会停下来。章桐想到这儿,便追问:“死者身上最后穿的是什么衣服?”

“当然是病号服了。”一旁医院保卫科的人说,“这是我们医院病人的统一装束。”

“病号服上不应该有白磷。”童小川看了对方一眼,问道:“你们晚上一个楼层有几个护士值班?”

“就一个。另外每个科室配备一个住院医师,同时负责两个楼层,但是晚上值班的时候,住院医师没有需要是不会去病房的。”

童小川抬头看向高高的楼顶,长叹一声:“小于,通知老欧阳和小九,他们该开工了。”

于博文点点头,忙不迭地去一边给痕迹鉴定值班室打电话。

章桐因为还没有收到工具箱,便只是从兜里摸出随身带着的乳胶手套和口罩戴上,然后冲保卫科的工作人员出示了工作证件,说道:“请带我去看看死者,我是法医。”

上午,天空碧蓝无云。

再一次步行经过人民广场十字街头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安全岛里竟然异常热闹——两根灯柱上挂着白色的横幅,地上堆满了**,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两个年轻人的陪同下,跪地,神情凄然,其中一位老太太痛哭着,声音沙哑死去活来,怀里紧紧抱着的是那两位死者的遗照。

他停下了脚步,隔着马路远远地观望着。他发现凡是经过安全岛的路人,竟然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见他停下了脚步围观,一旁站着的交通协管员便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唉,都哭了一上午了,怎么劝都劝不住,就是不肯走。”

“不是听说那肇事女司机已经死了吗?”现在这年头,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交通协管员是个年过五十的中年大叔,他无奈地摇摇头:“没错,是听说死了,但是这家属不乐意啊,俩孩子好不容易养这么大,这刚工作没多久,听说上周刚领证了的。唉,总之这事儿搁谁身上谁都难受,接受不了也很正常。”

“你是说那所谓的间歇性精神障碍吧?”他随口问道。

协管员一愣:“没错没错,是这名词,挺拗口的,没想到你还记住了,这就是死者家属始终都不接受结果的原因,你看看那横幅上写的——还我真相!唉,坑人哟!”

他听了,苦笑着摇摇头:“人死各有命,好好珍惜活着的人吧。”此时,绿灯亮起,他便冲着协管员点点头,迎着绿灯穿过了马路,身形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十多分钟后,一个梳着马尾辫,腰间系着棕色围裙的年轻姑娘捧着一束**匆匆从马路对面的商业街里走了出来,绿灯亮起,她穿过马路径直来到安全岛上,把花轻轻地放在那两幅遗像面前,然后从围裙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其中一位老者,“大爷,这是我们店里的一个客户刚才订的花,里面的钱是他指明要捐给你们的,总共一万现金,您查收下。”

信封很厚,老者感到诧异:“谁?”

姑娘没有回答,只是从围裙兜里又摸出一张小的心形慰问卡片,递给老者:“客人想说的话都写在上面了。”说着,她点头告辞,随即顺着绿灯返回了来的方向。

几位老人面面相觑,打开那张卡片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好好活着。

秋日的阳光很耀眼,一阵风吹过,看着那束新鲜的**,沉默已久的老者已是满脸泪痕。

第二节不该活着

1.

快到中午的时候,童小川兴冲冲地冲进法医解剖室,一言不发,只是激动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主任,童队是不是吃错药了?”顾瑜小声嘀咕。

章桐摇摇头:“但凡能够刺激到人类大脑中枢神经系统的药物反应状况都不是这样的,我看他应该是听到什么好消息了吧,一时之间自我消化不了才会这样,以前我听李医生说过这种状况,叫什么‘轻度精神PTSD’,不用吃药,很快就会恢复正常的。”

顾瑜点点头:“原来如此。”

章桐手里拿着解剖刀停在半空中,想了想,还是把刀放回了托盘:“童队,有什么你就说吧,憋心里不好。”

“万幸,真是万幸啊!”童小川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沙哑,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我那负责看护病人的年轻下属,不是深三度烧伤。我刚从医院回来,那烧伤科的老教授说,严格意义上来讲是浅二度和深二度之间,完全可以恢复,脸上不会留下疤痕。要知道那小伙子还没谈过恋爱呢,我昨天都担心死了,在手术室外待到现在,要真是深三度的话,我真的无法原谅自己了……”

仔细看去,童小川的眼中竟然含着泪花,声音还微微发颤。顾瑜刚想开口,章桐便伸手拦住了她,示意让童小川继续说下去。

“深三度恢复的可能性非常低,并且对病人以后的生活质量会有很大影响,而浅二度和深二度之间的话,最多一个月,只要没有感染,就能痊愈。”章桐点点头,说话的样子突然像极了一个温柔的大姐姐在安慰弟弟:“好啦好啦,说出来心里的石头就能放下了,童队,现在心情好些了吗?我这里正好有事找你呢。”

“哦?”童小川双眼放光,“说吧。”

“童队,你确信不要休息一下,去眯会儿?”顾瑜吃惊地看着双眼布满血丝的童小川,“模式切换好快!”

童小川摆摆手,看着章桐。

“跟我来吧。”章桐摘下手套,顺手丢进脚边的垃圾桶,然后走向小隔间,来到墙角的灯箱旁,一边打开灯,一边说,“你听说过一种叫矢状劈开截骨手术吗?”

童小川茫然地摇摇头。

“好吧,硅胶假牙?”章桐利索地把两张X光片放在灯箱上,顿时一目了然。

“他年纪不大啊,为什么要装假牙?”童小川不解地问。

章桐摇摇头:“那我再换种说法,你应该就会明白了——他做过整容!而且是非常专业的口腔整容!”

“你看,左面这张是颅骨的正面照,右面这张是解剖后的颅骨复原图,怎么样,区别大吧?”章桐指着左面那张X光片,“完整地来说叫——下颌骨升支矢状劈开截骨术,之所以那么截骨,是要避开下牙槽神经,把下颌骨升支从矢状面劈开。这种手术的目的本来是解决下颌前突畸形,出血少,下牙槽神经损伤率低,但是术后需要四周时间来进行颌间固定,影响进食和发音时间长,操作不好的话,病人所受的痛苦也大。”

“这不是人脸矫正手术吗?”

章桐点点头:“是的,而且难度非常高,但是死者并没有下颌骨骨骼畸形,他的脸型是完全正常的,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彻底改变自己的脸部容貌和形状,为此,他还加上了一排硅胶假牙,也就是说,你看着他是四十岁的模样,其实他的真实年龄远不止这些。”

童小川脸色一变:“可是,他被抓时的DNA在数据库中并没有找到匹配对象。”

章桐看着他,耸耸肩:“你能保证所有案子的犯罪嫌疑人生物样本都被收集进了DNA数据库吗?”

“难怪了,当时看了案发现场围观群众近距离拍下来的手机视频,我就觉得他下手特别冷静和果断,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杀人,这么看来,有可能他还真的有案底。”童小川喃喃说道,“当时抓人的时候,查他的身份证并没有问题,看来,还是我们大意了。”

“你也别太自责,我会尽快做一个人脸还原,通过人像对比系统可以很大程度上缩小寻找范围,尽快确定死者的真实身份。”章桐想了想,说道,“他在医院赖着不走,肯定也是担心这案子到了检察院后,闹大了,以前的老底就会被人揭出来吧。”

“还有人会记得他吗?”

章桐听了,咧嘴一笑:“给他做手术的人啊,可不是简单的角色,而且,我想没有一个口腔医生会对自己五年内曾经做过的一起古怪手术那么健忘的。”

正说着,于博文匆匆推门走了进来,先是跟章桐打了个招呼,随即说道:“童队,我正找你,朱悦车祸的事,有眉目了。”

两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他。

“朱悦的丈夫松口了,承认自己在外面有个三儿,这事被朱悦知道了,”于博文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朱悦娘家家境本就不错,人又清高好面子,所以本来想忍一忍。再说,她丈夫也跪下认错了,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谁想那三儿根本就没打算放过这个大金主,便三天两头盯着朱悦逼她退出,还一天到晚给她发自己和朱悦丈夫在一起的不雅相片,不依不饶的,最后那次还竟然把相片放大了给直接贴在了朱悦单位的大门上,这就是案发那天上午发生的事。朱悦的工作单位离案发现场不远,就拐个弯的距离,她直接开着自己的牧马人就冲上街头。她丈夫说朱悦最后给他打了个电话,表明想自杀。只是没想到她自己活了下来,却把无辜的人给害死了。”

章桐皱着眉:“童队,难怪你会挨揍,你说中了他的心事,他当然要急得跳脚了。可如果这人民广场的车祸案只是意外的话,那么这朱悦又是因为什么被人杀了?”

“报复?”童小川想了想,“除了这个动机,我还真想不出别的,主要是那现场,说句不好听的,过度杀戮,跟屠宰场没啥两样。”说着,他转身拍了拍于博文的肩膀,“走,下一步得深挖朱悦的背景,说不准会有什么收获呢。”

两人随即告辞,离开了法医处。

章桐掏出手机,拨通了李晓伟的电话:“我想问个问题。”

“随时恭候。”

“对受害者实施过度杀戮行为的人,到底是什么心态?”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很快,李晓伟的声音响了起来:“两种,一种是针对不特定目标的过度杀戮,另一种则是针对相应特定目标,前者是发泄情绪,后者则是报复。前者的加害行为体现为在同一个区域不断地重复一个单一动作,但是后者,简单来说,是有特定攻击对象目标,而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加害者不惜对受害者造成更多不必要的别的伤害,且没有特定区域。”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章桐轻轻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2.

凌晨时分,宝来广场金辉大厦顶楼的霓虹灯在弥漫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广场上空无一人,和白天的熙熙攘攘比起来,昏黄的路灯光下,这凌晨的街面上仿佛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他把车停在马路边上,关掉了所有的灯,包括手机屏幕在内,车里一片漆黑,只有烟头的火星在一闪一灭,仿佛这才是他依旧活着的标志。

他知道自己不该抽烟,但是却怎么也戒不了这烟瘾,努力过了很多次,最终还是放弃了。如今细想想,手中的烟对他而言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吸引力,只是自己感觉空虚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它,就像一对过了大半辈子的夫妻,没有山盟海誓,有的就只是默默相守罢了。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抽烟的时候,就是那次噩梦中醒来,他满脸泪水,双手环抱着肩膀默默抽泣,屋外是瓢泼大雨,空气中充斥着潮湿的霉味,他偶然抬头,看见了桌上那个几乎空了的烟盒。烟盒是铝制的,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案头,上面似乎还有些温度,但是烟盒的主人却早就已经离开了。

他伸手抓过烟盒,颤抖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盒火柴,学着哥哥的样子,打开烟盒,抽出里面仅有的一根,叼在嘴上。那副样子真的一点都不酷,尽管他已经尽力在模仿,却依旧无法完美地复制出哥哥的影子,他就是他,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火柴被点燃了,他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烟,呛得胃里一阵**,鼻涕眼泪瞬间糊了满脸,但是他很快就适应了,因为那是记忆里最熟悉的感觉,他不再感到孤单。

透过车窗,他的目光落在了曾经那个女人倒下的地方,地面早就已经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案发后的第二天,就没有人再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了。只有他,怎么也忘不了那女人最后被割开喉咙的刹那,目光中所流露出的冰冷与绝望。

一个生命就这么没了,他本以为女人到最后的时候必定会哭泣,会哀求凶手放过自己,会发誓自己一生一世陪在他身边,但是女人没有这么做,这才是让人感到最痛苦的,因为女人脸上的表情竟然是平静得犹如一张白纸,一张沾满了血的白纸。

今天是惨案发生后的第七天,也是那女人的头七,广场上冷清得让人感到浓浓的寂寞。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小心翼翼地在车载烟灰缸中掐灭,然后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一束淡黄色的**,白色的飘带犹如丝绸一般顺滑。打开车门,他缓步走向那个位置,来到近前,他弯下腰把**放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后,便转身悄然离去。

车开走了,宝来广场上恢复了平静,浓雾逐渐聚集,若隐若现的灯光下,一束孤零零的**躺在曾经流满鲜血的地上。风吹过,花瓣微微颤抖,似乎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夜深了,身边的“馒头”趴在地板上早就已经沉沉睡去,因为上了点年纪,鼾声不断,不过还好能够忍受。

右手边的咖啡杯已经冰凉,吃剩下的半块面包被随手丢在盘子里,看上去根本让人无法提起食欲。

章桐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尸检相片陷入了沉思,朱悦的伤势明显是属于过度杀戮,目标是割取肺叶,得手后却又把它丢进痰盂罐,这是一种对死者鄙视的表现。如果把凶手界定为单纯的报复杀人,似乎没有什么不妥,可是朱悦生前的社交情况非常简单,没有什么所谓的仇人,为什么有人就偏偏要挑中她下手?而在这之前,医院里还从未出现过类似的疑似报复事件。

她的目光落在了尸体的一张正面照上。看着那清晰的刀痕,她突然心中一动。这看似杂乱的刀痕,其实却是有规律的——它完美地避开了几条大动脉血管和心脏要害部位,这样,死者就不会马上死去,直到肺叶被成功摘取后,朱悦才最终因为肺动脉失血过多导致创伤性休克死亡。而在此之前,自己之所以没有注意到这点,那是因为肺叶摘取的手法太过于粗糙,形同屠夫。

现在看来,凶手分明就是一个有医学背景的人!

点开火灾现场的尸检报告文件夹,章桐总有种感觉——眼前这两起命案之间存在着一种说不出的联系。她看着病房里火灾过后的相片,想了想,点击鼠标放大烟雾报警器,虽然有些熏黑了,但是这个烟雾报警器却明显是由内往外炸开的,病房里当时的火势还不至于产生这样的效果,难道说……她抓过手机拨通了小九的电话,这个时候虽然打电话显得有些不礼貌,但是对于“夜猫子”来说,也是习以为常的。

“小九啊,问你个事,你们查过天长大学附属医院着火病房顶上的那个烟雾报警器没有?”章桐问。

“这倒没有。”小九回答得很爽快。

“那你们最好查一查。”章桐一边说着,一边在草稿本上画了张草图,那是一张病床,病床正上方是烟雾报警器,“因为我怀疑那白磷的来源很有可能与这烟雾报警器有关。”

“白磷粉接触空气就会发出白色烟雾,”章桐下意识地在草图上用笔画了个圈,范围包括了整张病床,“我问过医院里的人,都说死者的病号服在那天没有更换过,而病房里的空气也是流通的,室内人的体温是将近37摄氏度,但是病房内有各种仪器存在,温度一般会接近40摄氏度,这是白磷的燃点。而一旦被白磷粉覆盖燃烧,是很难用普通的方法扑灭的,所以幸存者才会有这么严重的烧伤。我想过,只有这一种方法可以在案发当晚让死者被白磷粉覆盖,你们尽快去查一下烟雾报警器。”

挂断电话后,已经是凌晨两点,章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想如果凶手真的是如自己所料那般挖空心思想要杀害死者的话,那么两起凶案就有了一个共同的动机——报复!

3.

医生吃饭,无非就是谈谈自己的病人,要么谈病例,要么就是谈“典故”,目的都是一个——气氛轻松一点,吃饭的胃口就能好一点。

“一个人的恨到底要用长时间才能把它彻底忘记?”

轻描淡写地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正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年轻医生。都说笑容能彻底让别人对你放松警惕,为此他还曾经花过不少时间,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中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在脸上摆出笑容。

“恨?”坐在桌子对面的年轻医生不免有些愕然。因为谁都不会在楼下餐厅中吃中午饭的时候突然问这么高深的问题,人不论智商还是情商,只要肚子一饿,就都会随之而大幅度下降,更何况自己现在可是饥肠辘辘。

在等待回答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对方的工作牌上,随即点点头,语气虔诚而带调侃:“李医生,你可是我们天长市的精神科专家级别的人物,这么简单的问题应该不会难倒你吧?”

李晓伟感觉自己的耳朵根子有些微微发烫,他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专家级别不敢当。这,这怎么说呢,你问的问题实在是太笼统了,我们人类的‘恨’有很多种,因为程度不同,自然结果也不同,而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更是不能用一定的标准来衡量的。总之,变数太多,我还真不好用一两句话来回答你。”

听了这话,他恰到好处地笑了,然后略带惭愧地说:“李医生别见怪,我只是开个玩笑随便问问,你别往心里去。”说着,冲另一个同事点点头,“我先回。”便托着盘子离开了座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借着拿餐巾纸的机会回头看去,那个同事正和李晓伟交谈着什么,而后者脸上则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面无表情快步走出了餐厅,同时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烟盒。

也不过如此嘛!

天长大学附属医院住院楼的火灾现场内,章桐抬头看着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烟雾报警器,低声对一旁站着的欧阳工程师说:“老欧阳,这明摆着就是从这里搞的白磷粉,你看看这个位置,再看看你徒弟的那张检验报告。”

欧阳工程师神色凝重:“凶手应该是装了个小型遥控触发器,半径范围在50米之内,时间一到弹开烟雾报警器……也就是说,案发当晚凶手有可能就在这栋楼里。”

章桐点点头,她走到门外,招手叫来了等候已久的医院保卫科负责人。因为上次火灾,整层楼的病房早就已经空无一人,整个科室其余住院的病人都被临时调配到了别的楼层,只留下空****的走廊,窗户开着,呼呼的风声充斥着整层楼。

火灾烧毁了大半个烟雾报警器,由于无法确定烟雾报警器中是否有定时装置,抑或只是单纯的接收装置,所以,很难确定案发时凶手所处的准确位置。

“我们这儿是医院,不是监狱,保安也是一些老弱病残,所以不可能完全限制大家的出入自由啊。”保卫科负责人焦头烂额,他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珠,“能防住一些来闹事的人就已经是上上大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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