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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奇特的自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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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太平间里,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因为在这里见不到阳光,终年都是阴森森的,寒气逼人。刺眼的白炽灯照得整个房间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你真的确定你要见他?”王亚楠不放心地问道。

章桐无声地点点头,毅然推开了身边的王亚楠,面无表情地径直走向了太平间最里端的停尸库。这是一排上下两层的冷冻库,总共有二十八个小冷冻柜。冷冻库的门把手都是由统一的不锈钢制成的。

太平间和停尸房是章桐最熟悉的地方,可是,此刻,站在冷冻库门前,她却不知所措。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问王亚楠具体的柜门号码。

“二十二号。”王亚楠低声说道。

章桐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了二十二号柜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章桐顿时浑身哆嗦了一下。她伸手拉出了拖床,冷气散去的时候,她看到了刘春晓的脸。

原来人死后是这么安静,除了那令人心碎的惨白,刘春晓的神情是那么平静,就仿佛睡着了一样,嘴角微微上扬,一丝笑意似乎还挂在嘴边。但是章桐明白,这不是笑,这是人死后面部神经萎缩所引起的肌肉**而已。可是她倒宁愿相信这是刘春晓临死时挂在嘴角的最后的笑容,因为这样就意味着他的最后一刻至少是平静和满足的。

章桐半天都没有说话,整个人就像傻了一样,呆呆地看着拖**躺着的刘春晓。

王亚楠有些担心了,她伸手轻轻地搂住了章桐瘦弱的肩膀:“小桐,哭出来,哭出来会好一点儿。你这样子我会害怕的!”

章桐就仿佛没听见王亚楠所说的话,只是呆呆地站着,像极了一尊石头雕像。

“小桐,你倒是哭啊!你哭啊!”王亚楠急了,拼命地推搡起了章桐,“你哭出来会好一点儿,别憋着,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吧!”说着,她轻轻地把拖床推了回去,然后用力关上了不锈钢门,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太平间停尸房。

在回公安局的路上,章桐平静得可怕,整个人就仿佛只留下了一个麻木的躯壳,灵魂却早就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王亚楠偷眼看着章桐,心里充满了担忧,却又不敢开口安慰她。

直到车子开进了公安局地下停车库,章桐才终于开口:“我跟你一起去你的办公室,我想看看现场相片,尸体的相片。”

王亚楠知道往日的那个章法医终于回来了,她忍不住哭出了声,用力一把搂住了章桐:“我倒宁愿你像电话中那样对我发火。你别吓我就行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我不会原谅自己的。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做傻事啊!”

章桐微微一笑:“我没事,你放心吧,我只是想看看。我不会做傻事的!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难道你还会怀疑我的承诺?”

一听这话,王亚楠赶紧松开了章桐的肩膀,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真的没事了?”

章桐长叹一声,神色悲戚:“看来我真是瞒不过你的!我说没事那是假的,但刘春晓既然选择自杀,他是个成年人,我也没有办法阻止。我只是想看看现场相片,你应该能够明白我的想法,对吗?”

王亚楠赶紧一把抹去眼泪,点点头,伸手拉开了车门:“那就好,快跟我来!”

章桐一走进刑警队办公室的时候,就听见讲话声音立刻小了下来,现在局里的每个人应该都已经知道刘春晓自杀的事情了。虽然没有人跟她说话,但是她能够听到周围同事的窃窃私语,能看到他们不安的眼神。她跟随着王亚楠径直走向了最里间的办公室隔间,这个小小的举动顿时引来了许多人的关注。直到办公室隔间的门在自己身后轻轻地被关上后,章桐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跨进这个普通的小隔间就意味着远离身后每个人的视线,她感到很轻松。王亚楠走到隔间的窗前,伸手拉上了百叶窗帘,这是她上周才叫人给安上的,这样一来至少能够给自己留下那么点儿隐私的空间。

“坐吧,他们也是关心你。”王亚楠显然意识到了外面投来的目光和章桐的浑身不自在,“他们没有恶意的。”

“我没有怪他们的意思,你放心吧!”

王亚楠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然后伸手拉开了自己面前的抽屉,拿出一本黄色的文件夹:“资料都在里面,我打算明天报上去给检察院那边。”

章桐一边打开文件夹,一边说:“和我讲一讲这件案子吧。”

“前段日子因为刘检察官出差,所以,他位于三层东头第一间办公室的大门一直是锁着的。今天上午,管理员接到二层东头第一间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反映说天花板上好像漏水了,满是半凝固状态的棕色不明**,怀疑是地暖漏水,他就赶去检修。结果在打开顶上那间办公室紧闭着的房门时,发现了刘检察官的尸体。”王亚楠刻意没有直接称呼刘春晓的名字。

“检察院当即就通知了我们。等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刘检察官早就已经去世了,在办公桌上发现了他的遗言,上面写着——我受不了了,对不起!”

“这件案子是谁去的现场?”

“潘建。”

“自杀的结论也是他下的吗?”

“起先我们也是有怀疑,因为刘检察官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办公椅离开桌面有大约十厘米的距离,可是,办公椅周围都是血迹,甚至通过地板的缝隙渗漏到了下面一层办公室的天花板上,而离他仅十厘米远的办公桌上却一滴血都没有溅到。”

章桐一声不吭地紧盯着自己面前的现场相片,正如王亚楠所说,刘春晓的身体斜斜地靠在了办公椅上,脑袋向后耷拉着,双手也无力地下垂在办公椅的扶手两侧。因为身上有太多的刀伤,所以刘春晓身上的那件白色衬衣早就被自己的鲜血给彻底染红了。办公椅四周也全是血迹。

“现场这么多的血迹,那是因为刘检察官总共划了自己十一刀,左右手臂各两刀,脖颈上四刀,你可以看到严重的地方甚至把颈部切断了一半,腹部两刀,深可见内脏,潘建的验尸报告上都有注明的。最致命的一刀是在左胸口,插入右心室三厘米,直接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说到这儿,王亚楠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到现在都没办法弄明白为什么刘检察官要这么结束自己的生命,甚至到了自残的地步。现场……太惨了!”

“可是,现场的一切却又都让人无法得出他杀的结论。第一,现场唯一进出的门是从里面锁住的,除了清洁工那边,没有第三把钥匙可以开他的门。而窗户都是紧紧地锁上的,插销都是从里面插上的,现场没有第二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可是,这血迹?还有这伤口?小桐,你也看到了,手腕上的那几道刀伤,还有脖颈上的伤口,人都那样了,还会用那么大的力气捅上自己最后一刀吗?潘法医也有这样的怀疑,可是,他没有办法推倒自杀的结论,而且现场的遗书笔迹经过鉴定比对,也是刘……检察官留下的亲笔。”

章桐点点头,一脸的悲伤:“从法医学的角度来讲,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亚楠,你的结论我可以理解,我也不愿意去相信刘春晓会选择自杀这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但是,我们要讲客观事实证据。

“首先,你看这一张相片,是死者手腕上的伤口,排列很整齐,而且由浅至深,这属于试探性伤口,我想这是最初造成的伤口。紧接着,死者把刀指向了自己的脖颈处,你看,同样的情况,排列整齐,由浅至深。”

“但是,你看那一刀,都已经割断了喉管,人不是会死了吗?”

章桐摇摇头,面露苦涩的笑容:“不会那么快,血液还没有全部进入人体的肺部,他最多只会感觉呼吸困难,但是人还是清醒的。根据伤口的深浅,这腹部的伤口深度比较接近胸口的那一刀,所以,这是排列在第三组的。最后,我想,刘春晓最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刀插进了自己的心脏。死亡来得很快的。他最后应该感觉不到太多的痛苦了。”

王亚楠都快哭了:“他为什么要选择这么痛苦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呢?他难道就没有想过你的感受吗?”

“十一刀,他肯定犹豫过,可是,最终还是选择了自杀。”说到这儿,章桐几乎泣不成声了。

“那办公桌上没有血迹又该怎么解释呢?”王亚楠突然追问道。

“他割断的应该是静脉,而不是动脉血管。亚楠,你也知道,动脉的压力比较大,一旦割破,会以喷溅的方式把血液压出人体的血管,所以才会导致现场有大量喷溅式血迹留下。但是静脉就不一样了,它属于‘泉涌’式,因为它的压力没有那么大,是‘汩汩’地流出,这样你才不会在离刘春晓那么近的办公桌上看到一滴血迹。而他的办公椅周围,包括他的身上,全都流满了鲜血。我不在现场,没有办法做出更准确的判断,但是目前看来,我对潘建的定论没有异议。”

面对王亚楠吃惊的目光,章桐突然感觉到了一阵说不出的疲惫和头晕目眩,她赶紧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今天出差回来还没有到过家。”

“我送你!”

“不用了,亚楠,你忙吧,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可以了。”

说着,章桐强忍着胃部一阵阵的**,转身离开了王亚楠的办公室。

直到跨进家门的那一刻,面对着馒头那一如既往忠实的脸和上下翻飞的扫把式的大尾巴时,章桐再也忍不住了,她伸手搂着馒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地号哭了起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像一阵狂风暴雨般,瞬间布满了她的全身,她不停地痛哭着,全身发抖,身体缩成了一团,仿佛要把积蓄了整整一生的痛苦都在此时倾泻出来。

怀里的馒头显然是被吓坏了,它耷拉着脑袋,满脸的忧郁,呜呜了几声后,随即轻轻地在章桐身边趴了下来。它那大大的狗脑袋如同以往那样靠近主人,眼神中充满了同情和悲伤。

这一夜,章桐搂着馒头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过。

郑俊雅接连两天做了相同的噩梦,每次都是在尖叫声中惊醒,浑身被汗水湿透了。母亲吓坏了,赶紧又把她送进了天长市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护士们来回忙乱地替郑俊雅做着各项检查,因为还处在移植手术后的观察期,要不是郑女士再三坚持把女儿带回家休养的话,郑俊雅最起码还得在医院里再观察半年多的时间。现在,看着女儿没有任何血色的面孔,郑女士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慌。

由于是进了重症监护室,所以郑女士不能够陪伴在女儿的身边,她焦急万分地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心神不定地看着自己身后那扇紧闭着的大门。

好不容易看见汪松涛推门走了出来,郑女士赶紧迎了上去:“汪教授,我女儿怎么样了?情况严重吗?我会不会失去我的女儿?”

汪松涛微微叹了口气:“供体是没有问题的,很健康,我这一点是可以保证的。你女儿这段时间老做噩梦的原因,我想也是因为术后恢复中所服用的甲强龙、环孢霉素等抗排异和镇痛药物的反应而已。在术前,我就和你说过,凡是接受器官移植的病人,术后终生都要服用这些药物,而只要是药物就都会有副作用,所以,你女儿的大脑神经可能受到了药物的影响,她当然会做噩梦。换上谁吃这么大把药,又是天天吃,也会这样的,所以呢,郑女士,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噩梦总会过去的,休养几天相信就会好的!你就放心吧。这里是重症监护室,不允许家属陪同,你过几天再来接她出院吧。”

郑女士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忐忑不安地离开了医院。

郑俊雅虽然不说话,但是她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病**,眼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梦中的景象她记得清清楚楚,而且这个可怕的梦永远都不会过去,它现在已经如幽灵般地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心脏成为她的一部分那样。

轻轻地,她用手去触摸胸口的绷带,虽然手术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表皮伤口也已经渐渐愈合了,但是痛苦刚刚开始释放,母亲逃避的眼神让她隐约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负疚感。自己病了那么久,她都已经忘记了拥有强健心脏的感觉了,走路可以不喘,能感觉到温暖而生机勃勃的血流注入自己的肌肉中去,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时,可以为那些粉红的毛细血管感到惊叹不已。郑俊雅已经用了太久的时间来等待死亡,接受死亡,她已经开始习惯死亡逐步接近的脚步声,以至于生命本身对于她来说,已经变得非常陌生。可现在,她竟然能够在自己的双手上看到生命,能从十指的指尖上感觉到它的存在,当然了,还有那颗跳动的心脏。

不过,现在她还没有办法感觉到这颗心脏属于自己,也或许,它永远都不会属于自己。

小时候,只要一有机会,郑俊雅都会偷偷摸摸地穿起母亲的漂亮衣服。母亲忙于生意,总是无暇顾及自己衣柜里那些数都数不过来的上好的羊毛衫和缀着如星星般的美丽亮片的真丝外套,因为母亲独特的眼光,这些衣服永远都不会过时。虽然如今这些衣服母亲都送给了自己,或者确切点说是在自己考上大学的那一天,母亲就非常隆重地把自己宝贝似的衣柜打开,然后宣布说,从今天开始起,郑俊雅可以随意穿着母亲所有的衣服,包括使用母亲那些进口的化妆品,但是对于郑俊雅而言,她却始终认为,自己只是暂时借用一下母亲的衣服和化妆品而已,在她脑子里,衣服永远是母亲的衣服,而化妆品也永远都是母亲的化妆品。

那么,这究竟是谁的心脏?郑俊雅一边想,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摩自己的胸口。

“你醒了?”

郑俊雅抬起头,一个胖胖的小护士正站在自己的床前,周围此起彼伏的机器滴滴声几乎掩盖了护士的脚步声。

郑俊雅记不清所有人的长相,而医院里每个护士几乎都长得差不多。

“我做噩梦了,我不敢睡觉!”

“是类固醇的作用,这是你所服用的抗排异药物的副作用引起的,没事的,很快就会过去的。”

“我想没那么简单,护士!”

小护士一边检查着仪器的读数,一边忙着做记录:“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你知道我的心脏是谁给我的吗?我想知道他的名字。我在梦里总是会梦见他,浑身是血地向我靠近……可怕极了。”

小护士皱了皱眉:“你不该这么想的,这样会让你的精神状况更加糟糕。你还处在移植手术后的恢复期,心态要平和。”

“可是……”郑俊雅轻轻地说,“如果那人有家人的话,我是说如果有家人的话,我很想见见他们。”

“我肯定他们不会想见你的,他们刚刚失去亲人,心理还没有恢复过来。再说了,医院里有规定,这件事,也就是你的心脏供体来源者的姓名和所有身份信息都是严格保密的,你明白吗?”

“有那么糟糕吗?我只是想对他们说一声谢谢,谢谢他们,我可以不告诉他们我的名字,求你了!”

“不行,郑小姐,我帮不了你。对不起!”说着,小护士同情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郑俊雅默默地把头陷回枕头里。她感到很伤心,屋子里突然变得很冷很冷,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的某个角落,打了个寒战。

护士值班室里,刚刚从心脏外科重症监护室查房回来的小护士正埋头在病历上查找着什么。良久,她疑惑地抬起了头,嘴里嘟嘟囔囔:“不会呀,奇怪,这上面怎么会没有记录?”自己已经找遍了所有可能记载有移植供体来源的记录本,也没有找到重症监护室三号床的那个年轻女孩接受供体来源的相关记录,可怜的小护士都找晕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护士神神秘秘压低嗓门把自己的这个疑惑告诉了好友急诊科的护士徐贝贝,临了,忐忑不安地追问道:“贝贝,你说会不会出了什么问题?我在心脏外科都干了这么久了,还从没有看见过找不到来源的。”看着徐贝贝半信半疑的样子,她又强调了一句,“会不会她的供体来源不合法啊?”

“这不可能吧,你是不是侦探小说看多了,唯恐天下不乱啊?”

“你胡说什么!”小护士生气了,“这种事情能随便开玩笑的吗?你也不想想!现在网络上流传说有人偷器官来卖,你知道这事儿吗?”

“我不经常上网的。”徐贝贝老老实实地承认,“我的房东把网线掐了,很抠门的!我和男朋友现在暂时没有多余的钱去申请新的。”

“没出息的男人!算了,那我告诉你吧。网上说有人参加别人的聚会,结果喝多了,醉了,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浴缸里,一浴缸的冰块,而自己的肾脏没了。”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出了很多血!等120赶到的时候,失血过多死了呗!现在的人啊,一个器官能卖很多钱的,你不卖,就给你下药偷,你死不死,和他没关系!你说这还是人干的事吗?所以我怀疑,这三号床的器官就是这么来的。我见过她母亲一面,穿得很珠光宝气的一个女人,也很骄横。有钱人嘛,这么做也是可以理解的!”

徐贝贝呆呆地看着好朋友那不停唠叨的嘴巴,只觉得自己的后脊梁骨一直在不停地冒冷汗。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的,可是,那一道道怪异的伤口,还有那死在手术台上的急诊病人,虽然说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有一种非常合理的死因,但徐贝贝却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徐贝贝赶紧向护士长托词称自己不舒服,想回家休息半天,然后不顾护士长一脸的恼火,手脚利索地换好了衣服,一溜小跑地离开了医院。

局里的会议室终于重新装修好了,听到这个消息后,没有一个人的脸上不是轻轻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除了章桐。

李局的秘书电话通知开会的时候,章桐半天才回过神来,让身边的潘建感到莫名的担心。

现在局里每一个人都已经知道了章桐的恋人刘春晓自杀身亡的消息,大家心里都有很多疑问,但是却没有一个人会去开口问章桐,更何况自杀也已经成了定论。自杀,并不是一件非常光彩的事,尤其是发生在从事公检法这些特殊岗位的人身上,所以,刘春晓生前的检察院领导对外统一口径宣布刘春晓是意外心脏病发作所导致心源性心肌梗死死亡,简单来说也就是突发心脏病病死的。但是,内部系统的人几乎都知道自杀才是刘春晓真正的死因,而且死状极惨,简直就是活活把自己折磨死的。所以,人们就顺理成章地都很同情章桐,不忍心去戳她心里的那个深深的伤口。

装修一新的会议室里,警员们很快就陆续到齐了。因为章桐是负责刘建南和李晓楠死亡案件的法医官,所以,她不能缺席这场特殊的案情分析会。

“都到齐了?好,请王亚楠先向大家介绍一下案情和目前的进展。”李局主持会议一向言辞简练,开场直奔主题,这也是为什么大家在他唱主角的会议上从来都不会有打瞌睡的念头的原因。

王亚楠看了看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说道:“八月二日凌晨一点五十分左右,建材商人刘建南被小区巡夜保安发现躺在所居住的大楼下面的过道水泥地面上,已经被证实是高空坠落,当时还有生命迹象,120急救车赶到后,被送到最近的天使医院进行抢救,凌晨两点十七分,正式宣布死亡,死因是高空坠落所导致的多脏器损伤和出血性休克。因为案发现场没有搏斗过的痕迹,死者为人和蔼,并没有与人结怨,生意场中口碑也不错,而死因很明显,据当时赶到现场的派出所同志的报告中所描述,死者是从卫生间窗口失足坠落的,没有他杀的迹象,所以,我们当时就没有立案,作为失足坠落致死处理,定为一起意外事故,有自杀的可能。

“但是死者的家属顾晓娜,她当晚因为娘家有事就临时回去了。当她得知丈夫坠楼身亡时,就一再坚称自己的丈夫是被人害死的,并且主动要求章法医进行尸检,理由是自己的丈夫是老实人,平时从来都不会得罪身边人,没有一个仇人。最终证实,死者刘建南的死因并没有疑问,但是死者身上的器官摘除手术伤口却很让人怀疑,大家可以看一下,这是当时尸检的照片。”说着,王亚楠把早就准备好的几张放大的尸检照片递给了身边的人,“大家可以看,死者体内的肾脏和肝脏摘除手术非常草率,草草了事,一点儿都不顾及死者术后的恢复。我们也曾经考虑过是否因为死者后悔捐出自己的器官而想不开自杀了,于是想找到顾晓娜核实情况,但是顾晓娜却突然消失了。不久就打来电话,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声称对丈夫的死因不再做任何坚持,只想早一点儿让死者入土为安。因为没有立案,所以遵照亲属的意愿,我们让她的家人接走了刘建南的遗体。可是,第二天凌晨,顾晓娜就给章法医打去电话,又说自己的丈夫是被人害死的,并且恳求我们警方介入调查。”

“那后来呢?”李局问道。

王亚楠再一次看了看笔记本上的案发记录:“就在那天挂完电话后半小时左右,顾晓娜就自己拨通了120急救电话,等医生赶到时,她被宣布死于心脏病突发。我们法医检验后,证实是一种生物碱毒素中毒所引起的全身麻痹导致呼吸衰竭死亡,死状和心脏病发作非常相似。”

“她显然是因为知道内情而被灭口了!”

“我们查过顾晓娜生前的所有资料,这是一个非常顾家的女人,和刘建南自由恋爱,打拼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安逸生活,正准备要孩子,就出了这个事情。出于一个女人的本能,顾晓娜不愿意相信她丈夫是跳楼自杀的。”王亚楠补充说道,“我后来又带人去了趟现场,结果在瓷砖底下发现了大量的血迹。经证实,正是死者刘建南的血迹,现场是被人清理过的。而死者刘建南跳楼的位置也很特殊,是从卫生间的窗户跳出去的,但刘建南身材矮胖,想要在失血那么严重的状况下再爬上那么高的窗台,钻过窗户朝外跳的可能性就非常小了。因此我们推测,死者刘建南很有可能是被人从楼上卫生间窗口推出去坠楼导致死亡的。而顾晓娜则是因为在偶然的状况下发现了刘建南的死因可疑,一再坚称要尸检,犯罪嫌疑人担心暴露,就封住了她的嘴。

“在发生这两起死亡案件的同时,还有一起案件非常可疑,也是被刻意掩饰成了意外所导致的死亡,那就是天使医院急诊科的医生李晓楠。据她的护士反映,还有李晓楠的亲笔日记所记载的详细事件经过,李晓楠在注意到了近期医院急诊科病人意外死亡事件离奇增多后,曾经找院方领导反映过这件事。没过多久,她就死于一场很特殊的车祸,大家可以看一下车祸现场的监控录像。录像中穿浅色衣服摔倒在地的人就是死者李晓楠。”王亚楠示意身边的王建在投影仪中播放那段短短的雨天录像,虽然说录像镜头画面并不是很清晰,但是,已经足以清楚地看到当时的案发场面。

“大家注意看,李晓楠摔倒后,并没有马上爬起来。我们都知道,摔倒在车流密集的马路中央是非常危险的,而像李晓楠这么一个体质很好的年轻人肯定是会第一时间从地上爬起来,尽快站回到安全岛去的。但是,整整二十八秒,死者一直保持着不变的姿势躺在那里,最终导致了悲剧的发生。”王亚楠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自始至终一直一言不发的章桐,“我们没有能够及时找到死者的尸体,当我们能够顺利立案调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死者的尸体已经被火化了。我们只能得到一些死者没有被火化完全的遗骨。而经过化验,死者生前曾经被人投毒。而她出车祸前的那一刻,正是要前来与我们警方会合。在现场,我们没有找到死者随身所带的个人用品,当然了,不排除死者出车祸后,当时在场的人中有人顺手牵羊拿走了死者的东西。”

“看来这是一起刻意用车祸掩饰的杀人灭口的案件!”

“对,但是我们没有直接证据,除非找到当时现场的目击证人才可以进行有效的指证。”

章桐站了起来,走到会议室靠墙处的白板面前,贴出了三张放大的天使医院病人病历汇总表,然后回转身面对大家说道:“经过一系列对比,我得出结论,这十八个病人之间有着非常重要的联系。第一,他们都是由李晓楠接诊的急诊病号;第二,和他们的医生一样,这十八个病人无一例外都死了,或者死在救护车上,或者死在医院急诊抢救室的手术台上;第三,这十八个病人在生前都在红十字血液中心那边献过血;第四,他们死前,李晓楠都在他们身上发现了或多或少的移植手术缝合伤口。而前面王亚楠所提到的刘建南,就是第十八号死者。”

“这十八个病人的死因呢?都一样吗?”李局问道。

章桐摇摇头:“不完全一样,有的是车祸死的,有的是跳楼自杀,有的则是自己开煤气自尽的。总之,经过仔细核查,每一个死者都有一个貌似合理的死因。而每一个死者的身上都有一个奇异的伤口。只是很可惜的是,当我们发觉这个致命的联系时,十七具尸体都已经火化了,而最后一个死者刘建南,尸体很快也被家人火化了,所以说,我们除了依据已经死亡的李晓楠医生生前的笔记本和手术记录外,证人就只有当时和李晓楠医生在一起工作的急诊科护士了。我怀疑,我们所发现的这些死者的人数还并不完整,肯定还有别的死者。”

“那么,会不会在这些死者的背后存在着一个严密的人体器官盗窃链条?”

王亚楠回答道:“很有可能,我们目前就怀疑一个心脏移植患者所接受的供体来源不合法,而心脏供体的DNA检验也证实和一个多月前离奇失踪的医学院学生杭晓明的完全吻合,我的人正在着手调查这个患者的供体来源。”

听了这话,李局点点头:“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王亚楠?”

“我想调查这十八个病人在血液中心捐献时所留下的血型记录,同时交叉比对近三个月以来我们天长市所有接受供体的手术记录以及手术所进行的时间和地点。一旦找到吻合的,就进一步深入查找相关责任人员。”王亚楠信心满满地回答道。

“我认为王亚楠的做法可行,因为人体器官组织一旦离开人体后,都有相对固定的存活时间,平均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按照这样的范围来查找,应该没有问题。”章桐一边把白板上的病历纸收起来,一边点头赞成。

“那好,尽早找到这根黑色的利益链条,抓住凶手!严惩犯罪嫌疑人!”李局神情严肃地说道。

八月二日,晴,五点四十七分。

此刻我正坐在医院办公室的窗台上,眺望着城市远处的夜景,一阵冷风袭来,让我感到了逐渐走近的秋天的滋味儿。遥远的天边泛起了微微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我回想起上次抛开一切工作和责任,坐在这里看窗外的时候,我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可是今天,我却感到自己成了一个罪人,一个永远都不可饶恕的罪人。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在我的面前消失了,我开始怀疑我的工作能力!我是医生,却为何面对死亡就变得那么束手无策?

我以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状况,就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在我手中,竟然已经有十八条生命离去了。我想,我不能再沉默了,我必须做点儿什么,为了我自己的良心,我也要做点儿什么。哪怕别人不相信我所讲述的事实,我都要坚持下去!

我打算先去找找我的导师汪教授,他是心脏外科手术的专家,他应该会相信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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