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静悄悄的,如死一般寂静。
李振峰双手捂着脸,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这一幕让赵晓楠脑海中的记忆又瞬间回到了多年前自己失去父亲的时候,同样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殡仪馆的长椅上捂着脸哭泣。
她默默地在李振峰身边坐了下来,想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继续说道:“所以我让马月带薪休假了,她今年的假还没休,正好出去散散心陪陪家人。”
李振峰突然放下双手,转头看向赵晓楠,嗓音沙哑:“你不要单独去见蒋万安,他很危险。如果他来找你,你一定要通知我。”
“为什么?”赵晓楠感到不解,“他昨天晚上约我吃饭,我本来是答应了的,想正好见面时和他说清楚,以后不要再送花给我了,可以做朋友,但是感情方面不行,可是……”
“可是什么?”李振峰猛地抓住了赵晓楠的手,这个举动明显有些失态。
赵晓楠迅速把手抽了回去,继续说道:“他给我发消息说他临时有事,所以改期了。”
“那时候是几点?”
“晚上6点前后,我还没有下班。”赵晓楠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出什么事了吗?”
“他约你在哪儿见面?”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了起来。
“他说晚上7点左右会来公安局门口等我。”赵晓楠感觉到了李振峰眼中流露出的陌生的眼神,“出什么事了?”
“你真的以为你能改变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赵晓楠满脸的疑惑,“蒋万安医生就是有些太执着,我想,跟他说清楚了他应该能明白吧。”
“上次偷你相片的人就是在告诉你,你是他的,你难道忘了?一个内心极度自恋、极度反社会的人,你还指望他能做个正常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振峰压抑许久的痛苦终于爆发了,他猛地站起身,冲着赵晓楠冷冷地说道:“你怎么这么蠢?你能改变他吗?他是谁你知道吗?
“他从小被他继母虐待,差点儿被打死,我记得你跟我说起过他经常犯癫痫,那就是他继母打的。后来,当他有足够大的力气的时候,他就把他继母像电一条鱼那样给活活电死了,那时候他多大?他才11岁。
“他潜行3个月,就只为杀了他青梅竹马的初恋女友,把她五马分尸,他有后怕过吗?那可是大活人!
“他高调地杀人,享受着别人的恐惧给他带来的快乐,因为在情商方面,没有谁能比得过他,也没有谁能逮得住他。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刑侦支队一直都不敢动他吗?就因为所有案发现场他都没有留下过任何活口和目击证人,也就是说,但凡在案发现场看见过他脸的人,知道他是谁的人,都死了,一个都活不下来。他用他自己的规则在不知疲倦地玩弄着周围人的性命,你难道指望这种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的人会有一丁点最起码的同理心吗?你这简直是白日做梦!
“还有那段视频,就是‘蜘蛛’最后上传的那个,我没敢给你看,因为视频中的主人公就是你,你懂吗?那段视频中的主人公是你!”看着赵晓楠满脸惊愕的神情,李振峰苦笑道,“怎么,你想不到吧?最起码的一点,你知道坐在你对面的那个男人一直在偷拍你吗?你还指望你能改变他,让他把你当朋友?你真是个情感上的白痴。我一直苦口婆心地劝你离他远一点,就是因为我怀疑他就是“蜘蛛”,但是我没有证据,证据,懂不懂?”
“你,你不信任我?”赵晓楠喃喃地说道。
“我怎么信任你?你说啊?你父亲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你只愿意去找我父亲,信任是相互的,你知道吗?”李振峰的眼泪瞬间滚落了下来,“别的暂且不论,我承认我喜欢你,但是蒋万安出现在你身边,他哪个方面都比我强上好几倍,无论是物质条件,还是工作条件,而我只是个普通的小警察,连换辆车都要考虑很久,理由很简单,就是我没钱。如果我早告诉你,说他很有可能就是‘蜘蛛’,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因为我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除了推测。你曾经说过心理侧写是最不靠谱的,所以,为了能尽快找到证据抓住‘蜘蛛’,将他绳之以法,我才派安东去蒲州。安东才会搭上了一条命!”
走廊里静悄悄的,空气沉闷极了。
李振峰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嘴里轻声说道:“对不起,我有些失态,请原谅。”
赵晓楠茫然地摇摇头:“没事,你没有做错。”
李振峰轻轻笑了笑:“我该走了,一会儿还要开会,下次再来看我兄弟吧,再见。”说着,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快步离开了。
赵晓楠看着他的背影,眼泪从脸颊上滚落了下来。
历史总是那么惊人的相似,李振峰突然能够理解父亲李大强的心情。回到办公室后,他破天荒地主动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接通后,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熟悉的声音,李振峰的视线模糊了。
——阿峰,怎么啦?要不要我叫你妈来接电话?
——不用了,爸,我只想和你说几句,我等下就要去开会了,没时间和妈聊天。
——好吧,儿子,有话尽管说。
——爸,对不起,我以前没有办法理解你,现在我终于能够理解当年你失去兄弟时的感受了,安东走了,我现在心里空落落的……
电话那头的李大强突然打断了儿子的话,他低沉而又果断地说道:
——我告诉你,李振峰,安东可不想看到你现在颓废的样子。那孩子我见过,他是真的把你当亲哥,当自己奋斗的方向与榜样,你必须坚强起来,你要对得起他对你的信任,明白吗?他用命换来的东西,你不能枉费,不然的话,你这辈子都会活在自责里。振作一点,儿子,别让你兄弟对你感到失望!你要记住,每一个刑警遇到死亡威胁时,都绝不会退缩的,这是我们当刑警的使命!你既然选择了这个职业,就应该感到骄傲!也为安东这孩子感到骄傲!因为他没有后退。
——爸,你都知道了?
——马国柱今天电话里跟我说的,那孩子太惨了,脖子上老大的口子,手指都被切断了,还拼了命保住公文包,到死都不松开,是条汉子!
长久的沉默,李振峰不由得哽咽了,他清了清嗓子:
——爸,谢谢你,我一定会破案的,我也会永远记住安东,他是我的兄弟!
傍晚,夕阳洒满原本湛蓝的天空。
门卫老王抬头看了眼天空,摇摇头叹了口气:“夕阳越美,明天越热,唉。”一转身,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个年轻男人,把他吓了一跳,他本能地倒退一步,怒气冲冲地埋怨:“年轻人,大白天可不能吓唬人。”
“大伯,您误会了,我找人。”年轻人一脸的尴尬。
“找人就找人,怎么这么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知道这里是哪儿吗?”老王瞪了他一眼。
“知道,知道,”年轻人赶忙放下双肩背包,笑眯眯地从里面抽出两根一米多长的竹竿一样的东西递给老王,“大叔,我叫方永成,江州市永成竹艺加工厂的老板,这两根我们厂的招牌产品‘老头儿乐’就送您啦。”
“不要,不要,我怎么能随便拿你东西,要犯错误的。”老王赶紧摆手。
方永成却硬要塞给他,一边塞还一边说不值几个钱的东西,就当个纪念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老王只好接过“老头儿乐”看了看:“做工还不错,谢谢了,小伙子,不过,无功不受禄,你来公安局找谁?现在都下班了,要不明天再来?”
一听这话,方永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神情严肃地说道:“这事儿拖不得,大伯,你帮我找下你们刑侦的头儿,我见过一个老头儿,年龄和你差不多,姓李,他说是从你们这里退休的。”
话音未落,老王一拍大腿:“你找刑侦支队的李振峰不就行了,你刚才说的就是他爸,以前也是个老刑警,前年退休了,闲不住的老家伙。”
“那,这个李警官在吗?”
老王连连点头:“在,在,他天天就住单位,不过这几天有案子,怪忙的,脚不沾地。”
方永成赶紧说道:“我就是为那个案子来的,我是死者金爱珍的儿子方永成,能不能麻烦老伯帮我找一下他?”
老王看看他:“成,你稍等,我给他打电话,让他下来接你。”
很快,李振峰匆匆地来到大门口,再次确认过身份后,他便把方永成带到自己的办公室,经过安东办公桌前,方永成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低声问道:“这是不是那位殉职的警官的座位?”
李振峰头也不回地点点头:“是的,那里永远都会是他的座位。请坐吧。”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前的椅子,然后转身在桌子后面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十指交叉,看着方永成,“方先生,现在办公室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想告诉我什么?”
方永成深吸了一口气,情绪稳定了许多:“我这次接到通知来安平给我母亲金爱珍和她丈夫秦刚办理丧事,同时接收房产,就是德云新村案发现场那处房产,因为属于婚前财产,法院通知我说我可以直接办理继承手续。我本来是不需要过来找你的,但是我突然想起我母亲金爱珍的案子非常蹊跷……”
“蹊跷?”李振峰皱眉看着他,“这又从何说起?”
方永成皱了皱眉:“就是感觉太巧合了。李警官,可能你不知道,上次有位退休的老警官和一位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年轻人一起到竹艺厂来找我。我那时候正好遇到一些财务方面的问题,本来想向母亲金爱珍求助,请她暂时助我渡过难关,谁知我母亲立刻拒绝了,她的为人我就不说了,毕竟死者为大。当时我和那位退休老警官谈话的时候曾经抱怨过我母亲把本来属于我的房子给了我后爸秦刚的儿子秦小敏,并且在小时候虐待我。”
李振峰回想起父亲李大强给他的那个帆布袋:“那是我父亲,他回来后把这些事都告诉我了,我也听了那段录音。”
“那就好。我觉得很奇怪,因为当时我抱怨了我母亲金爱珍那么多,他们都没有说我不孝一类的话,相反却对我母亲充满了恨意,尤其是那个跟在你父亲身边的年轻人,他当时说了一句‘这种女人干吗不去死’,而且他脸上的表情冰冷可怕。”
李振峰双眉一挑,顺手从文件夹里取出蒋万安的相片递给他:“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没错,就是他。”方永成有些激动,“其实呢,李警官,如果确实是他杀了我母亲金爱珍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李振峰听了这话,知道对方已经顺利度过了财务危机,便果断地说道:“那就什么都别说,好好做你的生意去吧。”说着,他从文件栏里拿出一份记录纸和一支笔递给方永成:“把你刚才说的都写下来吧,最后别忘了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和手指印。”
“没问题。”方永成点点头。
方永成走后,李振峰拎着父亲的帆布袋和方永成的那份确认过的笔录资料来到马国柱的办公室,一进门就把所有资料都放在了马国柱的办公桌上:“头儿,我们可以下手抓‘蜘蛛’了,刚才有个目击证人,金爱珍的儿子方永成,他认出了蒋万安,在见过蒋万安后的第二天,他母亲金爱珍就被害了。”
“‘蜘蛛’为什么要杀金爱珍?”马国柱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李振峰。
“很简单,那段录音我仔细听过了,显然是方永成的经历无意中让‘蜘蛛’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自己被继母虐待的日子,所以他是为了自己杀人。这种带有复杂的自恋型变态人格的人是绝对不会有同理心和是非观念的,在他看来,只要和他作对的人就是错的,就必须得死。我想,在他脑海中,可能觉得金爱珍只不过是他继母在这个世界上的又一个分身罢了。”李振峰长长地舒了口气。
“‘蜘蛛’怎么会跟着你爸去了江州?”马国柱突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自从上次陈芳茹出事后,虽然有惊无险,但是此后只要能和自己师父师娘联系起来的,他心里总会感到些许不安。
“这个我不知道,不排除他是想对我下手,却无意中接近了我爸。不过你放心,头儿,我爸鬼得很,他可是个老警察,不然的话,他不会把这张‘蜘蛛’的名片和这些东西一起交给我。只是因为我,他无法成为直接证人罢了。”
马国柱点点头,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些,咧嘴一笑:“这倒是,你爸是个老狐狸。那你给蒋万安安‘尾巴’了吗?”
李振峰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一张单子递给马国柱:“下午快下班前督察大队给我送来的,这事是我让安东安排的,他殉职了,现在移交给了我,你看看吧。”
马国柱一看,顿时火冒三丈,伸手一拍桌子:“这家伙投诉三次了?”
“理由是警察骚扰无辜平民,说再发现一次就要直接去法院告我们执法不当。”李振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而且他开车技术非常好,对整个安平市区的交通也了如指掌,先前那几个被他甩掉了好几次,只要这家伙离开家,就没有一次能跟得上的。没办法,我今天又把小邓派过去了,他在部队是汽车兵,回到地方上还参加过一次方程式赛车比赛,车技一流,应该能咬住那家伙。”说着,他看了看手机,“现在一切顺利,就等头儿你下令抓人了。”
马国柱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抓人没有问题,但是你要记住,现在的目击证人还只能够证实你的推断,并不能从实际证据上锁定‘蜘蛛’就是蒋万安,不排除他是个被人利用的‘工具人’。而且,从蒲州的灭门案可以看出‘蜘蛛’是有同伙的,这家伙对我们警方内部的消息了如指掌,况且安东不会无缘无故地遇害,小邓说安东死死地抱着黑色公文包,法医那边也证实安东脖子上的致命伤是‘蜘蛛’的刀留下的,那‘蜘蛛’为什么要杀安东?那个黑色公文包里到底有什么重要的证据使得‘蜘蛛’不惜冒险在公安局门口下手杀一个刑警?这些问题,你都要心里有数,因为都是你即将去面对和解决的,你明白吗?”
李振峰点点头,目光严峻。
“阿峰,既然安东不在了,你也需要一个人帮忙,去找赵法医吧,我想这个时候也只有她的冷静才能帮到你,你需要她在证据上给予你最大的支持,去吧,平时的话就让小邓和小范跟着你,他们跟着安东也很长时间了,也该独当一面了。”
“我不想让赵晓楠牵涉进去太多,她毕竟是个女人,我怕她感情用事。”李振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迟了,我想她已经牵涉进去了。”马国柱若有所思,“赵晓楠不是个普通的女人,她身上所具有的承受力与忍耐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如果我有她那样的经历,我或许还不如她。你现在侦察的案件需要法证的支持,赵晓楠法医或许在某些情感方面的理解力相对薄弱一点,但是相信我,她是个好法医,在这一行里,我们安平市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法医了,你需要给她足够的信任。”
李振峰没有再多说什么。</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