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旁,迎面走来一对情侣,脚步踉跄,嘴里胡乱唱着歌。擦肩而过的时候,“蜘蛛”脸上露出了羡慕的神情。他钻进车里,把手中的三角小背包丢到车座上,然后开着牧马人离开了停车场。
有些幸福,这辈子注定离自己太远。
凌晨2点34分,安平路308号五楼情报数据处理中心的报警电话骤然响起。
“安平市公安局报警台。”
“我要报警。”
“哪里出事?”
“德云新村3号楼101室有人被杀。”
“现场情况现在怎么样?”
话音未落,电话已经挂断。值班员反查过去时,发现是一个随机生成的虚拟号码,无法被接通,而且查不到对方的登记资料。
“会不会是个恶作剧?”值班员用征询的目光看向值班主管。
“还是通知刑侦先去看看吧,感觉有点蹊跷。”值班主管拿起了电话。
他的担忧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因为他接过上千次命案报警电话,包括恶作剧电话,很少见到这种冷静而又沉着的报警人。
凌晨3点,李振峰和安东在办公室里被刺耳的电话铃声惊醒。
德云新村发生凶杀案,死者为一对年过五旬的教师夫妇。
几分钟后,警车呼啸着开出安平路308号大院,听到电台中传来的案发地址和死者姓名后,李振峰不由得惊呆了:“这怎么可能?”
因为就在昨天晚上,他刚刚看完父亲李大强给他的所有资料,对金爱珍这个名字是非常熟悉的。
“通知法医到现场了吗?”
“已经去了。”
挂断电话后,李振峰问:“我们还有多久到?”
“不到5分钟。”
李振峰给小邓打了电话,要求他马上带人把郑红梅传唤到公安局。
“哥,为什么要抓郑红梅?”安东有些担忧,“难道说她是下一个?”
“不好说,保护性传唤吧,我本来还不想这么快动她。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是‘蜘蛛’干的,但是动机方面让人难以理解。”
车窗外,凌晨的安平市区街面上飘浮着薄雾,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这是梦里还是冰冷的现实世界。
下车的时候,李振峰接到了郑文龙发来的消息,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向安东嘀咕道:“刚才大龙通知我,声纹分析确认就是‘蜘蛛’打的报警电话。”
安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疑惑:“他杀金爱珍夫妇干什么?这完全不是他的作案风格啊。”
“应该有突**况打断了他的计划,”李振峰想了想,说道,“你马上派人24小时保护赵法医,但是……但是不要让她知道。”
尽管安东心里充满了疑惑,但他还是点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安排。”
快要走进案发现场时,李振峰一眼就看到了门边站着的那位满脸煞白的年轻人,他身体摇摇晃晃,嘴巴咧着,一副想哭却又不敢哭的样子。
“他是谁?”李振峰伸手一指。
在年轻人身边站着的警员赶紧回答:“他是死者的儿子秦小敏,就住在前面那栋101室,我们刚把他叫过来问情况。”
李振峰转头看向他:“你知道这里面被杀的是谁吗?”
“我,我知道,我听说了,警官,是,是我爸秦刚和金爱珍,我后妈。”秦小敏满头大汗,紧张的双手直搓裤管,目光不敢直视李振峰。
李振峰下意识地眯起了双眼,因为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太熟悉了,他头也不回地继续问身旁站着的警员:“你们是在什么地方发现他的?”
“他家。”
“他还没休息,是吗?”
“没错,应该是刚回家。”
李振峰的目光又落在了秦小敏不断颤抖的双手上。李振峰围着秦小敏转了一圈,声音突然一变,冷冷地说道:“马上带去你们派出所做尿检,我怀疑他复吸了。”
一听这话,秦小敏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地上。
“难怪了,我就觉得这小子不对劲,刚才讲话前言不搭后语的,见了你们才清醒过来。”警员气呼呼地带走了秦小敏。
“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安东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又没在禁毒大队待过。”
李振峰摇摇头:“很简单的心理推理,自己的父母去世了,脸上一点悲恸的情绪都没有,甚至没有一滴眼泪,表情僵硬,躲着我们警察,生怕我们在他身上瞧出什么名堂来,结论不是负案在身,就是复吸闹的鬼。尤其是他那个双手反复摩擦裤管的动作,他本想借此让自己迅速镇定下来,结果呢?越是紧张,十指越是**,答案就显而易见啦。”他边说边伸手接过技侦大队的同事递给他的鞋套和头套,小心翼翼地穿上后,和安东一前一后走进了案发现场。
这是一套实际居住面积大约有80平方米的两室一厅的房子,因为位于一楼,房间里充满了潮湿的味道。进门是客厅,摆放着一套完整的竹工艺家具,两个藏青色粗麻布蒲团放在竹沙发上,映衬着茶几上同款颜色的垫布,显得家里的主人非常有品位。
客厅里收拾得整整齐齐,除了地上几处证据指示牌标记出足印进出的位置外,真的看不出这是一处双尸案的现场。
小九从左面卧室走了出来,他一看到李振峰和安东,便点点头:“足印完全相符,是他干的。”
“三处都一样吗?”李振峰加重了语气。
“纹路都一样,推算出的身高、体型以及走路的姿势也一样,是同一个人。”小九果断地说道,“我上次回去后和老师说了,经过辨认是飞鹰牌雨鞋套,这种鞋套在网上是能够买到的,销量也很大,一个月有好几万单吧。但是根据大数据分析,买这种鞋套的人大部分都有野外生活的经历,因为这种鞋套适合在野外生存时使用,价格贵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质量非常好,穿起来舒适度也高,消费者年龄段在25到35岁,以男性为主。”
“那照这么看来,凶手肯定是一个对自己的穿着打扮非常在意的人,因为既然这种鞋套辨识度这么高,那么就不存在搅和现场足印的动机,剩下一个原因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鞋子,难道说他有洁癖?”李振峰小声嘀咕。
“这我倒是不清楚,”小九想了想,说道,“不过在上次通天苑案发现场那颗头颅上的牙齿表面提取物中,我们分析出了微量的羊皮手套护理油的成分。那天虽然下着大雨,但是头颅坠落的位置上面正好有个顶棚遮着,而且口腔没有被雨水冲刷到,不然的话我们还真提取不到这种残留物质的具体成分。当时我还纳闷呢,怎么会出现护理油脂,现在看来这家伙确实挺讲究的。”
“难道说这起双尸命案中,在死者的嘴里也发现了同样的物质?”李振峰问。
小九伸出一根手指头:“就女主人的嘴里有,我刚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试了一下,目前可以确定是油脂,具体成分还要回去用仪器分析,不过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足印方面呢?”
“只有一个人进出的足印,这个案子是一个人干的。我赌今晚的夜宵,绝对是这家伙,跑不了!”小九弯腰招呼同伴开始收拾工具箱。
右面小卧室里是空的,也没有人进入过的痕迹,地面上没有足印标记。左面大卧室里却是一片狼藉。卧室中央一张大床靠墙摆放,两具尸体头东脚西横卧,男死者俯卧,女死者呈现出仰卧状,男死者身上血迹偏多,女死者的血迹集中在上半身和颈部附近。从大床墙上的那张夫妻合照来看,死者正是这房屋的主人秦刚和金爱珍夫妇。
赵晓楠从女死者身旁站起身,对李振峰说道:“他先在床的那边用最快的速度制服了男死者,然后才对女死者下的手,目前来看他们的死因都是颈部切割伤,男死者之所以出血量较多,原因是他的颈动脉被割断了,死亡在几分钟内迅速发生,而女死者是被割断了喉管和静脉血管,死因初步判定为机械性窒息。”
“被自己的血给活活呛死了?”李振峰问。
赵晓楠看了他一眼:“可以这么说。别的,我只能尸检结束后再告诉你。”
李振峰点点头,他环顾了一下整间卧室,小声说道:“我爸之前来过这儿,和女主人交谈过。”
赵晓楠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地看着李振峰。
走出案发现场后,安东迎了上来,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堵围墙:“李哥,发现他出去的路了,这小子是不是练过啊?”
两人来到围墙下,李振峰抬头看了看,又看看安东:“你能爬上去不?”
“不可能,对于普通人来说根本就没有可以借力的位置。”安东摇头。
李振峰掏出随身带着的微型手电在墙上找了一圈,最终目光停留在一个凸起物上:“那边可以。”
“你行?”安东有些惊讶,“你啥时候练过攀岩了?”
“我睡觉都没工夫,哪有什么闲心去练攀岩……”李振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赵法医跟我说过凶手的上肢和手掌部位都非常有力气,而且动作流畅,不拖泥带水,她推测凶手专门练习过。这么说,我们还要加上一条才行。走,去墙外看看,警犬到了吗?”
安东看了看手机页面的消息栏,咧嘴一笑:“已经到了,现在正在车上待命,很棒的两条可卡。”
现场收队回到安平路308号的时候已经是上午8点30分,早会是开不了了,李振峰和安东抓紧时间去一楼公共浴室冲了个澡清醒一下头脑,然后去马国柱的办公室,经过法医处时,没见到赵晓楠,说是去痕检办公室找小九了,但马月也没让他们白跑一趟,给他们递上了油脂成分化验报告,上面的结果当然是与之前的判断一致的。
回到二楼,一进办公室的门,马国柱立刻站了起来,关切地问道:“案子怎么样?”
“还行,头儿,是‘蜘蛛’的‘大手笔’。”李振峰回答,“只是警犬最后没跟到,这家伙狡猾得跟狐狸一样。”
“很正常,那动机现在有方向了吗?”
“还没有。”李振峰皱眉,“我爸之前找金爱珍谈过。”
“你说的是我师父李大强?”马国柱感到意外。
“没错,我爸为了当年的‘6·17’案特地去找的她,这两名死者中的金爱珍就是当年案件中被害者黄木清的表姐,两家所在的位置相隔不到100米。”说到这儿,他不禁一声长叹,“就我爸那脾气,头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劝他都不会有任何效果的,他昨天晚上从江州回来后就直接来找我,然后给了我他手头关于这个案件的所有调查资料。”
马国柱尴尬地点点头,苦笑道:“师父的办案风格我是最清楚的了,老头儿倔得很。不过我是听他说过当年的案子好像有个尾巴,他为此还和赵法医三天两头地吵架。”
“头儿,你说的是赵晓楠的父亲赵军和法医吧?”李振峰哑声说道。
“是的,”马国柱叹了口气,“赵军和法医也是个不认输的主儿,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但是那时候已经快到上头规定的案件截止时间了,郑福伟又全都承认了下来,和现场证据也能匹配得上,所以这案子就结了案。”
“赵法医是不是说还有凶手没抓住?”
马国柱一愣,随即点点头:“我听师父不止一次说起过,赵法医去世前一直念叨的就是这个案子,说现场的证据证实凶手是两个以上,其中包括郑福伟,但郑福伟却一口咬定只有自己一个人。我们刑警办案都有这么个毛病,要是案件有瑕疵,还真是会在心里纠缠自己一辈子。”
“我能体会,头儿,赵法医判断得没错,当时现场除了郑福伟,应该还有两个人,不过现在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就在讯问室,今天早上刚带过来,郑福伟的妹妹郑红梅,保护性传唤。”李振峰轻声说道,“我现在还无法确定‘蜘蛛’插手这件事的原因,但是我知道这肯定和‘蜘蛛’自身有着密切的关系。”
“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马国柱问。
“因为偏向于强迫症型的自恋型人格障碍从不会为别人做事,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我现在很好奇‘蜘蛛’到底是什么来历。之前总是找不到机会和他当面谈谈,现在看来有了。头儿,你就放心吧,我有进一步的消息随时向你汇报。”李振峰说。
“注意安全!”马国柱看看李振峰,又看看他身边的安东,神情严肃地强调了一句,“你们两个,明白吗?”
“明白!”
走出马国柱的办公室,李振峰对安东说:“把我办公桌上那两盘磁带和采访机一起给大龙送去,告诉他,我们需要确定磁带里的三个声音中有没有‘蜘蛛’的声音。”
安东点头匆匆走了。
李振峰突然一转身,看见身后站着的赵晓楠,不免有些紧张,他支支吾吾地说道:“你,你怎么,怎……”
“我没什么事,正好经过这里,就想跟你说声谢谢。”说着,她便转身离开了。
“等等,”李振峰追了上去,“你谢我什么?”
“刚才你们在办公室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赵晓楠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复杂的笑容,“谢谢你们愿意帮我父亲了却一桩心事。”
18年了,也应该有个结局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