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楠在法医办公室里写总结报告,耳畔响起一阵脚步声后,一份盒装卷宗便被放在了自己的右手边。
“赵法医,”李振峰随手拉了张靠背椅坐下,笑眯眯地对赵晓楠说,“有件案子,挺重要的,想请你帮个忙看看。”
“什么案子?”赵晓楠伸手拿过卷宗,扫了眼上面的标题,“三年前新南港口鱼排屋的那个上吊案?我略有耳闻。”
“那我就省事儿多了。”李振峰乐呵呵地挽起了袖子,两腿往椅子上一盘,活像一只打盹的老猫。
“你找我的话,那案件的性质肯定就不是‘自杀’。”赵晓楠打开卷宗,同时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后脖颈,接着看了下去,片刻后说道,“死者的死因是毋庸置疑的——勒颈导致的机械性窒息,尸检过程中发现死者的眼睑底部以及肺叶部位都有细小的出血点,这都是机械性窒息特有的反应。案宗上面的化验数据和检验分析也都没有问题,死者本身的健康程度也是不错的,没有基础性疾病。唯一有问题的就是这组出现在死者颈部的大拇指纹。”
“除了指纹还有其他线索吗?”李振峰问。
“在她的小腹这边好像有什么印记,”说着,赵晓楠伸手拿过一边的放大镜,然后打开台灯,就着灯光仔细查看那张尸体的腹部放大相片,“确实,是个文身,一个很小的文身,就在死者的左面腹部腹直肌所在位置2.2厘米处,你仔细看是不是?”
李振峰凑上去一看,忙点头:“没错,这文身有点怪,一把带火焰的斧子?女孩子怎么会在自己肚子上文这种东西?”
赵晓楠想了想,说:“我刚毕业的时候,听我原单位的领导说起过社会上有些拉帮结派的孩子文身这档子事。你去问问看,上龙分局的王金辉,现在应该是副局长了,我记得他有一个本子,就是专门记录这些特殊文身的含义,那时候还挺管用的。”
李振峰乐了,跳起身抱起卷宗盒子转身就跑,远远地飘来一句:“谢谢啦!”
马月转头对赵晓楠说:“姐,你对他真好,有求必应。”
“都是为了工作,你别瞎想。”赵晓楠站起身,收拾桌上的东西,关灯后准备下班,回头一看,“哎,你怎么还不走,你的同学不是说今天来接你下班吗?”
马月苦笑着摇摇头:“姐,你听错了吧。我再看会儿书,难得清静,过几天就要考试了。姐,明天见!”
赵晓楠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她顺着走廊来到楼梯口,刚要上楼,迎面来了一个人:“赵法医好。”
是安东,他右手提了个打包纸袋,神情有些尴尬:“马月走了吗?”
赵晓楠伸手朝办公室的方向一指:“她还在的,你去吧。”
“谢谢赵法医,谢谢,谢谢。”安东乐呵呵地朝办公室的方向一路小跑过去。
赵晓楠走出公安局大厅,离开大院后,径直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走去。这时候,酷热散去,天空中布满了艳丽的夕阳,远处,一阵海鸥的叫声划过天空。
因为是最长的一条穿城线路,所以这个时候车站上的人比较多,公交车很快就到了,赵晓楠小心翼翼地跟着队伍上了车,刷卡后直接去了后面车厢。
“蜘蛛”是跟着赵晓楠一起上的车,他在站台上已经等了足够长的时间,但是他有耐心和时间去等,而且他喜欢等待自己的猎物和一个让他彻底成名的机会。
想到这儿,他仔细端详着近在咫尺的赵晓楠,突然心中转变了念头,决定不再在暗中等待,这一次,他要玩个刺激的。
公交车在摇晃中继续前行,乘客们昏昏欲睡,车窗外路灯逐渐亮起,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音乐声、吆喝声不绝于耳。车厢内却是另外一幅景象,各种各样的异味扑鼻,混杂着汽油的味道和空调中的烟味,“蜘蛛”觉得这应该是世界上最难闻的味道了。
他开始有些后悔了,但是必须忍。他要让他最脆弱的一面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暴露出来,因为只有这样,“蜘蛛”才能够拥有真正接触到猎物的机会。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蜘蛛”从随身裤兜里摸出一粒小药片迅速塞进嘴里,就着唾沫咽下去,然后在心里开始默数,数到60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人也有些摇摇欲坠,最后一刻,他拼尽全力向前伸出手抓住赵晓楠的衣角,用力拽了拽,果然,他看见赵晓楠开始转头看向自己,时机恰到好处:“救……救……”话还没说完,“蜘蛛”便瘫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周围的乘客顿时尖叫着向车厢前部拥挤,一时之间整个公交车上乱作一团。
“蜘蛛”这时候已经完全丧失了意识,但是他依旧紧紧抓住赵晓楠的衣服没有松手。
“你们快散开,他的癫痫病犯了,散开,快散开……”赵晓楠急了,一边大声叫喊,一边赶紧把自己的随身挎包垫在“蜘蛛”的头底下,让他侧卧。见有些乘客依旧麻木地站在一边堵着窗口,她愤怒地冲着他们吼道,“我是医生,看什么看,快打开窗,让新鲜空气进来,他需要空气,他的癫痫症犯了。”
“蜘蛛”确实患有癫痫症,这是他小时候被母亲用棍子狠狠砸了脑袋后留下的终身“纪念”,所以他不得不每天都服用抗癫痫的药物。但是他兜里还有一种药物,也是他每天都要服用的,叫氯炎平。氯炎平是抗抑郁类药物,可是这种药有个很讨厌的后遗症,那就是它会随时随地诱发癫痫,所以两种药物在药理上其实是相克的,就像“蜘蛛”这个人一样,他的内在也是相克的,有时候他脾气暴躁得像个魔鬼,有时候却又因为过度抑郁而悲伤地想从楼顶跳下去一了百了。
不过当“蜘蛛”一旦决定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他就会不顾一切,甚至像“小丑”那样赌上自己的性命也是有可能的。
这一次,他也是赌,因为赵晓楠是医生,所以他必须真的诱发一次癫痫。他以前也这么干过,就是他想死的时候,结果没死成,只是像一只被打瘫痪的流浪狗一样,最终在冰凉的地板上绝望地清醒过来。
这或许就是自己的命吧。
不过这一次,“蜘蛛”知道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必定不会再是一个人,因为这个世界上但凡是医生,都不会丢下病人不管的。
他在赌,他在赌人性本善,还是性本恶,赌一次,就赌这一次!
夜晚的安平城里,马路上依旧川流不息。李振峰开着车在环城高架上行驶着,心里百感交集。
就在刚才,小九那边已经证实了集装箱车里的那组未知女性指纹与三年前尸体脖子上的那两枚指纹以及画布上的残缺指纹为同一个人所留。
但是蹊跷的是,204宿舍里两张床包括起居室、卫生间和刷牙杯子上却干干净净的没有找到指纹,显然是被打扫过了。
韩婷婷为什么要这么做?
警车开下高架,李振峰远远地便能看到上龙分局的天线塔和旁边那三只高大的啄木鸟石雕。
李振峰在分局门口停了下来。因为电话中早就约好了,没多久,一个身材健硕的中年男人便快步跑了过来,拉开右车门钻进了警车:“你好,李队,我是王金辉。”
李振峰注意到对方的警衔标志正在发愁该怎么称呼时,王金辉倒是客气,哈哈一笑:“我年长,叫我王哥吧,都是一个战壕的战友。”
李振峰也笑了:“王哥,多指教!”
王金辉顺手从警服兜里摸出一本老式的工作笔记交给李振峰:“给你了,我现在已经不在刑侦部门了,也用不上,给你们是用到刀刃上,放我这儿浪费了。”
李振峰如获至宝,他抓过来翻了几下,可见王金辉确实是一个细心的人,不仅绘出了文身图案,还标注了发现的时间和地点,最后是案由和涉案人员,简直是一应俱全。
在翻到第八页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模一样的文身——带有火焰的斧头。
李振峰伸手一指:“王哥,还真有这事?”
王金辉皱眉说道:“没错,我记得这个文身,这个小帮派的名字叫‘斧头帮’,参加的都是一些初中和技校的孩子,因为未成年,打击力度又不能太大,所以抓到后,大多就是训诫一番便由父母领回了事。”
“参加者的具体名单还有吗?”李振峰问。
“有,就在后面的倒数第三页,我都抄录了下来,总共17个孩子,包括他们的家庭住址、姓名以及父母的姓名和联系电话,当时做下这份拷贝的目的,其实也是以防万一,现在看来,我当初的决定还是挺明智的。”
“谢谢王哥!”
“别客气!”王金辉打开车门刚要走,却转头看向李振峰,“对了,晓楠那丫头在你们那里还好吧?”
李振峰倏然一滞:“王哥,你说的是赵法医?”
“对。”王金辉淡淡地笑了笑,“晓楠是个好姑娘,就是心结太重,我一直都挺担心她的。她现在还是一个人对吗?”
李振峰有些尴尬:“嗯,是,是的。”
王金辉顿时明白了,他顺手拍了拍李振峰的肩膀:“年轻人,我刚才问你的那几个问题,你不要觉得唐突,晓楠让你来找我,显然是她很信任你。她在我们单位里虽然时间不长,但我是亲眼看着她一点点成长起来的,我也和她聊过天,知道了她的身世。她是个坚强的姑娘,只不过坚强的代价是需要独自承担太多的重负,我一直想帮她,但是被她拒绝了。晓楠生活上很少有朋友,她既然这么信任你,你就好好照顾她吧,有什么需要随时来分局找我。”
说着,他便冲着李振峰点点头,下车回分局去了。
看着王金辉的背影消失在分局大楼里,李振峰不禁呆了呆,心绪杂乱。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他便赶紧拨通了小邓的电话:“马上帮我查一份名单,我要最快的速度,总共6个女孩,你一定要保证电话联系上本人,明白吗?”
“没问题,李哥,快说吧。”来了活儿,小邓顿时精神抖擞。
挂断电话后,李振峰刚把车开上回市局的路,电话铃又响了起来,声音急促而响个不停。
李振峰赶紧按下免提:“我是李振峰。”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过后,便是一个年轻女孩沙哑的嗓音:“是,是我,李警官,我是韩婷婷,救救我。”
震惊之际,李振峰驾驶的车差点撞上前面那辆大奔的屁股,他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右手稳住蓝牙耳机,下意识地追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韩婷婷,我去警局找你报过案,你给过我联系方式,李警官,求你救救我,有人,有人要杀我。”韩婷婷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你现在在哪儿?”李振峰同时按下了手机上的录音键,“韩婷婷,你不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的话,我怎么去救你?”
对方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并且语速飞快:“李警官,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他马上追过来了,求你一定要救我,求你了。”
看情形对方要挂电话,李振峰急了:“别挂电话,快告诉我地址。”
“贡湖路电影院。”通话就此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阵长长的电话断线音传来。
李振峰呆了呆,调转车头就向贡湖路方向开去,边开边联系安东,把这一情况告诉了他。
“你现在在哪儿?”安东问。
李振峰看了下窗外:“马上要过马渡桥。”
“我正好在你前面路口,李哥,你来接我,我马上通知后援尽快赶去和我们会合。”
过桥没多远,李振峰就看见了安东,赶紧在路边停了下来让安东上车。
“你开车。”李振峰让出了驾驶座,去了旁边副驾驶座。
安东也没推辞,他上车后熟练地一打方向盘,同时拉响警笛,警车开上了去唐北区的高架。
路上的车辆纷纷避让,警车快速驶过高架进入唐北区地块,这里属于安平城的新开发区,车流量减少了许多。而贡湖路电影院是一处废弃的正等待拆迁的电影院。
李振峰透过车窗看着车前方的路面,说:“刚才韩婷婷给我打电话说有人要杀她,就在这个地址。”
“杀她?”安东有些吃惊。
“我不能确定这件事情的真伪,但是她的语气听上去确实很惊慌,结合其他因素来看说她是个高明的演员我相信,说她是无辜的,我也信,但这是我唯一能让她说出真话的机会,我需要取得她足够的信任。你要知道,‘小丑’已经死了,知道真相的可能就只有韩婷婷。我们还有三具尸体没找到,所以韩婷婷的安危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李振峰说。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起来,是小邓打来的。
“李哥,结果出来了,目前只有两个人联系不上,一个是三年前死亡的任欣悦,另一个联系不到家人的叫梁美芳,她们身上都在小腹位置有这个文身。我问了与梁美芳关系比较好的一个男同学,他说任欣悦死得蹊跷,她绝对不会自杀,那么差的成绩都能考上那么好的大学,怎么可能自杀。而梁美芳平时学习很好,但是高考失利,只考上一个专科,现在在他们的高中同学群里很少说话。”
“我已经安排了当地派出所的同志连夜带人找到官林镇社区工作人员,直接去了梁美芳的家,采集DNA和指纹回来进行比对。”小邓说道,“哥,我有种感觉,任欣悦绝对不是自杀。”
李振峰想了想,回答:“完全有这个可能。”
李振峰目光看着窗外愈来愈显荒凉的景色,脑海中却不断出现那幅残破的油画。
“梁美芳?”他突然转头看向安东,“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为韩婷婷报警的那个。”安东看了下后视镜,随即把车开上了贡湖路弯道。
一小时前。
在一间社区卫生院的病房内,“蜘蛛”醒了,他看见了守在床边的赵晓楠,不禁心中一热,开口说道:“谢谢你救了我。”
“我是医生,看见了不可能不救,再说了,”赵晓楠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衣角,“你一直拽着它不放,我也没办法走啊。”
“蜘蛛”尴尬地笑了:“真不好意思,我突然发病了,就把你当我的救命稻草了。对了,这是哪儿?”
“下龙社区卫生院,我找人带你过来的。这儿离车站不远。”赵晓楠想了想,说道,“这本来是你的隐私,我不该打听的,但是我在公交车上对你救治时,看你像是癫痫病犯了,对吗?”
“蜘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默默地点头:“是的,从小就有。”
谁想赵晓楠的目光却变得犀利了起来:“别瞒我,刚才在给你做全身X光检查时,我看了,你颅骨上有陈旧的放射状骨裂,只有钝器打击才会形成这样的伤口,从而造成癫痫的后遗症,你这病是被人打出来的,对吗?”
太阳穴一阵剧痛,这让“蜘蛛”不得不闭上眼睛,哑声说道:“对不起,那段记忆我不想再去回忆了。”
“难道说打你的人现在已经……”
“蜘蛛”把目光看向窗外:“对,她死了。”此刻,他注意到警惕的目光在赵晓楠的眼睛里稍纵即逝,“已经很多年了,是病死的,我妈。”
那个女人根本就不配当他的母亲,“蜘蛛”不得不又深吸一口气来平复自己的情绪。他嘴角扬起一丝笑容,把话题扯开了:“请问你如何称呼?”
“我姓赵,是公安局的法医。”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固,“蜘蛛”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哦!”
“安平市公安局,我听说过那栋房子,安平路308号,那房子真的很漂亮,是栋老房子了吧?”“蜘蛛”问。
赵晓楠点点头:“是的,100多年了。”说着,她站起身,“那你先休息吧,蒋先生,这边的医药费我已经替你交了,你可以留观到明天这个时候,再见。”
“我,我想找机会谢谢你……”“蜘蛛”忍不住说道。
“不用了,以后出门注意按时吃药就行,你很快就可以恢复健康的。”说着,赵晓楠转身离开了病房。
看着她的背影最终消失在门后,“蜘蛛”的心里竟然有了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时候,小护士走了进来:“22床,蒋万安,需要量体温了。”
“蜘蛛”乖乖地照办。小护士一边把体温计递给他,一边随口说道:“你是赵法医的朋友吧,还挺面生的。”
“赵法医经常会带朋友过来看病吗?”“蜘蛛”感到有些诧异。
小护士莞尔一笑:“你误会了,蒋先生,赵法医是个好人,有时候路上遇到需要救助的,或者小区孤寡老人需要救助的,她都会主动掏钱把人送过来医治,问她,她都会说是自己的朋友啦。”
“蜘蛛”心中一动:“赵法医就住附近?”
小护士转身刚要离开病房,一听这话,头也不回地朝大楼的后面指了指:“就住后面小区,不然怎么老往我们这里送。5分钟后我来拿体温计。”
“蜘蛛”笑了,扬声说道:“谢谢护士!”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自己的手机,解开屏幕,点到镜子的功能,看着镜子中长相儒雅清秀的自己,“蜘蛛”心满意足,对,这就是“可以信任”的标志。
任何一种生物,包括大自然中的蜘蛛,只要在同类中长得足够漂亮清秀帅气,那么无论是谁都会对你下意识地放松警惕,因为你一看就是可以信赖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