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警官好记性,我那时候刚离婚,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我哥可怜我,就让我们搬到这儿住,还把我们娘儿俩的户口都迁过来了,说这里地段好,就在安平市中心老城区,以后这里拆迁了,也好让我们母女的生活有个保障。”郑红梅看着李大强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李警官,你说我哥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了照顾我瘫痪的爸妈,他一把屎一把尿地在床前伺候,单位家里两头跑,自己的婚事一拖再拖,将近40岁了都没顾得上结婚,你倒是给我说说看,他是那种会干出丧尽天良的事来的人吗?爸妈过世后,他每年坚持做公益,还照顾这巷子里的孤寡老人,就当自己亲生爹妈一样伺候,你们怎么就瞎了眼呢?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了?旧社会还讲究个‘口说无凭’呢!”
郑红梅越说越激动,到了最后,她不得不靠着竹藤椅的椅背,闭上双眼不断地做深呼吸,才最终稳定住了情绪。
李大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时隔18年,郑红梅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曾经听说过的,只是那时候,离规定的破案日期越来越近,各种压力扑面而来,每个人的心里都变得异常浮躁不安。
郑红梅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她的嘴角突然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摇摇头,叹息道:“都过去18年了,其实也不该怪你们,要怪,就只能怪我哥当年实在是太好心、太爱管闲事了,所以到后来即使浑身长了嘴也都说不清了。对了,李警官,你应该退休了吧?”
李大强冷不丁地回过神来,点点头,沙哑着嗓门说道:“是的,前年退休的。”
“都老了。”郑红梅转头看向墙上的相片,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道,“我哥要还活着的话,现在也快从机床厂退休了吧。”
李大强看了眼陈芳茹,随后伸手从小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相片递给郑红梅:“我们这次来是想知道当年案发当晚,你哥是不是给你打过一个电话?”
这是一张翻拍的现场相片,像素不是很好,但是能认出是一张老式的预付费电话卡,所使用的范围是曾经遍布大街小巷的自助插卡式电话亭:“已经确认你哥在案发当晚用这张电话卡给你打过电话,时间是案发凌晨2点23分,地点就在尸体被发现的附近公用电话亭,所拨打的是你家的座机,通话时间只有12秒钟。我记得当时问过你哥,他说打错了,很快就挂断了。后来这个线索并没有最终被固定下来,所以这张相片在结案后我自行保留了一份。”
郑红梅摇摇头:“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怎么可能记得。”
李大强愣了一下,随即默默地收起了相片,接着问道:“还有就是,你哥平时习惯用哪只手干活?左手还是右手?”
郑红梅猛地抬头,呆呆地看着李大强,半晌,点头说道:“他习惯用的是右手,怎么了?”
李大强的心中隐约感到了一些失望。他知道自己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再坐下去只会自讨没趣,便站起身告辞,然后和老伴陈芳茹一起走出了小院。直到走出很远,陈芳茹还是忍不住回头又朝着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摇摇头,这才心有不甘地走出了小木桥巷。
回家的路上,两人搭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因为临时想散散步,所以陈芳茹便拖着李大强提前一站下了车,两人在海风里慢慢地走着。
经过跨塘桥的时候,陈芳茹忍不住安慰:“老李,别想太多了,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
“但是死者无法安息,如果我真的错了的话。”李大强在风中轻轻叹了口气,嗓音也变得愈发沙哑了起来。
“你真的会继续追下去?”陈芳茹不安地看着自己的老伴。
李大强点点头,夜色中的身影显得愈发苍老了。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小丑”也不例外。
狭小阴暗的车库里,耳畔的哭泣声渐渐消失,韩婷婷应该是哭累了吧?“小丑”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想:总算消停了。而曾经的那几个,就是因为不消停,所以,他才不得不用心去教会她们懂得一点最起码的道理。
代价是有点大,他承认。
“你应该知道会有这样一天的,傻妞儿。”他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不想的,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啊,别逼我,好不好?”
如果把死亡当作一件衣服的话,“小丑”知道死亡从来都不适合自己,每次穿着它,就像穿着一件借来的外套,总是会从自己肩膀上滑落,沾上尘埃,而这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他也曾憧憬过自己的未来,舞台上无数闪亮的聚光灯下,那个独有的位置只属于他自己一个人。可现如今,“小丑”却感到了左右为难、不知所措。
“‘蜘蛛’不应该出现的,真的不应该!”他小声嘀咕着,感到心烦意乱。其实自从确认自己的地位被“蜘蛛”轻而易举地改变后,他就已经感到心神不宁了。为此他不得不使劲用手拍自己的脑袋,直到把那个虚无缥缈的影子给狠狠地扔出脑海。
他现在不能去想关于“蜘蛛”的任何事,眼前最要紧的,是读懂属于他自己的那个剧本,因为天底下没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比这个来得更重要。
人的一生中,突然的告别会变得相对容易些,没有那么多的痛苦,但是“小丑”却又困惑于那些在他面前失去生命的女孩,她们明明表现得就是很痛苦。
“骗人的,一切都是骗人的!”“小丑”嘟囔着,脸上的表情忽喜忽悲。
理论上人生命中最后的几分钟是感受不到任何痛苦的,反而会是一种释然,因为他就亲眼看到过这种释然,所以他觉得死亡的来临其实并不那么可怕。而他之所以那么做,并不是要真的杀她们,他只想让她们成为自己的“朋友”,或者说一起表演的“搭档”,陪着自己在舞台上享受那一刻表演的快乐,人们也会因此记住他与她们的存在。
有人说一个人这辈子会死两次,一次是肉体的死去,看得见的生命就此终止,一次是被亲人遗忘。当坟头长满青草的时候,都不会有人前去清理,至此,生命在这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小丑”相信自己永远都不会死,哪怕活在别人的记忆里,若干年过后,“小丑”的名字都还是会被所有人记住的。因为他才是最棒的那个,他知道。
但是他的心中又有个遗憾:他真的很想问问那些女孩——人生最后的时刻,你们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真的有自我解脱的快感?
生与死对他来说真的一点都不重要,但是关注度的消失,对“小丑”来说,却是怎么也不愿意去面对的可怕黑洞:“不,我不能再回到过去,我不能再像一条狗那样被人唾弃。”
说这些话的时候,“小丑”的目光中流露出了异样的光芒。
“救命啊……放我出去……”韩婷婷的声音又一次在耳畔响起,虽然依旧是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但是面包车的改装通风口就在“小丑”脑后不到半米远的地方,所以“小丑”听得清清楚楚。他皱了皱眉,拉开车门滑了下去,双脚着地的刹那,怒气冲冲的他顺手抓过车子地板上的大号扳手。
“小丑”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这世界上有后悔药吃吗?早就跟你说过了,没有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午夜的公路上,前面那辆凯美瑞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左冲右突,“蜘蛛”开着车跟在她身后,虽然隔开了好几米远的距离,却还是不得不提心吊胆,生怕被她撞了,刚才从休闲娱乐城里出来时他就知道,这傲慢的女人明显喝了不少酒。
但是“蜘蛛”是绝对不会因为这个而轻易放过她的。
出城后,两辆车在漆黑的夜里保持一定距离缓缓向前行驶着,凯美瑞时而跑到将近180码,时而却又只有不到60码的速度。“蜘蛛”有些担心她是否还记得自己要怎么回家,看她这情形,就此在路边过夜也是极有可能的。
“蜘蛛”还没有想好怎么去编织一张捕猎的大网,他就这么静静地跟在自己猎物的后面,潜心等待着机会的到来。
终于,在拐过前面一个弯道的时候,因为没有掌控好方向盘,凯美瑞一头撞向了路边的行道树。跟在它后面的“蜘蛛”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这样的撞击力度是不小的,也就是说车主能不能保全性命都不好说。
远远地看过去就知道凯美瑞已经报废了,而在这荒郊野外,救援车辆也不会即刻就到。
“蜘蛛”把车停在了离出事车辆不到10米远的地方,打开了车大灯,下车的时候戴上了那顶黑色的棒球帽。他朝着冒烟的凯美瑞走去,路上没有监控探头,所以他不必太担心自己会被发现。
“蜘蛛”在临下车的时候从仪表盘中拿出了两样东西,一个是运动相机,他把它熟练地别在胸前,插好无线收音话筒,另一个则是一团特殊的绸带绳,这是他上次在面包店购买面包时顺手从柜台上拿的。这种彩色的绸带绳看似不起眼,但是牢固的韧性却是很多塑料绳比不上的;这种绳子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遇到明火就会立刻消失,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刚才开车时他就在注意看行驶路线的GPS定位,知道离这里最近的居民区是10公里外的蓝湾别墅区,想必这辆倒霉的凯美瑞就是冲着那里去的,只是它再也到不了终点了。
“蜘蛛”靠近出事车辆不到两米远的时候,歪斜的后座车门突然向一边哗啦应声倒下,紧接着一个狼狈不堪的年轻女人在拼命从开口中往外爬,她不断挣扎着,嘴里发出痛苦的哭声,显然,刚才的撞击在弹出气囊的同时把她的胸前肋骨给撞断了几根。很快,年轻女人的上半身终于爬出了被挤得变形的车门,但是双脚却无论如何都爬不出来了,此时的她就只能这么被悬挂在座椅上。
如果就这么放任不管等待救援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凯美瑞的油箱在撞击时就已经开始漏油了,只要有一丁点的火星,要不了多长时间,这辆车就会被炸得粉碎。要么,就是女车主因为失血过多而失去生命。
惊慌之余,年轻女人抬头看见了站在她不远处的“蜘蛛”,瞬间,她就像看见了救星一般,脸上露出了笑容,同时艰难地向他伸出了右手,哀求“蜘蛛”救命。
“蜘蛛”并没有靠近出事车辆实施救援的意思,相反,他只是在离车尾不到两米远的地方蹲了下来,以确保女车主能看见他。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不断哀求着他的女车主,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半晌,闷声问了句:“你叫什么?”
她微微皱眉,片刻迟疑过后便语速飞快地说道:“我,我叫沈佩君,求求你,快把我拉出去,我被座椅卡住了,求你了,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快点,车快爆炸了,求你快救救我……”
“蜘蛛”听了,摇摇头,然后直起腰,把绸带绳揣回兜里,这已经用不上了,他知道胸前的相机已经完整地拍摄下了刚才的那一幕,场面足够可怜,也足够惊险,死者也说出了自己的姓名,所有的都齐了。“蜘蛛”便转身向他自己的车子走去。
沈佩君以为他是回去拿撬车工具的,她开始激动起来,强烈的求生欲望使得她拼尽全力高声叫道:“快点,车快爆炸了,求你了,先生……”
话音未落,在这漆黑而又空旷的野外,她突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嗡嗡声,这声音完全不正常,根本就不是人或者动物发出来的。正疑惑之际,她突然屏住了呼吸,就在离自己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竟然是一架悬空的小型无人机,巴掌大小,上面有一个镜头亮着一点醒目的红光,但是这还不足以让她感到恐惧,因为就在这个镜头下面,那个可以活动的抓扣上挂着一根已经点燃的香烟。
刹那间,沈佩君便明白了这是一架前来送自己上路的无人机,它是为了拍下自己生命最后一刻所流露出的惊恐表情才出现的,刚才那个男人显然不想他自己被炸上天,所以才会放出无人机来进行实地死亡拍摄。而这时候,沈佩君才想起她的车在下午刚加过油,所以现在可以闻到很浓烈的汽油味。
也就是说她真的已经无路可走了。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害我?天哪,你为什么……”
一架无人机在沈佩君的头顶盘旋,她眼睁睁地看着无人机的脚扣被松开了……
时间似乎凝固住了。
香烟落下的地方就是淌满了汽油的草地,短短的几秒钟过后,“轰”的一声,一团蓝色的火焰便猛地腾空而起,凯美瑞连同那棵行道树在内,瞬间就被熊熊的大火包围了。
火焰中,沈佩君所发出的凄厉的惨叫声没有持续多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到死都是蜷缩在车里的,没有能够离开凯美瑞一步,与它一起葬身火海。
这次轮到的是油箱,又一次爆炸过后,浓烟滚滚,再也没有谁能救得了她了。
不远处的车里,“蜘蛛”收回了无人机,然后顺手把它放在了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朝着安平市的方向驶去。
逐渐远离现场的时候,他从车的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火场的情况,火依旧在燃烧,并且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的。
他已经想好了,这么高质量高水准的视频,那就叫它《心迷宫》吧。
这一次,“蜘蛛”知道他没有杀人,她之所以会死,那都是她自己作的,而女人一旦作,那就离倒霉不远了。他所做的只不过是帮了她一把而已。
当车辆前方终于出现路灯的时候,“蜘蛛”伸手放下了他面前的遮阳挡板,脸上露出了邪魅的笑容。
隐约听到走廊里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赵晓楠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那一圈圈的圆形照明灯。她默默地从不锈钢解剖台上出溜了下来,双脚着地的刹那,面前解剖室的门被马月撞开了,她昨晚上也没回家,两个人为了两具尸体忙了整整一晚上都没合眼,本打算临上班前偷着眯一会儿养养精神,这才刚躺下不到半小时,就出事了。
“姐,交警队陈泽涛打来电话说有一起案子有点意思,你去不去?”
“什么叫‘有点意思’?”赵晓楠没明白马月的话。
“这是他的原话。”马月抓着门把手,这样她就不用整个人都钻进解剖室了,“对了,死者是个女的。”
“这种事情可不是一个交警随便说了就能算的,有专门上报的程序,需要我们出动的话那得市局情报中心直接通知才行,他怎么会想到给你打电话出现场?”赵晓楠感到有点诧异。
“我……”马月有点尴尬。
赵晓楠感觉到了马月还是心里有话没有全部说出来,便点点头,“你尽管说吧,只要我觉得理由足够成立,那我就直接和马国柱商量,由我们两部门联合找局领导汇报出警。”
马月笑了:“谢谢姐,我刚才已经把那段视频发给网安大队的郑工了。陈泽涛跟我说他觉得这视频里出现的画面和他负责的那个现场差不多,还有就是半截没有全部被烧毁的烟头。”她说着,就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赵晓楠,“就是这种香烟。”
“我知道这种烟,”赵晓楠点头,“男女都有抽,并没有固定是哪个特定的性别阶层。”
“问题就是出在这半截烟头上,”马月指了指赵晓楠拿着的手机,“姐,你看第二段视频,陈泽涛刚才在现场拍了传给我的,那是现场发现烟头的位置,距离爆炸点直线距离还有将近2.2米,你说,如果是车主自己抽烟点燃然后引起连锁爆炸,那是有可能的,毕竟车子是因为撞击而导致油箱严重漏油,但是,这烟头离爆炸车辆也太远了吧?正确的解释应该是被烧毁了才对,不可能有剩下。据说车主的尸体是在车后座部位被发现的,因为车辆和行道树撞击直接导致车辆前部气囊弹出,所以车主爬向后车门处想就此逃生的可能性非常大,我不知道她最终为什么没能够逃出去,但是从她尸体最后被发现的位置来看,她不可能把烟头扔出去这么远。”
“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赵晓楠看完后把手机递给马月,边说边走出解剖室,“如果爆炸现场地面的汽油浓度达到一定程度的话会产生挥发状态,但是因为汽油挥发后它的气体比重是空气的1.5~2倍,所以会聚集在靠近地面的位置,现在外面的温度已经到了35℃左右,即使到了晚上也有将近30℃,这会加剧汽油的挥发。而气体一旦接触到明火,哪怕只是烟头上的一个小火星,就会发生小面积的闪爆,从而引燃油箱,发生第二次爆炸。”
“姐,你的意思是发生第一次闪爆的时候,烟头恰好被弹出去了,所以才会产生未被全部燃烧干净的状况?”马月问。
赵晓楠点点头:“非常有可能,因为这种程度的闪爆不会有很大的明火,但是却会有冲击波产生,导致第二波油箱爆炸,引发更大的火灾。”说到这儿,她想了想,“嗯,怎么说呢,总体来看巧合的可能性是被发挥到了极致吧。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还是应该去现场看看,有可能的话再看看尸体,因为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马月一听就乐了:“姐,那就听你的。”
看着马月开心的样子,赵晓楠感到有些困惑:“你怎么了,这么高兴?”
马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兴冲冲地向二楼刑警队办公室跑去了。
此刻的李振峰并不在办公室,他一个人开车沿着滨海大道来到了安平大学城美术学院的学生宿舍,在出示工作证件后,上了点年纪的宿管老太太便把他径直带到了204。路上闲聊了几句,李振峰得知这个学生宿舍一般配备两个阿姨,三天倒一次班,所以他才会对眼前这位阿姨有点眼生。临走时,热心的宿管老太太右手把着门,忍不住嘀咕了句:“警官同志,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振峰笑了:“阿姨,没什么不好说的,我猜你应该是想和我谈谈陈静的事吧?”
宿管老太太摇摇头:“我想说的是她们俩,韩婷婷和陈静。我早就觉得她们两人肯定会出事。”
“哦?是嘛,”李振峰顿时来了兴趣,“阿姨,快进来坐,和我说说看。”
宿管老太太听了这话便也不推辞,穿过玄关来到客厅沙发上坐下,还没开口说话却先长长地叹了口气:“韩婷婷和陈静,两个人无论性格脾气还是家庭教育出身都是不一样的,陈静这孩子老实,虽然是单亲家庭,但是很善良外向,而她同屋的那丫头就不一样了,表面看上去是个乖乖女,实际上呢?心眼儿多得很呢。”
李振峰心中一动:“阿姨,你是不是看见过什么事情?”
宿管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犹豫着什么,迟迟没继续说下去。
李振峰不动声色地换了一个话题:“阿姨,我上次来的时候,无意中看到韩婷婷在这房间里画画,那幅画有点怪,背景好多红色,让人看了心里堵得慌,头皮根都发麻。”
经过这么一次暗示,宿管老太太果然就顺着李振峰的引导开始逐渐说出了她的心里话:“是啊,我昨天也见过那画,早上的时候我来收垃圾,现在不都时兴这‘垃圾分类’吗,学校规定了要我们上班后第一件事就是挨个房间检查完了再把垃圾收走,不允许孩子们私自去倒垃圾,确保他们能分类清楚。我检查到这个房间的时候,房间里没人,但是垃圾就放在门口,一黑一白两个垃圾袋,黑色垃圾袋里就装着那幅画了一半的画,我好奇,就打开看了……怎么说呢,反正以后我是再也不会因为好奇去干任何蠢事了。”
“那画现在在哪儿?”
“就在我楼下的垃圾房里放着呢,我单独放的,放心,丢不了。你要的话可以随时拿走,反正是这孩子不要了的。”说到这儿,老太太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警官同志,我怀疑这孩子可能在小时候经历过什么,不然的话,画出的东西不会这么古怪。”
“阿姨,这里是美术学院,有稀奇古怪想法的孩子并不在少数,为什么你就单认为韩婷婷会有问题呢?”李振峰问。
老太太嘿嘿一笑,伸出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脑门:“直觉,警官同志,这大半辈子以来我就靠直觉看人,还从来都没看错过。韩婷婷这孩子的眼神,怎么说呢,一点都不单纯!”
“而且啊,她还总爱偷偷地穿着陈静的衣服出去,我跟与我搭班的洪嫂提到过有好几次我都差点认错人了,她也说是。”宿管老太太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阿姨,你的心情我明白,但是女孩子之间互相换着穿衣服很正常的。”李振峰想了想,说道,“更何况她们都还年轻,就跟小姐妹一样,好衣服当然是换着穿了。”
谁知老太太听了这话果断地摇摇头,言辞犀利:“不不不,警官同志,你们男孩子不懂这些女孩子的心事,弯弯道儿多着呢。陈静与韩婷婷不是好姐妹,我不止一次听这帮孩子们议论过,说陈静有多么讨厌韩婷婷,但是韩婷婷这丫头却是怪怪的。你说她察觉不出来吧,那根本不可能,但凡有眼睛有点判断力的都会看得出别人是在讨厌自己,尤其是在一个屋住的人,除非脸皮厚到一定程度了才会装瞎没看见。”
李振峰明显感觉到了老太太话语中的阵阵敌意,那必定是知道了一些让她极为反感的事情,她的情绪才会表现得这么激烈。
“阿姨,你也不用瞒我,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东大门停车场的事?”李振峰决定单刀直入。
“没错,有一次还被我堵上了,大晚上的偷偷穿着陈静的衣服就跑出去了,我远远地叫她站住,问她半夜三更去哪儿,她还不理我,就跟没听见一样,我赶忙去查了门卫的出入卡刷卡记录,你猜猜看她刷的是谁的卡?”
还没等李振峰开口,答案就已经写在了她的脸上。
“你说这不是心眼儿坏是什么?”老太太正抱怨着,门口传来了学生的声音,要她帮忙开个出入证,她这才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宿管老太太又不忘回头提醒了句,“警官同志,等下你走的时候可别忘了到楼下门口找我,我给你看那幅画。”
李振峰点点头:“一定!多谢阿姨。”
关上门后,李振峰回到玄关的地方,戴上乳胶手套,重新走进这个宿舍套间。
李振峰推开卫生间的门,空间并不大,但是很干净,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抽水马桶盖上方的壁橱里,卫生纸和女性卫生用品摆放整齐,就像宾馆一样,卫生工作做得简直是一丝不苟。
让李振峰感到有点诧异的是虽然陈静已经有几天没出现了,但是卫生间里却有两套用过的牙膏牙杯,他逐一拿起来对着灯光看过了,刷洗得非常干净。毛巾架上的毛巾也叠放得整整齐齐。看着眼前这一切,李振峰的心中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太整齐了,没有一点生活的味道。
他很快退出了卫生间,关好门后开始向房间里走去。
因为是宿舍,所以不会有厨房,直接就是一个客厅。客厅墙壁的颜色有些陈旧,显然这个宿舍的主人并没有想过好好装扮一下,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在墙上打了两枚水泥钉,分别挂着两幅放大了的风景照。其中一幅是个普通小茶馆,背景是阴雨天;而另一幅是一条老街,有些年头了,所以街面上的青石条砖都变得斑驳了起来。两幅相片中都有一个年轻女孩的背影,却并不是相片的主要部分,给人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
李振峰上次来的时候因为光顾着看韩婷婷的那幅画了,所以并没有仔细观察客厅墙上的这两张相片。
他伸手摘下了相框,仔细检查过后,发觉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简单的装饰品,便又把它们逐一放了回去。
走到卧室的门口,他回头又看了眼老街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背影,突然,李振峰心头一震,这不是相片,这分明是两幅逼真的画!
想了想,他便用手机拍下了这两幅画,然后传给了安东:“帮我想办法确定下这两幅画所画的位置到底在哪里?”
“这……有点难度啊。”安东发愁了。
“你就找我妈去,她以前的工作单位是图书馆,找她准没错,我想咱安平城里没有比她更清楚这些犄角旮旯的人了。”李振峰轻轻叹了口气。
“那没问题。”安东爽快地挂断了电话。
李振峰这才放心地又推门走进了卧室。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的是,这次,他并没有把注意力直接放在陈静的铺位上,相反,他拉开了韩婷婷写字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视线逐一扫过桌上的所有东西,包括那台笔记本电脑,李振峰并没有当场打开那台笔记本电脑,他只是履行了程序,拍照后把笔记本电脑从插座上拔了下来,然后收好准备带走。
这时候,他看到了两张相片,一张是韩婷婷的单人照,拘谨腼腆,而另一张,是一对中年夫妇。无论年龄还是长相,都和韩婷婷有着些许相似,那应该就是她的父母。
他随手拿起最后那张相片,连同相框一起,走到宿舍窗口,就着屋外的阳光仔细观察了起来。
李振峰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两个人,他们脸上的笑容是这么熟悉,难道说这就是刚才宿管阿姨所坚持的直觉?
也就是说如果自己真的觉得相片中的这两个人非常眼熟的话,那就表明自己曾经见过这两个人很多次,虽然不认识,但是却在视觉和听觉的感官上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为自己的这种记忆不是主观形成的,而是来自被动吸收。可是,自己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对两个陌生人的笑容产生被动记忆呢?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广告!
李振峰打通了网络安全大队郑文龙工程师的电话:“大龙,是我,问下你那边可不可以帮我确认一张相片,我这就传给你,我只需要你帮我确认这两个人是不是广告中的演员,还有这个男的他姓什么,有没有一个女儿在安平大学美术学院上学……相片可能不是高清的,在辨别上不会有影响吧?”
“不会,你传给我,给我5分钟就行。”郑文龙回答。
“这么快?”李振峰乐了。
刚要挂电话,郑文龙又叫住了他:“等等,李哥,忘了问了,你怎么没去23号公路现场?”
“你说什么?”
“23号公路现场,北区交警接到群众报案说在那边发生一起车祸,本来只是简单的车辆失控撞上了路边的行道树,听说还是辆豪车,车主是个女的,后来不知怎的车就爆炸了,车主被烧死在了车里,没来得及跑出来。”
“这不是简单的车祸吗?车主是不是醉酒驾驶了?”李振峰问。
“好像是。”郑文龙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不就得了,我去那儿干吗?”
“我刚才说过了,那是命案,你接着往下听——因为有人把当晚的视频传到网上了,马月给我传了一份过来,我刚逐帧过了遍筛子,证实这段视频是真实可信的。李哥,我把他的声音和前面的视频中所提取出来的声音进行了音频模式比对,一模一样,完全重合。”
“你确定就是他?凯斯考停车场的那个家伙?”李振峰问。
“不,两人声音不一样。”郑文龙果断地回答。
“会不会是一个人刻意伪装?”
“不,机器检验过好几遍了,就是原始人声。”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电脑的嘀嘀声,“李哥,比对上了,确认是5年前的一则冰箱广告中所雇用的两位演员,天河广告公司拍的,该广告的投放时间是当年的五一劳动节前夕,男演员姓陆,不姓韩。这广告拍得不错,听说卖出了好多台冰箱,还都是年纪大的人去买的,真邪门!”
李振峰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大龙,我这边忙完后就会去23号公路现场,反正是回城顺路。”
“你现在在哪儿?”郑文龙问。
“安平大学美术学院宿舍,”李振峰边说边走回写字台旁,把相框放回了原位,“我已经找到我想要找的东西了,我等下就回去。”
挂断电话后,李振峰来到韩婷婷的衣柜旁,他伸出双手打开衣柜,推开了衣柜中表面的那几条牛仔裤和白色T恤,还有上次见到的围裙,看着柜子里剩下的几件衣服,他又突然转身来到另一个衣柜旁,同样打开,随即后退几步,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几件衣服。唯一不同的是,韩婷婷衣柜中那几件衣服根本就没有穿过,是崭新的。
至此,李振峰感到了一丝绝望,自己的担忧眼见着已经变成了冰冷的现实,而且再也无法挽回了。
“都怪我,如果能早一点察觉就好了,唉——”一声重重的叹息过后,他关上了衣柜,离开了这个让人感觉压抑的房间。
楼下,李振峰伸手接过了热情的宿管老太太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一个帆布口袋,袋子被洗得干干净净的,非常结实,上面印刷着某家商超开业时的纪念语。袋子里是一个用报纸层层卷起的管状物,里面就是被丢弃在垃圾袋中的那幅画。
李振峰谢过老太太后便拎着帆布袋走向不远处那辆无标志警车。
他本打算回局里再看,可是架不住心中强烈的好奇,他把车开出校门后就停在滨海大道边上,熄了火,这才缓缓打开纸包。
这幅画还没完工的时候,李振峰就见过,那时候他还只是从韩婷婷的眼神中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可是如今看到这幅画完工后的样子,他的心顿时被揪得紧紧的。
画布的背景是漆黑的夜空下着瓢泼大雨,一个七八岁大的白衣小女孩正跪倒在地哭泣,她双手捧着一颗碎成两半的心紧贴在胸前,悲伤的眼泪在她脚边流淌成了一条蜿蜒的血河,在小女孩的身后,两个死神一般的鬼魂在漆黑的天空中飞舞着、狞笑着。
而那些雨水到了地面上却是血红色的,所下的分明就是血雨。
难怪那宿管老太太要被吓出一身冷汗,在她这个年纪的价值观念中,一个年轻女孩怎么可能会画出这犹如阎王殿上才会出现的恐怖画面?
画由心生。
李振峰此刻的心中感到沉甸甸的,他知道只有经历过类似生活的人,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他虽然还不知道在韩婷婷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她又是如何被卷到这起系列杀人案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韩婷婷已经完全陷进去了,而她的突然失踪,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看着画中跪地哭泣的白衣小女孩,李振峰沉思良久,突然眼前视线变得模糊了起来,泪水无声地蕴满了眼眶。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抚摸过画布上被刀刻意划破的几处痕迹,迟疑片刻后,便匆匆地收好画,然后开车迅速离开了。
海风阵阵,海浪拍打着堤岸,时不时地有海鸥在天空中鸣叫着飞过。
而远处的天边,乌云密布,隐隐能听到雷声在海风中响起。
要下雨了……
经过23号公路事故路段时,李振峰特意把车停了下来,现场已经被清理过了,只有周围两棵行道树上留下了半截警戒带。事故场地静悄悄的,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除了那片被火烧焦的草地……</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