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所有的悲剧最初的源头似乎都是喜剧。
“小丑”是个男人,但这并不妨碍他喜欢人偶娃娃。他有房子,有车子,甚至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这些都是他能够用来在这个社会上继续生存下去的根本,更确切地说是很好的“伪装”。
自然界的每个生物都在伪装,包括人在内,唯一不同的是,有的伪装是为了生存,而有的伪装,却是为了杀戮。
“这不是笑话,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我,我的人生只是一出喜剧而已,悲剧并不属于我!”拉下小丑面具,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念着熟悉的台词,身穿小丑装的他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完美无缺。
在他面前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你是个天生的艺术大师!”
“小丑”并没有回答,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角色中。
“你只想嘲笑我,当你惹毛一个被社会遗弃、被当成垃圾的社会边缘人会怎么样?”他继续表演着,眼神中充满了嘲讽的笑意,“我告诉你会怎样,你会自食其果!”
他夸张地张开手臂,就仿佛自己的面前此刻坐着数百位衣着光鲜的观众,抑扬顿挫的语调在宽大的废弃厂房中回**着:“我曾以为我的人生是场悲剧,但现在的我意识到,不只是我,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场喜剧,让人捧腹大笑的喜剧!”
他冲着摄像头所在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无形的聚光灯,无声的喝彩,他心满意足,优雅地来了一个标准的转身。在他身后,一位身穿洛丽塔泡泡纱裙的年轻女孩静静地坐在一张高大的宫廷椅上,犹如公主一般高贵而又诡异。公主裙是紫色的,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虽然戴着小丑面具,但是他走每一步路的姿态都像个高傲的王子。来到公主近前,他单膝下跪,虔诚地亲吻着公主垂落在扶手旁略有余温的手指。
时间刚刚好,《死亡的华尔兹》舞曲响起,他就这么抱着公主,走向舞台的正中央……
他知道,自己必须表现得绝对出色!
废弃的厂房外俨然是另外一个世界,半人高的蒿草、杂乱的建筑废料、脏乱的垃圾,在灼热的阳光下散发出刺鼻的臭味。不远处,那块本该是金色的招牌,如今已经破败不堪,座椅破破烂烂,舞台上也到处都是腐朽的烂木头,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是一家规模不小的电影院。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真的堵车了。
开了一个钟头,警车才刚开过环城高架,看着车前方的指示路牌,李振峰突然把车一拐,在第一个岔道处提前下了高架。
“李哥,这条路不是去滨海大道的啊!”安东不解地问道。
“先去趟人民医院,我要去看一段视频。”李振峰心事重重,既担心是父亲知道了自己的糟糕病情,所以才会瞒着母亲并对她发无名火,又始终有一个无法解开的心结——一个陌生的女医生?到底是谁?
警车停在住院楼下的停车位后,两人便匆匆来到了三楼内科病房区,直接找到监控室。睡眼蒙眬的保安一看安东手中的工作证和李振峰严肃的神情,瞬间便清醒了,他立刻调看了昨天上午12点到下午2点之间的监控视频。
因为母亲陈芳茹告诉过他那个女医生出现的大概时间就在下午1点前后,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看的画面。看着视频中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就好像一只无形的手正死死地掐着他的喉咙。李振峰认出了赵晓楠。
刹那间,无数个问题蜂拥进入了李振峰的大脑,但他所做的却只是冷静而又迅速地挡住了安东的视线。
“走吧!走吧!”李振峰赶紧拽着安东的胳膊离开了监控室,两个人以极不自然的姿势一路快步走出了大厅,等来到警车前,他这才松开了手,嘟囔了句,“你开车。”说着,随手把钥匙丢给安东后便顾自钻进了副驾驶座。
安东也是聪明人,知道李振峰必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在后面的路途中也就刻意不去提起这件事,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警车快要开进安平大学城的时候,趁着安东下车去小卖部买水的工夫,李振峰拨通了母亲的手机。
“阿峰,你怎么会打电话过来?”电话那头的母亲声音中充满了讶异。
“妈,我在出差,正好有空,就打电话问问爸的情况。”李振峰并不太擅长向母亲撒谎,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有些微微发颤。
“你爸好着呢,”陈芳茹回答,“不用挂念他。”
“他有没有再冲你发无名火?或者发呆?”
“没有,他回来后就一直在书房里待着,连午饭都是叫我做好后送进去的。”
“那你看见他在做什么没有?”
这时候,安东抱着一个大塑料袋,兴冲冲地向警车跑了过来。
电话那头母亲陈芳茹想了想,说道:“没什么异常,就是在看自己的工作笔记。他以前经常这么打发时间的,人退休了嘛,闲得发慌,可以理解的。”
上次钥匙扣杀人案结束后,李振峰打心眼儿里不愿意把那些工作笔记还给父亲李大强。他虽然渴望拥有这些东西,但是却也知道这些工作笔记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所以父亲像今天这么做可不是什么心血**。李振峰有种直觉,老头儿的改变必定和赵晓楠的拜访有关,可是,自己又不能直接去问赵晓楠,那就只有迂回寻找真相了。
“哇,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中彩票啦?”李振峰冲着安东嚷嚷了起来。
“还不是看那妹子可怜,完不成业绩要被扣奖金!”
李振峰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快200块了吧?”
安东听了,笑呵呵地说道:“确实,还差2毛钱到200,是有点心疼,但今天是马月生日,她又喜欢吃零食,我……我不好意思问马月,又不会挑,所以就叫那小妹帮我随便拿了点年轻女孩喜欢吃的东西。李哥,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好人多?什么意思?”李振峰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老想着给我省钱,”安东笑得更开心了,“偷偷给我打了8折不说,还送了我一大堆的优惠券,最后还给了我两个小人偶,说马月一定会喜欢,因为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他一边说着,一边炫耀般地拿出了那两个某饮料品牌的赠品,一红一绿,虽然颜色鲜艳了点,但是做工还算得上中规中矩,成本价不会超过10块钱,“你知道嘛,李哥,店主小妹告诉我说这些东西平常花钱还买不到的呢。”
李振峰知道安东是个善良而又单纯的大男孩,他也完全确信这傻家伙走进便利店时最初的目的就只是买两瓶水解渴,但是架不住店主的精明推销,卖惨的同时又给安东发了一张“好人卡”,结局就是卖出了一大堆平时一个月都不一定卖得动的库存货,至于说那两个被箱子几乎压变了形的小人偶,也不过是饮料厂商用来做促销哄小孩的玩意儿罢了。想到这儿,李振峰暗暗叹了口气,转而笑眯眯地对安东说道:“钱财是身外之物,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警车沿着滨海大道又继续向前开去,穿过3公里长的山底隧道后,车前方的光线刹那间变得黯淡了许多,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密集了。眼看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海风把遍地的落叶卷起,又吹得高高的,路边的行人纷纷低头加快了脚步。
有些风雨光靠伞是挡不住的,这越来越猛烈的海风更是如此。因为有了先前来过一次的经历,所以这次安东便直接从北门把车开进了安平大学,然后去了大学办公楼。
在来这儿之前,李振峰已经联系过一位学生处的辅导员,此刻,他站在楼底平台上,朝着警车开来的方向张望着。等车在近前停下后,便迎了上来。
“两位警官,我叫金俊强,是安平大学学生处的工作人员,你们下午的电话是我接的,跟我来吧。”
两人跟着金辅导员穿过长长的走廊,顺着楼梯向二楼走去。
李振峰有些好奇:“老师,现在怎么这么安静?学生都放假了吗?”
金辅导员摇摇头:“早着呢,还有一个半月。不过办公楼这里处于大学城北区,本来就安静。”
说话间,三人来到二楼一间办公室,大家坐下后,金辅导员便伸手从打印机里取出一份刚打印好的人员名单递给李振峰:“这就是3到10天之内各大专业没有按时上课的女学生名单,总共6个,其中本科部3个,研究生部3个,还有一个失联了一年零一个月,我有特别标注,叫方淑婷。”
“失踪了这么久?”安东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报警?”
“有想过报警,征求家人意见时,家人没同意,说收到了她的微信留言,跟别人去外地打工了,开公司,挺忙的,稳定下来自然会联系的,后来就没有了下文。”金俊强腼腆地笑了笑,“这方面你们警方也能理解,因为她已经成年,虽然中途放弃学业有些遗憾,但是我们校方也不好多说什么,更没有负责监管她的义务,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她是什么专业的?”安东问。
“化工四年级,马上毕业了,失联前两天正在一家化工模型厂实习。”金俊强回答,“现在我们这个化工专业已经合并成了单独的化工学院,与时俱进嘛!”
李振峰在里面看到了陈静的名字。
“除了这个方淑婷,你们还联系过其他失联学生的家人吗?”安东问道。
“大多都联系到了。不过有位家长在医院里处于昏迷状态,所以也没有办法告知具体情况,我说的是美术专业三年级的那个叫陈静的女生,院方反映说她父亲得了癌症,我们校领导很重视这个情况,已经指示我们去送过慰问金了。”说到这儿,金辅导员不由得叹了口气,“现在她的父亲根本就没有人照顾,我们只能联系当地社区,希望能献爱心聘请一个护工专门去照看下,也不知道陈静同学到底去哪儿了。我们正打算向你们警方报案呢。”
听到这儿,李振峰和安东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安东便开口说道:“金老师,陈静同学出了点意外,我们警方正在调查,希望你能替我们暂时保守这个秘密。”
金辅导员的脸色一变,差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她出什么事了?”
“暂时不方便透露,很抱歉。”安东说。
“难道说前段日子在网上传的那段视频是真的?”
当金辅导员问出这个问题后,在一旁观察的李振峰不由得心中一动,他注意到此刻眼前这位中年男人的坐姿突然变得有些怪异——他的脚后跟是打开的,并且没着地,但是双脚的脚尖却紧紧地并拢在一起。从开始交谈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让金辅导员完全放下对陌生人的戒备心理,与先前拘谨的举止完全不同的是,这时候他所表现出的坐姿是发自内心的本能流露。
李振峰脑海里迅速思考着,这种看似有些女性化的坐姿其实与性别并无关系,只是与人的性格有关,展现出这种怪异坐姿的人一般来说都不是很好相处,他们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人际交往的圈子也不会太大,能够与这种人相处较好的对象,基本被局限在屈指可数的熟人里面,而这些人都有固定的小圈子,不是很喜欢迎接新的成员。他们做事比较费神,因为这类人不会有太大的主见,事情无论大小总是会犹豫很久,左右摇摆下不了决心。他们的身上也有优点,那就是具有超强的洞察力,而且对身边的人或者事有着比较准确的判断。最后强调一点,那就是非常有耐心。
他的目光又被办公桌上的亚克力奖牌吸引住了,读完奖牌上的字后,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下,看来是自己多虑了,眼前这种人被安排在学生处最合适不过。
“你说的是什么视频?”安东反问道。
“就是那一段凯斯考购物中心撞栏杆的视频啊,凶手拍的。”金辅导员双手一摊,“我们都是在网上看到的,系里的几个老师当时都不能确定那是陈静还是另外失踪的那几个,因为视频中那脸都变形了,辨别上有点吃力,我们甚至都无法确定是不是我们学校失联的那几个学生,只是觉得心慌慌的。但是那几段跳舞的视频我们也看了,讨论了半天,最终确定其中一个,叫丁媛媛。”
“那后来呢?”安东一边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谈话要点,一边随口问道,失踪名单中有丁媛媛的名字,“说说丁媛媛的情况。”
金辅导员看了下登记簿:“丁媛媛,苏川人,20岁,艺术学院摄影专业大一新生,平时在校表现良好,师生之间口碑都不错,作品还在市里拿过奖。在她失联后我代表校方和她家人联络过,她父亲很早就死了,家里只有母亲,家境不是很好。丁媛媛缺钱大家都知道,而且摄影专业也是非常烧钱的,电话中丁媛媛母亲回复我说她在外地婚庆公司找到了工作,不回来上学了,我们也就没有报案。”
李振峰和安东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都想起了赵晓楠在案情分析会上说的话。
“你们看过那段视频后,联系过丁媛媛的家人吗?”安东问。
金俊强摇头。
“陈静是近期失联的,那你后来找她的室友或者同班同学谈过话吗?”安东问。
金俊强点点头:“她的室友叫韩婷婷,我找她谈过一次,没什么收获,一个中规中矩的女孩子。再说了,美术专业的孩子本来性格就比较内向。”
“好吧,金老师,那麻烦你按照失联时间逐个跟我们说说这张名单上的失踪者。”李振峰礼貌地冲着他点点头。
“好吧,我们倒着来说,这个陈静你们已经知道了,只是我们没想到她会出这么大的事。唉——,下一个,叫丁媛媛,刚才我也说过了。不过,听丁媛媛母亲说她还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在苏川工业大学读书。”
“他们谈恋爱几年了?”
“好多年了吧,丁媛媛母亲说这男孩对她很好,她女儿不在苏川的时候,那男孩还常去她家看她。”说到这儿,金辅导员肯定地点点头,“不过,警官,我后来联系上了这个男孩,他却说他们分手了,丁媛媛在离开学校以后,就和他分手了。”
听到这儿,李振峰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核实分手方式。
“金老师,那麻烦你把他的联系方式也给我一下。”安东说。
“没问题。”金辅导员接过那张名单,在丁媛媛名字的旁边写了个电话号码和名字,又递给了安东,“另外两个是本科的。叫欧阳雪的这个我们后来找到了她父母,也见到了本人,落实下来说是她不想念书了,和人合伙去南方开店了,她父母答应我会尽快催她补一张退学申请过来。另一个就是方淑婷,失联一年零一个月的。”
“现在还能联系上吗?”安东抬头看着他,问道。
金俊强摇摇头。
“当时既然失踪了,为什么不及时报警?”
金辅导员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你们没有实习老师带队吗?”李振峰隐约感到不安。
“有,但是顾不过来,一个系有200多个学生,分布在4个公司,上班时间又不一样,都是成年人了,一切都该靠自觉了。”金辅导员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双手下意识地在自己双腿的裤管上来回摩挲着,脸上的神情也显得有些焦灼不安。
李振峰感到有些诧异,从微表情的角度看,这样的神情应该是兴奋的下意识流露,又怎么会在表达歉意的时候出现呢?这时候他的内心不由得警觉了起来。他看似随意地把手中的笔掉在了离金辅导员座位最近的地方,然后伸手打算捡起,但距离明显太远,金辅导员就顺手把地上的笔捡了起来,然后递给李振峰。
就在这一刹那,李振峰看到了对方手指甲上被牙齿啃过的痕迹,这是典型的内心缺乏安全感和过于焦虑的特征。他不动声色地把笔接了过来,同时给安东使了个眼色,安东便继续问了下去:“金老师,那这个叫方淑婷的学生,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一年零一个月前,也就是去年的5月份。”
金辅导员向后靠在椅背上,撑住扶手的双手合十,但是手掌却并不合拢,手指也是打开的状态,十指指尖触碰却并不交叉:“具体时间我们不知道了,因为带队老师上报得比较迟。警官,这确实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也想过报警,但是我都跟校长汇报了。后来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了。”
李振峰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暂时放下,说话时能做出这种手势的人,话语的可信度是非常高的,他随即点点头:“我相信你,金老师,我知道方淑婷的失踪与你无关,也知道你们校方确实没有监督成年人的义务,领导不想多事,你们也没办法。”
金辅导员感激地点点头。“是的,谢谢理解。”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拍纸簿上写下了实习老师的名字和手机号码,撕下来后交给安东,“你们可以和他联系,他现在不在我们学校,调去校管委了,单位就在贡湖大道上。”
剩下的三个研究生也和本科学生的背景大同小异,只是就读的院系各不一样,分别是会计专业的罗小贝、西语专业的李连芳和环境专业的陈欣然。安东详细地记录下了失联学生的情况以及家属联系方式。
“罗小贝、李连芳和陈欣然,你和她们的同学、老师都联系过吗?”安东不放心地问道。
“她们都是研究生,平时很少在学校,研究生的课程本身就不是很多,有时候一周都只有一两节课,所以失联一段时间后再出现也有可能,但是谁知道呢,反正这三个学生已经缺勤好几天了,家长也是一问三不知,我们也没有办法,毕竟都是成年人了。”金俊强回答。
最后,李振峰从工作笔记中拿出了那张从跟踪者所发布的视频里截取下来的相片,伸手递给金辅导员:“老师,麻烦你看下,这和刚才所说的6个失联同学中哪个学生比较相近?”
金辅导员皱眉看了老半天,最后放下了手中的相片,眼神有些犹豫不决。
“金老师,别有什么顾虑,尽管说吧。”李振峰笑眯眯地宽慰道,“我们只是来了解下情况,绝对不会给你们校方带来任何负面影响的,我保证,你就放心吧!”
“这张相片中的场景是在成功楼的二号阶梯教室,这堂课的名字叫‘人工智能在社区中的运用’,非常有名,讲课的是我们学校专门请的一名老教授,来听这堂课的人基本上都是大数据专业的学生。”金辅导员看向李振峰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可是,据我所知,这个专业最近并没有上报有学生缺席啊?”
“那你对这个相片中的年轻女孩有印象吗?她是学生还是老师?”安东不甘心地问道。
这回,金辅导员脸上的愁云散开了,他咧嘴一笑:“那个专业的老师都是男生,没有女生的。大数据专业那么枯燥,在里面就读的女生就已经是凤毛麟角了。不像艺术学院,都是女孩子的天下。”
合上笔记本后,李振峰和安东不约而同地站起身:“金老师,我们该走了。那就麻烦你帮我们落实下他们专业,或者说参加过那堂大课的人,有没有这样一个女孩子最近联系不上了,可以吗?越快给我们回复越好,对了,相片你可以留着。”
“那两位警官,你们就等我消息吧。”金辅导员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特殊的相片压在了办公桌上的亚克力奖牌下面。
李振峰和安东走出了办公室。
大楼外依旧暴雨如注,天空中一片阴霾。
“蜘蛛”做事有始有终,他依旧每天如实地用影像记录着海滨别墅里所发生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他不需要太多的崇拜者,在认识“小丑”之前,他就是他自己的崇拜者,这对“蜘蛛”来说已经足够了。
案发后的每个寂静的午夜,他都会回到这栋死气沉沉的别墅。二楼东头的那一间卧室里,只要他的秘密一天没有被人发现,他就都会准时出现在林丽的床前,认真观察着死亡逐渐弥漫整栋别墅的过程。
谢天谢地,他的嗅觉早就已经失灵了,所以他对于周围的事物,都要靠视觉和听觉辨别——真正的大自然中的蜘蛛,就是顺着自己吐出的丝去发现和锁定猎物。那是一种经历了漫长的等待过后才配拥有的收获和喜悦。
蜘蛛有个习惯,即使把猎物吃了,它还是会守在原地,直到下一个猎物出现,那时候的蜘蛛才会甘心舍去自己精心编织的眼前这张捕猎的大网,转而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再次编织。
蜘蛛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地编织属于自己的大网,而只有在这张大网中,它才是最安全的,也是这个狭小世界的唯一主宰。
可是,炎热的天气再也无法掩饰这间别墅中的黑暗,“蜘蛛”知道,很快这里就将“布满”警察,或许就在天亮后,所以今天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来了吧,不过明天他还是会在街对面的篱笆后面看着的,看着警察忙忙碌碌的身影,还有那些闻到了血腥味的媒体,他们出现的速度会比嗜血的秃鹫还快。
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擦拭周围一切可能留下自己线索的痕迹,一如真正的蜘蛛那般心思缜密,因为这是生存下去的唯一法则,最后关上底楼那扇通往后院的门,至此,他彻底切断了与这张网之间的所有联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漆黑的夜幕中。
与此同时,安平市区的另一面,赵晓楠突然从梦中惊醒,她大汗淋漓,呼吸急促,但是依旧感觉到了可怕的窒息。她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伸手打开镜子后面照明灯的刹那,雪亮的灯光下,赵晓楠竟然被镜子中的自己惊呆了:头发蓬乱,皮肤发黄,眼底布满血丝,双目无神,那还是自己吗?为何会憔悴成眼前这个样子?
她伸手打开了浴室的水龙头,把水调到最冷,然后衣服也不脱,就这么跨进浴缸,缓缓地坐了下去,直到逐渐漫起的水流把她全身包裹住,她才顺着冰冷的瓷砖壁滑进水里。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父亲曾经不止一次地告诉过她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就是心脏的跳动,因为那意味着“活”,而不是“死”。所以,人要好好珍惜活着的机会,尊重每一个活着的生命。父亲死后没多久,按照他写在器官捐献卡上的意愿,他的那颗健康的心脏很快被移植到了另外一个渴望活下去的人的身上。这是父亲最后的心愿,他把活着的机会给了别人,也履行了他尊重生命的诺言,但是他自己却选择了自杀来结束生命。
他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赵晓楠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更没有机会去弄清楚父亲的真正意图,因为父亲的遗体在捐献了心脏过后没多久,按照他的意愿就直接被送去火化了,没有告别仪式,没有葬礼。赵晓楠领了骨灰后,亲手把父亲的骨灰一把一把地抛撒进了大海。
父亲走得很决绝,什么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给他最疼爱的女儿留下只言片语。
赵晓楠心中的“房子”其实从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崩塌了,现在的她能做的,就是在废墟上一点一点地找到父亲曾经存在过的记忆,还有就是,弄清楚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自私的选择。
对于父亲,赵晓楠的心中说不清是恨还是爱。
隐隐约约传来了电话的声响。
水花四溅,赵晓楠应声从浴缸中坐了起来,她浑身湿漉漉地走出了浴室,手机就在地板的睡垫上,她顺手扯下一块浴巾,一边擦拭着自己的头发和脸上的水珠,一边按下了免提接听键:“我是赵晓楠。”
这时候的她整个人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窗外,薄薄的晨雾中,天边的黑暗正在逐渐褪去。
一小时前。
每年的6月17日是安平市固定的卫生宣传日。在这一天,安平市的展览中心内将会进行为期一周的大规模的卫生教育与人类健康的展览,其中不乏人工仿制的骨架展出,所用的材质都是石膏一类的,价格也是高得离谱。
而在这之前一晚,参展的几家单位会被允许进驻场地进行展品安装和展区文宣广告牌的布置,这一忙就是整个通宵。
或许是因为前期工作太累了吧,光是设计创意就已经来来回回忙了大半个月,所以,早晨安装的时候出了点小岔子——那个在橱窗中安放人体骨架的年轻男孩,为了让手中的高仿骨架摆出一副朝着前方奔跑的姿势,足足在密封的玻璃橱柜里待了一个多钟头,结果体力虚脱倒地,而高仿骨架也散落在了地板上。同事赶紧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去医院。
接手现场主体安装工作的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叫阿珠,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她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也非常珍惜这一次能够独立表现自己的机会,所以每一个动作都非常缓慢小心,总是生怕出什么岔子。
“阿珠啊,小心点放,这具高仿骨架10多万块钱呢,你一年工资都不够赔的。”现场主管阴阳怪气地在身后提醒她,这让阿珠心中更紧张了。
所以,当伸手拿过颅骨的时候,她便多看了一眼。突然心中一阵狐疑,她的手停在空中不动了,整个人就像泥雕木塑一般呆立在当场。
“喂,喂,你干吗呢?傻待着中邪了?”现场主管没好气地提醒她,“赶紧的啊,一会儿要整体验收的,别误了时间。”
阿珠依旧站着一动不动,对主管的催促充耳不闻,脸上的神情却好像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一样,满是疑惑和惊愕。
“阿珠——”主管双手叉着腰,话音未落。
年轻女孩猛地回过头,因为手势太过僵硬,胳膊肘又把立起的骨架撞得七零八落,但是她却全然不顾这副烂摊子,反而大声质问道:“主管,你不是说这是高仿的骨架吗?”
主管脸色铁青,强压怒火:“没错,你又不是第一天来这儿上班,还这么毛手毛脚,要是摔出一条缝隙,你负责!”
阿珠看着主管,半晌,摇摇头,果断地说道:“这不是高仿的,这就是经过特殊加工的人体骨架。”
阿珠个子还不到一米六,虽然是个长得小巧玲珑的女孩,但是刚才说出的这句话却犹如平地一声炸雷,大半个场地上的工作人员都听到了。
这样的市级科普展览虽然规模很大,会陈列出很多的人体骨架和组织标本以供民众了解相关的医学知识,每一个展出样品也都价格不菲,但是却有一个无法触碰的禁忌——那就是无论什么样本组织都不能使用真实的人体骨架或者器官作为制作来源基础,这么做是违法的。
现场主管的脸彻底变成了酱猪肝色,自己身后越聚越多的人他不是感觉不到,现在每个人手中都有一部手机,只需要分分钟的工夫,自己就会成为短视频中的主人公,要想不丢饭碗的话,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去证实这只不过是一个小闹剧而已。
然后果断开除这个笨手笨脚的女工作人员。
现场的每个人心中都有疑问,但是偌大的场地里却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焦点都落在了阿珠手中的那个人类头骨上面,静静地等待着事情的下一步发展。
片刻过后,面如死灰的现场主管哆嗦着掏出手机,拨打了110报警电话,一句话来回说了好几遍才说清楚自己发现了什么。
此时,“蜘蛛”悠闲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把空调开到了最大,手中的冰啤酒让他心情好了许多,而眼前的手机屏幕上,“小丑”正在直播他的又一次盛大表演。
“蜘蛛”很少笑出声,但是这一次他不只是笑出了声,而且是疯狂地大笑,因为视频中的那个现场主管实在是太逗了,哆嗦起来的样子就像是在抽筋。
看着逐渐飙升的直播平台观看人气,“蜘蛛”仰头喝光了手中的冰啤酒,他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安平路308号三楼,网络安全大队办公室内,几台不停工作的电脑中突然传出了刺耳的警报声,郑文龙的神经顿时紧绷了起来,他右脚一蹬地,把椅子滑向房间另一面的监控台,看了一会儿上面的数据,疑惑不解地皱起了眉头。尽管如此,他还是一点都不耽误,立刻拨通了李振峰的电话:“李队,那家伙又上线了,不过这一次,是直播!”
“直播?在哪儿?”李振峰刚晨跑回来,所以有些气喘。
“就在市里的展览中心3号馆。”郑文龙回答。
“那里今天有什么活动吗?”李振峰的声音顿时冷静了下来。
“我查查……有,早上8点有一个展览,卫健委那边主办的,科普类。”
“我马上过去,你追踪直播链接,然后随时发到我手机上。”李振峰冷静地挂断了电话,快步跑向了不远处的更衣室。
[1].2000年,安平县公安局正式改为安平市公安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