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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杀人的记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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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夜深了,安平市的街头又一次变得冷冷清清,夜风呼啸而过,马路上卷起了一些垃圾纸袋和枯叶,被风裹挟着滚落到一旁的下水道里去了。

李振峰蜷缩在警车驾驶座上,冻得微微发抖。后座的安东则在埋头吃着今天的晚饭——泡面。按照“蹲坑”的规矩,这辆警车外观没有明显标识,车里也是不准开灯的,所以安东只能摸黑在后座上趴着吃。而本来被安排和安东一起“蹲坑”的那位年轻警员在一小时前被李振峰打发回家睡觉去了,最近这段日子里,每个人心头的压力都不小,需要足够的休息。

“李哥,你今天其实不用来‘蹲’的,你是掌控大局的人。”喝完最后一口汤,安东心满意足地用手背抹了一下满嘴的油花,“事情丢给我们这些跟班小弟就行了,别大材小用。”

“你瞎说什么呢。”李振峰皱眉咕哝了句,“干活还分主次啊?!大家都是兄弟,以后少来这套。”

今晚蹲点的是两组人,两台警车,总共两个地址,只是在同一个小区不同的楼栋外罢了。

“对了安东,你们的消息可靠不?”李振峰满脑子都是父亲李大强下午拿过来的那段录音,他在开车来这里的路上听了不止一遍,再加上刚看过安平市区26年前的地图和父亲的工作笔记,心里有些烦躁不安。今天下班后又给母亲陈芳茹打了个电话,可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便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他知道是父亲到家了,便只能叮嘱母亲要注意安全,借口工作忙就匆匆结束了通话。

“当然可靠。”安东从座椅中间爬到了前排副驾驶座上,动作灵活得就像只猴子,他靠在椅背上先是伸了个懒腰,随即舒舒服服地打了个饱嗝:“李哥,你要知道这城市再怎么变,根基是不会变的。户籍科那边反馈说天一路附近幸福大院的拆迁户按照规定都回迁到了荷叶新村与芳香园两个小区,刨掉那些出国的和去世的,芳香园小区整个都被排除了,剩下的与年龄相吻合的有作案可能的就单子上的这两家。而且呢,小区就这一个出口,你不用担心两只眼睛不够用。”

“方丽的哥哥方凯现在还住在芳香园小区。对了,我们的人找当年的受害者谈了没有?”李振峰问。

“谈了,通过妇联很快就找到一个,在20世纪90年代初就有个受害女性互助协会,因为需要及时地进行心理干预与疏导,所以都有相关的人员登记资料,也方便事后随时对案例结果进行追踪,总之只要时间和地点对得上就一准能找到。”说到这儿,安东轻轻叹了口气,“找是找到了,但是她拒绝前来指认凶手,推脱说时间太久了,自己已经记不起来了,而且因为个人隐私安全的特殊性,妇联的工作人员拒绝了我们和她面谈的要求,应该是怕再刺激到对方吧,听说她至今都对异性有排斥,这也太惨了点。”

“你说得没错,有些强奸案受害者的心理创伤是会延续一辈子的,我们心理学上有个专业术语,叫创伤后应激障碍。”李振峰双眼看着车窗外,目光中充满了同情,“这些受害者往往要用很长的时间,甚至是自己的一辈子来重新捡起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而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因为无法走出来,会选择自杀。”

正说着,车前方突然走过一个人,李振峰一怔,他的目光盯着那人的背影,看着他就这么走进目标楼栋,上去后没多久,3楼左边房间里的灯便亮了起来。

“安东,看下目标3栋3楼住着的人叫什么名字。”李振峰压低嗓门语速飞快。

“3栋302室,户主方振德,独居,51岁,在供电公司工作。”

“他是不是还有个曾用名叫方凯?”李振峰拿出手机拨打了方凯的电话,却是关机状态。

安东翻看了一下手机上的备忘录,果断地摇头:“没有,户籍登记记录上他一直都叫这个名字,方振德。”

“那他有没有一个妹妹叫方丽?”李振峰不甘心,脑海里又一次出现了方凯那飘忽而又悲伤的声音。

“没有,他只有一个弟弟,叫方振军,不过已经去世了,故意杀人,户口是6年前死刑被执行后注销的,父母也已经不在人世。”安东感觉到李振峰的情绪有些不对,便关切地问道,“李哥,怎么了?”

李振峰双手抱着肩膀,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他刚才的侧脸,我好像在一个人的户籍相片上见到过,真的太像了。”

“谁?”

“方凯,就是29年前第一位受害者、17岁女高中生方丽的哥哥。但是他并不住在这里,他在户籍上登记的是芳香园小区23号501。”李振峰转头看着身边副驾驶座上的安东,眼神中满是困惑不解,“我必须证实他们两人是不是同一个人。还有就是,这个方振德,他在供电局的具体工作是什么,你也给我尽快落实清楚。”

“没问题,马上就有结果。”安东弯腰从座位底下摸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后敲击了一番,“李哥,这个方振德在供电公司的工作是抄表员。”

“抄表员?”李振峰心中一动,“他干这一行多久了?”

“20年。”

“你再查一下供电公司的人事奖惩记录,看下这个人在这20年中有没有得到过什么奖励?”

安东翻来覆去查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说道:“真是奇怪,没有,这个人从进入公司到现在20年内,奖励和惩罚的记录都没有,而且20年内从未离开过这个岗位,甚至连优秀劳动奖章都没有要,主动把名额让给年轻人了。”

李振峰紧锁双眉,果断地摘下警用电台话筒:“我是01,目标3栋301,我们马上上去带人,口头传唤去市局。”说罢,便顺手挂断了话筒,拉开车门钻了出去。

20多米远的小区大门外沿街马路边上,他终于等来了一辆空的出租车,上车后,他把略微有些分量的黑色书包往后座上一放,对司机说:“芳香园。”

出租车开走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两辆警车也驶出了小区,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

凌晨3点,漆黑的夜空中又一次飘起了雪花。

安平市公安局办案区讯问室外的走廊上,李振峰皱眉看着与他隔着一块厚玻璃的方振德,迟迟不推门走进房间。

DNA提取结果还没出来。

“李哥,我们只有24小时,他会承认吗?”身边的安东有些底气不足,毕竟手头证据还不是很充分。

“他不会。”李振峰微微一笑,“即使有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承认。”

“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人在20年这么长的时间里从不做坏事,也不做好事,没有朋友,更没有敌人,社交生活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拒绝各种奖励,一个人住,这样的人就像个隐形人,如果没有足够的心理抗压能力,他是绝对做不到的。”李振峰若有所思地说道,“而且我们手头没有最初五起案件的DNA对比样本,所以即使我们拿到他的样本也没用。24小时对于我们来说足够了,今天我们只是聊聊而已。”

安东看了看李振峰:“李哥,我刚才和供电局的人事科领导又谈了一下,对方表示方振德做事非常低调,是大家眼中的老好人,所以一听说我们警方传唤了方振德,他就觉得很奇怪。除了一件事……”

李振峰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过方振德的脸:“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他不愿意结婚的事,对不对?总是有理由推脱。”

“没错,没错,对方就是这么说的,这是方振德身上唯一的疑点。李哥,那到底是不是他干的?”

李振峰皱了皱眉:“一切皆有可能,但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证据上我们占弱势,得费点手脚。”说着,他手一伸,“东西拿来了吗?”

安东赶紧把怀里抱着的地图和卷宗放到李振峰手里。

李振峰没再多说什么,平静地伸手推门走进了讯问室。

他知道自己不能只面对眼前这一个连环性侵杀人者,因为在这平静的中年男人身后,有一个由他亲手缔造出来的魔鬼,正用残忍的杀人手段延续着他的“神圣使命”,而案发现场所发现的那个仪式一般的米老鼠头像钥匙扣,与其说是他对杀人的忏悔,还不如说是他们两人之间所缔结的“杀人契约”。

人与魔鬼之间,当欲望相通时,就毫无界限之分了。

讯问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李振峰并不急着坐下,他盯着方振德的眼睛,本以为对方的视线只会躲避,但是方振德的视线落地稳定,目光平和,就好像在平常的街头茶室中偶然看见了自己的老友,所以脸上随即露出的笑容也是很平静的,波澜不惊。

他好像根本就没见过李振峰一样。

人类的很多行为都是由边缘系统的反应来控制的,而不是主管思考的大脑。边缘系统的反应更为真实,也更接近本能,所以打算说谎的人一般都会刻意减少一些自己的手部动作,想要尽量保持一种镇定,有意控制身体的动作。因为他们会担心过多的手部动作会暴露出什么,而这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李振峰用目光示意安东进行简单和常规的讯问,而自己则坐在一边,继续静静地观察着方振德的一举一动。

在家里,方振德对于突然出现的警察,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这与他20年来的一贯作风是完全吻合的。虽然说方振德就是杀人犯的结果是李振峰自己推断出来的,但是他内心还不是百分百肯定,他还需要排除一个因素,那就是方振德是否患有内心孤独症,也就是自闭症。

自闭症是一种由于神经系统失调导致的发育障碍,其病症包括不正常的社交能力、沟通能力、兴趣和行为模式,是一种以严重而又广泛的社会相互影响和沟通技能的损害以及刻板的行为、兴趣和活动能力为特征的精神疾病。而这些特征在方振德以往的经历中都得到了逐一验证。

李振峰此刻心中感到了一阵忐忑不安。因为在安东逐步讯问的过程中,压力也在逐渐增大,但是方振德并没有情绪失控,没有流露出想象中的大吼大叫、歇斯底里,导致自己语言能力减弱而不得不用各种激烈的动作配合讲述的教科书式的情景,相反,无论表情还是动作,都显得很有教养、很收敛,并且没有出格的行为。

而如果判定方振德为成年自闭症患者的话,虽然可以解释其以往单一隐形的生活经历,但是在言谈方面话语非常少、无法接受交谈对方的引导,甚至还会钻牛角尖的这些特点,在方振德身上却没有展现,甚至连发生的迹象都没有。

也或者,他根本就不是自闭症。

突然,李振峰心中一紧,是的,自己没有看错——每当安东谈起那枚米老鼠钥匙扣的时候,方振德总会下意识地将桌面下的右手盖在左手上,抑或相反操作。虽然言辞间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李振峰还是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他现在可以确定方振德在撒谎,至少他对米老鼠钥匙扣是知情的,而且有着很不好的印象。

正在这时,有人在走廊里敲了敲玻璃窗。李振峰便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小九冲着李振峰点点头:“李哥,这人不是方凯,我们刚才的比对结果出来了,和芳香园小区501室卫生间内那只口杯上的DNA并不吻合。”

“芳香园小区那边除了方凯的DNA,还发现别的什么人的指纹或者DNA了吗?”李振峰问,“包括足印,有几组?我记得我的足印对照样本已经给过你们了。”

小九摇摇头:“除了方凯自己外,没有特别的。李哥,这个方振德非常小心,我们技术室的几个兄弟几乎把他在荷叶新村的住处给查了个底儿朝天,结果这个人就好像没有自己的过去一样,房间里的东西比旅馆里的还少,唯一的消遣就是两样东西,一台老电视和一个老式卡带式录音机。”

“里面有磁带吗?”

“没有,空的,家里找过了,没有磁带。而且几个抽屉都查过了,除了私人衣物,都没有别的异常。”

“看来,荷叶新村这个住处是他故意送给我们的。”李振峰神情凝重,“他知道我们迟早会找到那里,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该拿的他都已经拿走了。”

似乎心灵相通,玻璃窗的另一面,方振德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只不过他的目光并不是落在桌子后面坐着的安东身上,而是从安东左面肩头直接看向了玻璃窗这边的李振峰,两人视线在无形中交错。虽然在方振德的眼中所看到的只是一块单面玻璃,但是那笑容分明就是给李振峰的,他是个爱笑的男人。

半小时后,方振德站在安平路308号的青石台阶上,对着黎明的天空长长地出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是无以复加的。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感觉。

隔着玻璃窗,看着方振德坐上出租车扬长而去,直至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视线里,安东这才小声嘀咕:“李哥,瞅他那嘚瑟的样儿。”

李振峰没有说话。刚才在讯问室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把那份放大的地图和卷宗拿出来,相反,只是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后就通知方振德可以走了。

安东无法理解李振峰突然的改变,两人并肩朝办案区走去,安东边走边问:“李哥,为什么就这么把他放了?”

“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

“这次真便宜他了。”安东悻悻然说道。

“两处‘蹲点’的出发了吗?”李振峰问。

安东咧嘴一笑:“放心吧李哥,荷叶和芳香园两个新村,24小时的‘保镖’,兄弟们精神着呢,有情况会立刻汇报。”

“网安那边的监控你也要随时跟进。”走到拐角口,李振峰像个孩子一样伸了个懒腰,“我去眯会儿,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

“李哥,你今天又不回去了?”安东有些错愕。

“不回去了。”李振峰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哈哈笑了笑,“我早就被我们家老头子赶出来了,以后再也不回去了。”

早上5点刚过,李大强便起床,披上外套朝书房走去。他一晚上都没睡好,在**辗转反侧,那些本已经成为碎片的往事不断地在他脑海里交错辉映着,他最终只能妥协,瞪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中的天空发呆。

书房的门开了,厨房的方向正飘来小米粥的香味。陈芳茹腰间穿着围裙,神情复杂地看着李大强。

李大强回想起昨晚对妻子的那一幕,心里便有些发虚,脸上自然露出了尴尬的笑容:“阿茹啊,这么早就起来啦,也不多睡会儿?”说着,便想抽空子从妻子身边溜过去。

陈芳茹其实早就已经看穿了李大强的心思,也不和他计较,只等他坐下后,便一脸严肃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看着李大强,却一个字都不说。

“好了,阿茹,我答应你,成不?你就别生气了。你要干什么我都依你。”

陈芳茹皱眉:“当初嫁进你们李家之前,我就听说过你爷爷李林的名头。”

“那是你喜欢读书,安平县志里都有写的。”李大强的脸上露出苦笑,“你一辈子都跟书打交道,这个性子,阿峰随你!”

“多读书不好吗?能让人明白很多东西,也能解开很多谜团。我当时就是因为爱看书,又买不起书,才去了安平图书馆当图书管理员的。”陈芳茹瞥了他一眼,目光却变得温柔了些,“话说回来,当初公公活着的时候就不准我们提你爷爷的事,一个字都不准提。我就不太明白,明明那么有名的人,为什么他的后人,一个字都不提,连张相片都没有,就好像不是自己家人一样,甚至每年清明、过年祭祀,都不供他的牌位。我在图书馆上班的时候就特地查了很多当年安平县城的资料,关于你爷爷的事情能找到的,也不会超过8个字。如果不是在婆婆遗物中发现了那张相片,我或许还真就觉得那个人是虚构的呢。”

李大强呆呆地看着她,半晌,哑声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话,那也就算了,但他毕竟是本地第一个华人巡捕,而且颇有名气,不可能找不到详细介绍的资料啊。”说到这儿,陈芳茹不由得哑然失笑,“老头子,也不怕你笑话,我那时候还以为你爷爷是叛徒,被锄奸队给干掉了,所以才没有案底。但我后来查了很多抗战时期的锄奸队资料,包括暗杀名单和行动计划,你猜猜怎么着,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们根本就没有对你爷爷下过手,因为他就是一个巡捕,旧社会的警察而已。这就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疙瘩。这不阿峰前几天又出了这档子事,我就突然想起了那年他还小,跟你去了单位值班,结果发癔症,正好我回娘家,回来后才知道这倒霉事,心里甭提多难受了,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得由阿峰自己来解开这个谜团,你说怪不怪?”

李大强没吱声,只是默默地拿起了碗和勺子,站起身走进了厨房。

赵晓楠被早晨的闹钟惊醒,从地垫上坐了起来,看着周围的镜子中瞬间多了无数个单薄清瘦的自己,她愣了一会儿,这才站起身,向卫生间走去。

长长的睡袍无法掩饰住自己左手胳膊上那几道疤痕,这都是她的历史,也是她的秘密,而为了隐藏这个秘密,无论天气多热,赵晓楠都绝对不会穿短袖。

刷牙,洗脸,涂上简单的护肤霜……做完这一切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赵晓楠的心中突然就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眼前的这张脸是毫无表情的,就像一张面具,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面具,才会永远都只拥有一种表情。

她努力把自己的嘴角向上拽一拽,但是看到镜中随之出现的那副尴尬至极的表情时,赵晓楠感到了莫名的沮丧,随即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换好衣服,拿上挎包,她来到玄关处准备换鞋上班,一抬头,她突然愣住了,玄关处日历上那个黑色的手绘五角星一下子便把她给狠狠拽回了记忆深处——一年中只有这一天,是她彻底被这世界抛弃的日子。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定格了,一切美好的心情通通消失,赵晓楠感觉自己又被拖进了冰冷的现实,肩上的挎包跌落在地,她忍不住浑身颤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双手抱着肩膀,无助地靠在自家门口玄关处的墙壁上,泣不成声……</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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