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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平安路308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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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昏暗的灯光下,每个路人的脸上似乎都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他痴痴地看着,笑容在夕阳中转瞬即逝。

2019年12月初,一年当中最冷的日子。

安平市靠海,冬天的海风从早吹到晚,把人刮得四肢僵硬,脸上生疼。稍微在警车上待久了点,再次打开车门的刹那,身材高大的李振峰感觉自己瞬间被冻成了一块冰冷的木头。

而木头是不应该再有任何知觉的。

“安东,这破车的空调啥时候能修好啊?”李振峰竭力不让哆嗦的后槽牙咬着舌头,“都快给冻死了,你上报给后勤了没?”

安东欲言又止,只是耸了耸肩,开始装聋作哑。

安平市公安局的后勤经费紧张可不是什么秘密,那都多少年了,一贯如此,而这些,其实李振峰心知肚明,他只是懒得去管而已。

窗外,凌晨4点的天空,依旧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在街头的路灯所散发出的昏黄灯光下,不知何时开始飘散起了漫天的雪花。

“李哥,下雪了!”安东重重地打了个喷嚏,伸手揉了揉有些发沉的眼皮,“天气预报说明天才下雪,怎么又报错了呢?”

“现在就是明天,我看你日子都快过糊涂了。”对于比自己迟两年入行的搭档,李振峰总会时不时地在言语间流露出一种兄长似的管教口吻。他伸手在仪表盘下的储物柜里摸索了一圈,突然抬头嘀咕,“我记得还有半包烟来着,怎么就摸不到了,你想独吞?”

安东嘿嘿一笑:“李哥,您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一个钟头前就抽完了的东西,现在怎么还会有?你当你是‘阿里巴巴’?”

李振峰听了,不禁呆了呆,怅然若失的感觉瞬间涌进了脑海,便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了。

目光继续转向车窗外,看着逐渐被白色覆盖的世界,安东突然小声问:“李哥,你说那家伙今天晚上会来吗?”

“会。”李振峰又一次朝前努力伸了伸自己已经被冻麻木的两条腿。突然,他看着车前方的路面嘿嘿一笑,“来了!”视线中,由远至近10米开外处已经出现了一个沿着墙脚踽踽前行的黑色人影,戴着棒球帽,低垂着头,弓着背,双手揣在兜里,每走一步,左脚都会像芭蕾舞演员一般微微弓起脚背,冷不丁看上去,整个人就像是踩着一支高跷的滑稽演员。

而他的前方正是安平职业学院的停车库。

安东察觉到了李振峰神情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顿时来了精神头儿,压低嗓门兴奋地说:“总算等到了,李哥,是不是那家伙?”

“傻瓜,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相信自己的直觉!”李振峰毫不掩饰自己言语之间的得意,“而且啊,除了他还有谁,这冻死人的天还会出来干坏事的,那种执念可不是一般的深。”

估摸着人与车之间还有不到两米的距离,李振峰果断地招呼:“动手!”

话音刚落,车门打开,两人便一左一右同时蹿下了车,李振峰由于用力过猛,僵硬的身子一歪,他顺势扶住车门,才免于像一袋土豆那样重重地砸在水泥路面上,出尽洋相。

这耽误的短短几秒钟已经足够让来的人感觉到眼前情况的不妙,他扭身就走,脚步越走越快,完全没有了先前那种蚂蚱一般蹦跳的感觉。

安东走在最前头,眼前这一幕的变化让他有些吃惊,他本能地转头朝身后的李振峰嘀咕了句:“李哥,他怎么跑这么快?刚才还在蹦呢!”

“逃命呗,鸭子被赶急了还会自己上架呢。”李振峰轻轻哼了声,随即清了清嗓子,就像电影中演的那样高声吼了一句,“站住,警察!”

这炸雷般的声音吓得那黑衣人就像听了发令枪一般干脆玩命地跑了起来。安东见状,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便紧跑几步上前一探身就把对方给死死地摁在墙角,没好气地出示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证:“看清楚了没?跑什么跑,你跑得过我们警察吗?我让你100米都没问题,小样!”

黑衣人一脸的惊慌,目光在安东与李振峰之间来回切换着:“我……我以为你们是抢……抢东西的……”

“不是告诉你我们是警察了吗?”安东皱眉,“刚才那一嗓子都快赶上高音喇叭了。”

一旁的李振峰双手抱着肩膀,笑眯眯地上下来回瞅着黑衣人,目光却像锥子一般的冰冷:“安东,解下他的背包。”

这话一出,黑衣人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本能地向后退缩,试图用上身去阻止安东那犹如铁钳一般伸过来的右手。可这显然是徒劳的,黑色双肩包瞬间被扯了下来。

李振峰接过双肩包轻轻放在地上,随即蹲下,拧亮手电并固定在防风服的风纪扣眼里,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副手套戴好,“盯着他,别让这小子溜了!”

“放心吧,李哥,有他就有我!”安东气呼呼地说道。

李振峰满意地点点头,活动了下冻僵的十指,这才拉开双肩包拉链,仔细查看里面装的东西。

果不其然,这层层报纸包裹着的,正是一个简易的雷管爆炸装置。看到这一幕,他微微闭上了双眼,心底终于暗暗松了口气。片刻后,李振峰迅速拉上双肩包拉链,沉声说道:“安东,带他回去。我开车。”

“明白。”安东毫不客气地摸出手铐,铐住了黑衣人的双手。

雪花已经犹如鹅毛一般在天空中飞舞了,回到警车内后,安东和犯罪嫌疑人坐在后排,李振峰一个人在前排开车。他用力关上车门,重重地打了个喷嚏,这才感觉到此刻自己浑身又湿又冷,防风服里飘进的雪花瞬间融化成了凉凉的水滴,给人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回城的路上是死一般的寂静,而窗外,天空已经变得灰蒙蒙的,雪却越下越大,警车开进安平路308号安平市公安局大院的时候,地面上已经有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解下安全带,李振峰如释重负,他刚要伸手打开车门,身后却传来了被抓的黑衣人懊恼的声音:“哎,我说警官,我真不明白,你们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在那里出现的?”

李振峰的目光落在了副驾驶座下的那个黑色双肩背包上,嘴角露出了轻蔑的笑容:“你应该庆幸,你的愚蠢没有闹出人命来,奉劝你进去后好好接受改造,好好学做人,不然的话,咱俩下次还得见面!”

说着,他便探身拿起那个双肩包,然后钻出了警车,一头扎进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去了。

安平路308号,安平市公安局的所在地。

这是一栋占地约200平方米的4层楼房,和周围密布的高楼大厦相比,这栋有着上百年历史的灰色建筑物显得如此突兀。

如果不是门口墙上竖着的那块文物匾额,安平路308号在数年前就已经被夷为平地了,毕竟这里属于安平市的市中心范围地块,寸土寸金。

李振峰不是学建筑的,他不懂这栋外形看上去像个火柴盒似的楼房到底哪里好看。小时候他经常跟着父亲来这儿值班,他总觉得这栋大楼里除了发霉的味道外,还会时不时地让人油然而生一种说不出的寒意,或许是楼内常年照不到阳光的缘故吧。

这种寒意在下雪的大冬天里就愈发凸显出来了。掀开厚厚的挡门帘,本以为扑面而来的必定是屋里浓浓的暖气,但李振峰失望了,屋里竟然冷得就像个冰窖一样。

“没开暖气吗?”他冲着身边经过的同事问。

“听说坏了。”同事的回答轻描淡写。

李振峰皱了皱眉,对随后跟进屋的安东说:“我先去技术中队交物证,等一下在马队那边会合。”

安东点点头,推着犯罪嫌疑人向刑警支队办案区走去。

技术中队的欧阳工程师对李振峰的到来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他站起身,戴上手套,笑眯眯地伸手接过那个黑色双肩包,小声嘀咕了句:“就知道会栽在你这小子手里。”

“这是咱的工作,没啥稀奇的。”李振峰嘿嘿一笑,签了字刚要走,目光却被眼前一个高挑的背影吸引住了,他脸一红,迟疑片刻后便凑到欧阳工程师耳边低语,“欧阳大叔,这……这赵法医怎么会在你们这儿?”

“哦,有个尸检样本,因为时间久了点儿,快6年了吧,有点困难,得靠我们这边的仪器帮忙才行,法医那边单独处理不了。”老头儿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双肩包里的简易雷管装置吸引住了,他在宽大的工作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双肩包,把装置取了出来,平放在工作台上,然后拿过放大镜在上面认真地查看,边看还边点头,“不错嘛,这家伙还挺有本事的。”

李振峰不乐意了:“不错?这玩意儿还好没闹出人命来。”

“哦?”欧阳工程师有点意外,他放下放大镜,“前天听安东说不是炸了吗?没出人命?那就好,那就好,真是万幸。”临了,看着李振峰依旧双手抱着肩膀在独自生闷气,知道他话还没说完,便又追问道:“那炸了啥?”

李振峰愤愤然地说道:“你知道嘛,整整一窝棚的鸡,300多只,鸡场老板都给气得高血压住院了,前两天他家里人天天上我们刑警队办公室要说法,每次来都带着那几只半死不活的鸡,我偏偏对鸡毛过敏,躲还来不及,现在倒好,鸡屎搞得我们办公室里臭气熏天。”

欧阳工程师一听就乐了:“那叫督促你们好好干活,这不,立马就有了效率。”

李振峰没再搭理老头儿的幸灾乐祸,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了眼赵法医的背影,这才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走出技术中队办公室。刚出门,他便又一次重重地打了个喷嚏,顺手摸了摸走廊边上的暖气管,果不其然——冰凉彻骨。

安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姓马,叫马国柱,东北人,一米九的个子,身材壮实,皮肤黝黑,属于不怒自威的那种,但是每次看着下属,脸上都会时不时地露出幼儿园阿姨看着不争气的学生那样的神情。

刑侦支队下设两个分队,因为缺人手,马国柱不得不同时兼着第一分队队长的活儿。

第一分队管理全市重特大命案,第二分队管理全市的经济类案件,虽然同在一个办公室,但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人员属于哪个队,因为第一分队的人基本上都不修边幅、脸色发黄或者发黑,但是看人的目光却像锥子一般锋利。

上个月月初,安平市东郊的养猪场里发生了一起火灾,总共烧死了8头马上要出栏的猪,虽然损失惨重,但是得亏老板提前给养猪场交了保险,事情才没闹大。事后,消防局的人直接就找到了刑侦支队,同时带来了两样证据:第一,一段养猪场外围的视频监控资料,总共时长58秒,在第23秒处黑暗里突然出现的那次亮光是典型的爆炸现象,随后才发生了火灾;第二,在猪食槽中的一个面目全非的雷管残片。

在养猪场火灾后的第四天,又发生了第二起火灾,不过这次就没有上次那么幸运了,因为这个老板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养猪场会在一周之内被炸两次,52头小猪崽死于非命,而保险公司因为连环爆炸案过于离奇,公开质疑养猪场老板骗保赚取高额保险金。这么传可不是什么无厘头瞎猜,养猪场确实因为经营不善而亏损好几年了,老板欠了一屁股的债。

因为现场找到的爆炸装置损毁得厉害,根本无法复原,再加上第二次爆炸还是在养猪场,队里便决定对养猪场老板展开调查。对此决定谁都没意见,除了李振峰——刑侦一支队最年轻的副支队长,他的理由是这样的:爆炸不是针对养猪场的,犯罪嫌疑人另有企图,目的可能只是出名。对第一次火灾,电视台很重视,用了半个小时做专访,而第二次却只是在屏幕上滚动了一句话,可见新闻媒体对此已经失去了兴趣。

当时,会议室里几乎没有人认可他的推论,因为李振峰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也因为惯常思维中一个流窜作案者是绝对不会只逮着一头羊往死里薅羊毛的。

在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警方的调查一无所获,而两周后的第三次爆炸却印证了李振峰的推论,这次倒霉的是一家养鸡场,300多只鸡的代价让老板的血压瞬间爆表,直接被从公安局报案室拉到了医院。

出事的养猪场和养鸡场之间相隔了整整12公里,虽然同属东郊,但是两个老板彼此之间并无任何瓜葛,甚至互相不认识,可是他们的养殖场里却出现了不明原因的类似爆炸案,以及同样材质的简易雷管碎片。

马国柱记得很清楚,5天前,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把李振峰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问他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李振峰听了,沉思片刻后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就像一潭纹丝不动的湖水:“给我4天时间,我一定会把他逮住。”

“那你要多少人?”马国柱伸手抓过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机。

“安东,就我们俩,你再给我们配一辆车。”

“你确定?”马国柱问。

李振峰听了,轻轻一笑:“头儿,我啥时候忽悠过你?”

马国柱的思绪回到现实,眼前的李振峰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李振峰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头儿,我来交差。”

“真抓住了?”马国柱惊喜得一拍桌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头儿,我跟李哥蹲了大半宿,直接就把那家伙给人赃并获了。雷管爆炸装置完好无损,那家伙估计做梦都没想到我们会大半夜在那儿守株待兔吧,加上这冻死人的鬼天气……唉,都别提了。”随后赶来的安东伸了个懒腰,一边说一边顺手拉过墙角的靠背椅,扶着椅背反向坐了上去,托着腮帮子双眼眯缝着,毕竟大半宿没睡觉,现在走到哪儿都想立刻倒下。

“咋逮住的?”马国柱哭笑不得。

安东抬手一指李振峰:“李哥是王者段位,在本地游戏圈里可是大佬级别,收集消息找这种小角色不要太简单了。”

安东说的是实话,但是李振峰却不方便直接就这么承认了,他尴尬地笑了笑:“马队,别听这家伙胡说八道,这跟游戏没关系。上次不是跟你说了新闻报道的事吗?我分析这家伙年纪不会太大,而且生活不得志,经济拮据,既然懂得自制雷管炸药,消防局那边又说是硝酸铵,经济条件暂且不论,大批量在化工店买这玩意儿的话很快就会被人盯上,所以他没这么蠢。咱这周围唯一有点关系的就应该是安平职业学院的农业系了,那里最不缺的就是硝酸铵肥。我花了半天的时间去查了他们前几届的毕业生资料,然后又问了这一届的,很快就从学院的生活老师那里得到个消息,说去年有个毕业生,是根让人头疼的老油条,一直都没找到工作,就此赖在学院里没搬走,理由是当初招生老师说的话不算数,没帮他落实好的工作,却安排他去养猪,他干了不到两天就被开了,又不愿意返回原籍。刚开始的时候,学校老师还苦口婆心地给他做思想工作,却怎么也说不通,这时间久了,也就不搭理他了,毕竟都是已经毕业的人,这点道理也还是应该明白的。”说着,他看了眼安东,耸耸肩,“所以从前天晚上起,我和安东就开车去了他宿舍楼下对面的马路边上等……”

“宿舍楼下?”马国柱有些不明白,“大晚上的?”

安东点点头:“这家伙有辆套牌摩托车,就放在宿舍对面,距离20米不到的停车库里。性能不错,我们局里的警车估计跑不过它,所以就干脆去源头直接堵了。”

马国柱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语速飞快地追问:“那你们怎么确定这两天内他会再次作案?”

李振峰顺手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视频网站页面,然后递给马国柱:“马队,首页上的第三段采访消防局的视频,是我说服了电视台的人做的,脚本嘛,则是他们在参考我的建议后扩充的,目的就是全盘否定犯罪嫌疑人前面的所作所为,并且刻意夸大这是一起事故,至于说保险金,早就已经顺利赔付,由此彻底否定他的存在,最终的结果就是把这家伙逼出来再干一次。”

“那你……难道就不怕把嫌疑对象锁定错了?”

李振峰轻轻摇了摇头:“头儿,一个多年痴迷于舞台中央角色的人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能用来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的,更无法容忍周围人对他的鄙视。而我只是恰好抓住了他的弱点而已。”

马国柱哑然失笑:“你这小子,跟你爹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对了,你家老头子退休后在用什么打发时间呢?”

“没啥区别,换个地方办公而已。”李振峰的话音中透露出深深的绝望。

安东站起身来,又伸了个懒腰:“马队,要是没啥事儿,我们就去值班室里眯一会儿了。”

“等等……”马国栋皱眉,欲言又止,“唉,暖气又坏了……”

“干吗不报修?咱还没穷到修不起暖气吧?”安东满脸疑惑。

李振峰瞪了安东一眼:“咱这大楼,算上去比你爷爷岁数都大,一般的维修工没这本事,再说也没那胆儿,这可是文物级别,修一次要价肯定贵……对了,头儿,我去修吧。我在我爸那儿看见过这大楼的复制图纸,大概知道点情况,进去看看,死马当活马医一回试试,你说呢?”

马国栋点点头。“老是苟延残喘也不是回事儿,行!”伸手一指,干脆地说道,“把安东叫上,给你搭把手。”

安平路308号地面共有4层,地下有1层。在负一楼左面分别是法医办公室、法医解剖室、特种垃圾存放间以及供工作人员休息的值班室。房子虽然旧了点,但还算干净整洁,唯一的缺点是只有一半窗户能用,视野范围只看得到地面经过的人的两只脚,另一半则是被一堵土墙挡着。

来到负一楼拐弯处,李振峰犹豫了会儿,目光依依不舍地朝法医办公室的方向看了好久,最终轻轻叹口气,这才向另一边走去。

负一楼右边是控制整栋大楼的配电控制室。李振峰小时候偷偷溜进去过一次,结果迷路了,急得在里面直着嗓子叫爸爸,号了半天终于被父亲李大强发现,没躲过一顿胖揍,回去当晚就发起了高烧。事后他已经记不太清楚自己在控制室门后到底是怎么迷路的,不过对于他来讲,和印象中控制室内那扇沉重的大铁门后面迷宫般布局的管道相比,至今都忘不了的是管道深处那股特殊的腥臭味。

此刻,安东用力拉开生锈的大铁门,顺势晃晃手中的应急灯,小声嘀咕:“李哥,我怎么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管道?”

李振峰咽了口唾沫,发狠说道:“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走吧,我们顺着管道爬到里面看看。”

“‘里面’?这里面都多久没人进去过了?”安东伸手指了指管道上的蜘蛛网,一脸的硌硬,“要不,咱冷就冷点,忍到明天等维修工来了再修?”

李振峰头也不回地伸手朝后一指:“刚才那开关你又不是没看到,都修了多少回了,总得来个最后解决吧。来,我在前头,你跟着我,手电拿好,丢了可不好找。”

安东硬着头皮“嗯”了一声,旋即紧跟着李振峰爬进了管道。

周围的声音瞬间消失了,李振峰艰难地向前爬着,只感觉自己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沉重。右手边的管道上覆盖着深红色油漆,这就是暖气供应管道。刚才自己仔细查过了控制室的暖气开关,显示一切都是正常的,也就是说这次的问题并不是出在开关,而是管道,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顺着管道逐一进行巡视检修,查出到底是哪个接口处出现了故障。

李振峰曾经听父亲李大强不止一次说起过这栋大楼的设计之精巧,以至于管道数年保持未坏,就连墙壁都没有出现过丝毫裂缝。如今看来或许是因为当年太过于自信和追求效果了,所以现在的维修就变得困难了。

尤其是这暖气的供应,从去年开始,就时好时坏。

气喘吁吁地向上爬过一个弯道,又向下爬去,李振峰感觉身上的警用作训服都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他停下来喘口气,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把安东给弄丢了,顿时眼前一黑,便干脆眼睛一闭,高声朝后杀猪般地嚎了起来:“安东,你在哪儿呢?安东……”

半晌,安东气急败坏的声音带着回音飘了过来:“在这儿呢……李哥,你爬那么快干吗?等等我啊!”

从声音估计安东至少在5米开外,李振峰脸上露出了苦笑。在狭窄的空间中他艰难地转了个身,顺势伸出右手打算抹掉流淌进眼角的汗水,却忘了手里还握着强光手电,结果手一松,小手电差点掉进管道壁垒的缝隙里,他赶紧探身抓住,刚想松口气,突然手电光滑过管道壁的刹那,李振峰感觉自己眼前一花,他确信自己看见了一张脸!

没错,那的的确确是一张脸,一张扭曲的人脸!

脑子里瞬间空白,他本能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尖叫,犹如自己当年在管道里迷路时拼命地哀号。惊慌之余,李振峰眼前一黑,手中的强光手电终于跌落在管道壁上,滚进黑漆漆的缝隙中去了。这时候,他的哀号瞬间变成了绝望的怒吼。

墙壁外正好是法医办公室,女法医赵晓楠吃惊地看着离自己不到1米远的墙壁,不知道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身旁站着的助手马月更是惊愕不已,两人面面相觑。

迟疑片刻后,赵晓楠皱眉轻声问道:“马月,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马月似乎明白了什么,刚想开口,却又晃了晃脑袋,一脸的狐疑:“不对啊,怎么从墙里发出来的?难道墙里面有人?”

赵晓楠果断地点头:“没错,有人,活人!”

一直折腾到中午,饥肠辘辘的李振峰和安东才从墙里顺着管道爬了出来。

两人灰头土脸地站在控制室门口,看着早就等候在那儿的马国柱,李振峰无奈地点点头:“头儿,是真的,管道壁上确实有一具尸体,被封在墙里了,手机像素不好,我拍不了相片,但是我看得清清楚楚,绝对不可能错。”

马国柱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你真的确定没看错?你……那好吧,算我没问。”他的目光顺势落在了一旁安东的脸上,“那你呢?”

安东赶紧摆手:“不不不,头儿,我光听见李哥在那儿杀猪一样地叫呢,我可没看见。你知道的,我动作慢,等我快到那儿的时候,李哥都已经往回爬了,速度忒快!”

看着两个下属这么一副狼狈样,马国柱强忍着没让自己笑出声,他憋了会儿,硬生生地从嘴里蹦出一个字:“拆!”

“‘拆’?”李振峰糊涂了,“马队,拆哪里?”

“当然是你发现尸体附近的那堵墙啊,不拆的话,难不成真让那尸体在墙里再继续待到下个世纪去?”马国柱愤愤然地一摆手,“赶紧找家伙,通知人,拆!”

安东兴冲冲地摩拳擦掌:“头儿,那拆哪段?”

马国柱想了想,嗓音瞬间低了八度,眉宇间的神情也变得尴尬了起来:“法医办公室!你们俩给我发的定位就在那个位置上。我刚才过来的时候顺道去瞅了一眼,看见赵法医和她的助手正盯着那堵墙呢,那表情就好像见了鬼一样。”

听了这话,安东没好气地回头瞪了李振峰一眼,埋怨道:“李哥,我说啥来着,叫你别逞能你还就爱逞能,非得今天修,谁想到你的胆儿也忒小了,不就一死人嘛,那一嗓子吼的,我看真鬼都会被你给活活吓死!”

李振峰肠子都悔青了,沮丧地低下了头。

本以为拆墙这事儿会招来赵晓楠法医的一顿抱怨,谁想她的反应却是云淡风轻,只是双手捧着马克杯,低头慢悠悠地喝了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面容平静地冲着李振峰和安东点点头:“拆吧。”

从施工队紧急征用来的大锤子是很管用的,才两锤子下去,这本就不厚实的墙壁瞬间被砸出了个半人高的大窟窿,灰尘缭绕之际,眼前便露出了墙里面那纵横交错的管道,而原本整洁的法医办公室很快满地狼藉。

管道里阴冷的“穿堂风”肆无忌惮地在办公室里盘旋着,没一会儿,房间里的温度就降到了零下。李振峰发觉自己抡起锤子的手变得有些不听使唤了,他冻得直打哆嗦。

“停下!”赵晓楠话音刚落,房间里便瞬间安静,大家的目光都纷纷投向了她。

赵晓楠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乳胶手套,她从墙角的物资储存架上抽出一个一次性的塑料布,抖开,足足有两米长两米宽,铺在墙洞边的地面上,这才小心翼翼地踩着塑料布钻过墙洞,没多久又从墙洞里伸出手:“马月,帮我把起子和防护面罩拿过来。”

马月清脆地答应了一声,对赵晓楠的吩咐利索地逐一照办。

李振峰蹲在边上,看着塑料布上逐渐完整的人体骸骨,尤其是那发黑的骨头表面,不禁双眉紧锁。

终于,赵晓楠捧着死者的颅骨钻出了墙洞,虽然极力克制,但是她的目光中还是流露出了激动的神情。接着,她在塑料布上单膝跪了下来,然后端端正正地把颅骨放在了这具骸骨上它相应的位置,迟疑片刻后,赵晓楠这才站了起来,平静地说道:“它的几颗牙齿是完整的,我要提取牙髓做个DNA。”

李振峰忍不住问:“赵医生,这具骸骨有多长时间了?我是指它在墙里,你能估算个大概吗?”

赵晓楠点点头:“50年以上,兴许还要更久。”

“这……都这么久了?”安东吃惊地一把拽住李振峰的胳膊,转而兴奋地说道,“需要通知考古队吗?我早就听说过我们安平在历史上是六朝古都,发现个古代木乃伊之类的,不应该感到奇怪的。”

“第一,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木乃伊,并不完整,很多地方都已经白骨化,我们安平地区没有形成‘木乃伊’的地理条件和气候条件,只能说是部分间接形成。第二,从这栋房子的建成时间来看,不会超过100年,之所以能以这个状态保存到现在,和它被砌在墙里有关。目前为止,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些。”顿了顿,赵晓楠转头看向李振峰,“李队,他的死因不明,目前只能确定是非正常死亡。”

李振峰的脑海里就像回放镜头一般再次出现了那张扭曲的人脸,瞬间额头冒出了冷汗,他不得不屏住了呼吸,握紧双拳,极力克制住自己内心深处所流露出的阵阵不安。

李振峰脸上异样的神情被赵晓楠看到了,她先是微微一愣,等回头看了看那黑漆漆的墙洞,心里便有数了。

食堂里,李振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虽然饥肠辘辘,目光却盯着窗外那漫天大雪发呆。这个时候早就已经过了公安局吃饭的时间,食堂里的人并不多,但他还是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那由远至近传来的轻微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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