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李晓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车载音响,在林肯公园充满野性的歌声中,用力地踩下了油门。车像箭一般行驶在晨光中空空****的滨江大道上。
中午,江边。
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但是坐在大众牌皮卡车驾驶室中的王勇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确切地说在水里泡了九个多小时后,他终于被一个钓鱼的人发现。很快,随着大众皮卡车被吊出水面,被泡得有些膨胀的王勇也终于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
“我认识这个人!”看着缓缓落地的皮卡车,章桐皱眉嘀咕了一句。
“你认识死者?”童小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最近这段时间每一具被发现的尸体似乎都和章桐有关。
“你那么盯着我看干什么?我确实认识他。”章桐伸手一指驾驶室中几乎面目全非的王勇,“他叫王勇,是个私家侦探。”小潘站在一旁忙着拍照。
“私家侦探?”童小川皱眉问道,“章主任,我看你最近或许真的得去灵山做个法事了。”
章桐好奇地看着童小川:“做那玩意儿干吗?有用吗?迷信破不了案子的。”
小潘终于憋不住了,他强忍住笑,对章桐说道:“姐,我想我们童大队长的意思是从城中村那具尸体开始,每个死者似乎都多多少少与你有关,现在你居然又认识这个死者,有点晦气。”
童小川尴尬地笑了笑:“我开玩笑呢,章法医你别误会。”
看着童小川和卢强慢慢走向围观的人群,小潘不由得小声说道:“章姐,童队是属于少根筋那种类型的人,我看你以后尽量不要和他当面起冲突最好。”章桐却神情专注地查看着死者的脖子,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小潘好心的忠告。小潘碰了一鼻子灰,摇摇头,拿起胸前的相机继续工作。
突然,章桐转身看着小潘,神情严肃地说道:“告诉童小川,需要马上封现场,这是凶杀案,不是意外事故!”
“李晓伟?那个心理医生?失踪了?”在解剖室门口,身穿一次性手术服的童小川就像老鹰抓小鸡一般薅住了卢强的衣领,“你有没有搞错,眼皮子底下的人你都看不住?”
卢强委屈地抱怨:“头儿,你又没有叫我看着他,找不到他也很正常啊。”
童小川刚想发火,身后却传来了章桐冷冷的声音:“闹够了没有,这里是解剖室,要打架出门右拐,回你们办公室里闹去!”
在这个一亩三分地,章桐是话说了算的人,童小川涨红了脸,只能压低嗓门对自己的下属狠狠地教训道:“我给你一天时间,给我立刻把他找出来,哪怕挖地三尺!听明白没有?”
卢强一脸哀怨地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去了。
“现在的年轻人,不好好训教就是不成器。”童小川一边偷偷看着章桐,一边嘴里嘟嘟囔囔地靠近解剖台,王勇的尸检工作就差最后的缝针收尾了。
“结果怎么样?”
“他杀!”
看童小川还是一副没有回过神来的样子,章桐想了想,然后顺手摘下乳胶手套,冲着他招了招手:“童队,你过来,我给你演示一下。”
童小川刚接近,章桐便迅速双手合并以一个45度角的位置向对方的子用力压了下去。童小川没有丝毫防备,被狠狠地撞在了解剖室的墙角柱子上,疼得叫了起来:“章法医,你想干什么?疼死我了!”
章桐厉声说道:“别动,你现在是死者,你已经被我注射了足够多的咪达唑仑,所以任我摆布,你动弹不了。”
“咪达唑仑?”
小潘嘀咕了句:“强效镇静剂,5毫克就能放倒一匹马。”
童小川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贴紧冰冷的柱子,怕得罪章桐又不敢挣扎,只能继续问道:“那章法医,你刚才的动作……”
“我现在没有用力,但是凶手那时候至少加了十成力在手掌上,你的颈动脉只要三分钟内不供血,你就完全昏迷了,身体单薄一点的就此死了也说不定,再醒过来的时候,在咪达唑仑的作用下浑身瘫软,脑部虽然有意识,但浑身上下再也动不了了。不过,凶手为了以防万一,”说着,章桐迅速用左手朝上托起童小川的下巴,右手反方向摁住他的第三节脊椎骨,“这两个位置同时用力,不用一分钟的时间,你就彻底瘫痪。打个比方吧,此刻你人还活着,脑子还有思维,和正常人无二,但是你已经和你的身体完全脱节了,此刻的身体就成了你的棺材!你连你的眼皮子都眨不了。”
说到这儿,章桐才把手松开。
童小川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才放心地左右活动了一下:“章法医,那接着呢,凶手对他干了什么?”
“他把死者的牙齿一个个都拔光了。死者那时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章桐淡淡地说道,重新戴上了乳胶手套。
“那他的死因?”童小川愣住了。
“他是被活活吓死的!”
“就这么简单?”童小川目瞪口呆。
“对。”章桐晃了晃手中的剪子,平静地说道,“我想这就是凶手要的结果,带有一种惩罚性质。死者绝对不是淹死的,因为他的肺部和气管里都是干干净净的,很显然是死后入的水,他的皮卡车属于抛尸现场。而他全身瘫痪后就连呼吸也变得无法自主,这个时候即使他还活着,时间也所剩无几了,几分钟之内,他就会因为呼吸肌无法运作而被活活憋死。”说着,她又伸手指了指死者,“现在看来他已经算是中了头彩了,不用承受这些痛苦,因为过于恐惧而引起的心脏猝死反而使他得到了解脱。”
“能并案吗?”童小川皱眉说道。
章桐摇摇头:“在前面死者的身上没有发现咪达唑仑,颈动脉上也没有发现压痕,虽然牙齿也被拔去了,但是很显然不是一个手法,所以光凭这些,我不能判定是同一个人干的。”
“童队,我想充其量只能算是模仿犯!而且是深知前面死者的具体死亡方式的模仿犯。”小潘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我个人认为这个凶手具有一定的医学背景,知道从哪里下手可以让对方直接昏迷或者死去。”
“章法医,你觉得呢?”童小川问道。
“很显然他要的不是从身体上惩罚死者,而是从心灵上,而过度的恐惧是可以引发猝死的。”章桐一边仔细查看着死者的颈部,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突然,小潘注意到章桐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不由得皱眉,这个细小的动作只意味着一点,那就是此刻的她正在极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不安。
很快,童小川就满腹心事地离开了解剖室。案情分析会被安排在了一个小时后,到时候有的是时间让他提问题。
解剖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不锈钢手术剪、手术刀在托盘上发出的清脆的叮当声。许久,他小声问道:“章姐,你有心事?”章桐没吱声。
“那你是不是怀疑失踪的李晓伟医生?”小潘干脆放下剪子,抬头看着章桐。
章桐也不否认:“没错,我确实很担心是他。”因为戴着口罩,所以小潘无法看清楚章桐这时候的脸部表情。
“章姐,我是你带出来的徒弟,所以我对你的判断是绝对不会怀疑的。我只想让你告诉我,难道你真的认为这案子是李晓伟医生做的吗?”小潘神情严肃地说道。
章桐默默地摘下了口罩和手套,开始了清理工作:“在这之前,我在休假的时候就曾经和李晓伟医生谈起过前面的案子,包括作案手法。我想,如果真是他做的话,那么我就是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你都和他说了?”小潘不由得目瞪口呆。
“虽然不是全部,但是我想,也足够拿来模仿了。”章桐长叹一声,陷入了深深的沮丧与无奈中。看着小潘目光中的失落,她知道自己现在解释过多也没用,在这整件事情中自己一直都是被牵着走的木偶。
这种明知前面是个坑,却又偏偏要硬着头皮逼着自己朝里面跳的滋味真的很难受。章桐感到了难以言状的挫败感。
不过从心底,她还是愿意相信李晓伟绝对不可能是这么冷血的杀手。只是,该死的他现在到底去了哪里?
“李晓伟,男,34岁,警官学院犯罪心理学讲师,兼市第一医院心理科医生,参加工作时间为四年。毕业院校为安平医科大学心理系。平时为人和善,无不良嗜好,同事评价也很不错。根据户籍登记资料显示,李晓伟从小就被人收养,收养人名叫方淑华,李晓伟叫她奶奶,去年因身体不好住在养老院,家中房子已经变卖用来支付养老院费用。李晓伟现在登记的正式居住地址是警官学院宿舍区2栋201。”说到这儿,童小川略微停顿了一下,“有足够生物证据证实,李晓伟的DNA中的Y染色体和30年前被处决的杀人犯赵家瑞完全吻合,所以并不排除李晓伟就是赵家瑞和黄晓月的亲生儿子。”
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顿时一片嗡嗡声,大家面面相觑,虽然时间过去很久了,但对于很多人来讲,赵家瑞这个名字,依旧还是一场可怕的梦魇。
张局皱眉问道:“确定了吗?”
童小川没吱声,只是伸手指了指章桐。
章桐本来一直双手抱着胳膊默不作声,见此情景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没错,李晓伟的父亲就是赵家瑞。这是系统里DNA数据配对的结果。但是这并不表明父亲是连环杀人犯,子女也会成为杀人犯,这么推论是不科学的。”
童小川问:“那这个王勇,章法医,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之前,李医生对我说有人跟踪他,就是这个私家侦探王勇。后来我们在交涉后得知王勇是接受了某个神秘雇主的委托,对李晓伟进行跟踪调查。但是对于这个雇主,王勇自己都说无法知道更多的详情。”章桐接着说道,“不过,对于这种人的话,不能百分百相信。他是靠贩卖别人的秘密生存的,所以他有这样一个结局,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那章法医你的意思是他是被人报复杀死的?”张局问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明明有很多种方式可以杀了王勇,但是凶手偏偏选择这种费时费力的方式,还要让他活着看自己受折磨,灵魂被牢牢地禁锢在自己的躯体之内,却又无法呼救,可以说,这个凶手对他是恨之入骨了。”
“我的下属走访下来得知,王勇在被害当晚曾经出现在1918酒吧一条街,监控镜头中显示10点47分的时候,他是被酒吧陪酒女搀扶着坐上自己的皮卡车走的,不过走之前明显是醉成了一摊烂泥。”童小川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记录本,继续说道,“我们也找到了那个陪酒女阿兰。她讲述说当晚有人给她微信转了两百块钱,要她去勾引一个在吧台前喝酒的男人,并告知了详细体貌特征,而那个男人就是死者王勇。那个神秘人要求在几点几分左右把王勇搀扶出酒吧,最后保证让他上一辆皮卡车,并且承诺再给陪酒女阿兰一笔钱。酒吧里的监控证实了她所说的话。”
“找到那个人了吗?”张局长有些激动,因为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案件突破口。
童小川苦笑:“张局,现在可不像您当初那个年代了。我请网监查过这个微信号,结果呢,是被盗的,包括那两百块钱,也是从那个倒霉蛋的微信账户里划出去的,这个倒霉蛋自始至终对这件事都一无所知。”
“那个陪酒女呢?她能认得出驾驶皮卡车的人吗?监控里她不是对着驾驶室做了个亲昵的动作吗?”张局心有不甘地指着监控截屏相片,问道。
童小川摇摇头:“对于这种谁有钱便是自己爹的人,这叫职业习惯。她见谁都会做这个动作,才不会去看对方长什么样呢。真可惜,停车场偏偏没有监控探头。”
“我看,这家伙应该是个电脑高手啊!”痕迹检验工程师方小木在一旁小声嘀咕着。
“前面几起凶案,都是冲着我来的,和李医生一点关系都没有,”说到这儿,章桐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童小川,“而且在尸体身上,我看不到任何报复性的手法,相反,虽然死者是被活活解剖致死,但是事先都被剥离了相关的脑神经组织,期间甚至还得到过救治,所以整个过程,都不会感受到痛苦。我想,凶手的目的只是报复我,让我看到他渴望复仇的内心世界。他与死者之间毫无恩怨可言,同样死者对于他来说也只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工具罢了。但是这个王勇不一样,很明显可以看出凶手就是要他活着,活着看自己受到折磨。因为中枢神经瘫痪导致心脏供血随时都可能中断,再加上大量镇静剂在体内的共同作用,死者的生命就变得非常脆弱。”
“脆弱?”卢强问。
章桐点点头:“在没有心肺呼吸机的帮助下,任何一次细小的心脏跳动频率的改变,都很有可能导致心脏的停跳,所以,他是被活活吓死的。”
童小川小声嘀咕了句:“这死法也忒悲催了点儿。”
章桐目光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桌子上的警帽上的帽徽,一字一顿地说道:“严格意义上来讲,王勇案件的凶手只能被定性为故意伤害致死,不属于故意杀人。在这一点上,凶手很聪明。”
张局没弄明白:“章法医,那有关死者牙齿被拔掉的事,如何解释?”
章桐摇摇头:“目前来看,除了牙仙这个传说以外,我还真的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通过死者的口腔痕迹可以看出都是用专业的拔牙钳做的,只是这种拔牙钳,网上到处都可以买到,所以这条线索目前为止我觉得没有任何价值。”
“至于说到那个死在宿舍的电脑程序员潘威,我们也调查过他当晚的活动,不过,因为监控资料不全,再加上他的宿舍所处的位置又是一个死角,案件可以说是进入了一个死胡同。但是法医方面又坚持是谋杀,我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解释来。”童小川愁眉苦脸地说道,“我的人把楼上楼下所有当晚在家的人都问遍了,包括他的同居女友,没有进展,都说不知道。话说回来,这家伙又是一个被确诊的妄想症患者,突然想到自杀也是情有可原的,我觉得并不一定要在现场找到什么遗书之类的证据,你们说对不对?因为没有人能真正懂得妄想症病人的脑子,难道不是吗?”
听了这话,章桐只是耸耸肩,轻声说道:“尸体上的证据就是这么说的,我的结论都是结合证据得出来的,不是我自己的凭空瞎想。”
“潘威和这个案子的唯一联系就是李医生所讲的故事吧,章法医?”童小川问。
章桐点点头,事实确实如此。
散会后,章桐整理好会议资料,刚准备离开房间,童小川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有什么事吗?”
“刚才在会上,有件事我没有说。”童小川靠着桌子,摸出了烟盒,目光看着会议室的窗外。
“什么事?”章桐皱眉,她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方淑华,就是收养李晓伟的那个女人,你见过吗?”
章桐摇摇头:“她去了养老院,身体不太好。”
“卷宗记录上显示她应该是赵家瑞案件的专案组成员之一,我不知道她后来为什么会想到去收养赵家瑞的儿子,但是这么一来我真的开始有点担心她的人身安全了。”童小川愁眉苦脸地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