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伟受够做噩梦了。再加上那个叫王勇的家伙临走时所说的那番话,更是让李晓伟感到说不出的憋气。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鬼使神差般地推门走进了楼下的大排档,一个人点了盘花生米和拍黄瓜,喝起了闷酒。
“李医生,是不是失恋了?”阿美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问道。
“别瞎扯!昨晚应酬喝多了。”李晓伟瞪了她一眼,一阵头疼袭来,很想吐。他赶紧从白大褂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小瓶散利痛,倒出两粒,就着热热的姜汤大口喝了下去。药片是来食堂的路上经过药房的时候顺便问同学磊子拿的。
“真没想到你们医生吃止痛片也跟吃糖豆子一样啊!”阿美双手托着腮帮子,神情夸张地瞪大了双眼,精心画的浓重眼线一览无遗,“我是不是该去举报你?”
“别瞎说,我可没有药物依赖!”李晓伟知道阿美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实在是受不了她的婆婆妈妈,就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看你兴奋的样子,是不是又有啥八卦消息了?”
听了这话,阿美顿时来了精神:“你知道急诊科前两天收治的那个身份不明、来自地铁站的年轻女病人吗?听说身材不错,长得也不错,就可惜没亲眼见到。”
在热姜汤的作用下,散利痛很快就起了作用,李晓伟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慢悠悠地说道:“是听说过,急诊科的老大为此头疼得要死,就怕跑账(医院术语,泛指病人送来接受医治,却无法追讨医药费,最终只能由医院为这笔高额的抢救费用买单),所以天天去ICU巡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死了呗!失血性休克并发DIC,多脏器功能衰竭是跑不了的,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死了。不过据说家属已经找到了,还没结婚,真的是可惜了……”阿美自顾自地喋喋不休,一副操碎了心的样子。
“谁跟你说的?”李晓伟一边大口喝姜汤,一边问。心里却琢磨着看来自己确实是需要喝碗姜汤,不记得昨天自己晚上睡觉是否盖被子了,有点着凉。
“丽丽啊,我的闺密!”阿美声音夸张,一脸的无奈,“真可惜了,这么年轻就走了,不过,听丽丽说,好像是被人害死的。尸体已经被人拉到警局去了。”
“为什么说是被害死的?是法医的车来拉走的吗?”李晓伟顿时来了兴趣,脑子也不晕了。
阿美点点头:“是啊,法医的车来拉走的。具体我不清楚。我听丽丽说那年轻女人的家境应该不错,真的太可惜了……”
李晓伟皱眉看着自己的年轻下属:“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阿美瞟了李晓伟一眼:“你们男人当然不懂得欣赏。我见过那年轻女人同一款的丝质披肩,紫罗兰色的,法国名牌啊,仅仅是一条围巾就得让我不吃不喝攒上四个月的薪水,更别提还有那双小羊皮靴子了……”
李晓伟的脑子里顿时嗡嗡作响,他的眼前出现了地铁中的那一幕,虽然年轻女人的脸几乎被头发和围巾所遮盖,但是给李晓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赶紧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页面,然后递给阿美:“是不是这条披肩?”
阿美颇感意外,看看手机页面,又看看李晓伟:“不会吧,李医生,打算送给我吗?你这么大方?”
李晓伟咕哝了一句:“你想得挺美,我哪儿来那么多钱。对了,她被发现的日期是不是9月4日?”
阿美更吃惊了,伸手一指李晓伟:“你这家伙,难道你见过她活着时候的样子?为什么不早说?对了,勺子找到了没?是谁在恶作剧啊?”
李晓伟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桌上昨天下班后刚买的一把崭新的不锈钢勺子,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刚买的。”
胡乱填饱肚子后,李晓伟心不在焉地快步走回了门诊室。刚推门进去,想了想,便又退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块指示牌,上面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写着:医生外出,请在候诊区耐心等候或者另外预约时间,谢谢配合。他顺手就把这块牌子挂在了外面墙上,然后拿上外套,带上门,快步走出了医院门诊大楼。
在等待出租车的时候,李晓伟拨通了章桐的手机,告诉她自己半小时之内会赶到市公安局,有和案子有关的事情要当面告诉她。章桐本想叫他直接去找刑警队,说案件调查不是自己的职责范围,但是李晓伟固执地坚持自己的决定,章桐便约好在一楼大厅见面。
挂断电话后,章桐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便加快了手头文案工作的处理。小潘笑眯眯地凑过来:“我说章姐,看来这个李医生还是挺能说服你的!”
章桐嘀咕:“碰到这种事我又有什么办法?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就已经够让人头痛的了,更别提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心理医生了!”
李晓伟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多分钟赶到警局。章桐还没出来,还好门卫认识他,自然也就没有多问来意,李晓伟便站在大芭蕉花盆边等。
以往来过安平市公安局很多次,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有空可以四处张望。没多久,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橱窗里的铭记榜上。
相比起别的几个宣传橱窗,这个铭记榜显得尤为特殊,上面共有58个人名和相对应的相片,旁边是简短的几句简介。从相片中人所穿着的警服来看,这个榜单应该持续了很长时间。
“榜单里的人都是本警局成立以来,所有做出过特殊贡献,或者以身殉职的警员。”章桐的声音在李晓伟的耳边响起,他赶紧转身。“章鹏,这人跟你长得有点像,你认不认识?”
章桐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父亲。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找我有什么事?需不需要我把童队他们找来?”
李晓伟有点尴尬,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嗓门说道:“是这么回事,你们最近发现的那具尸体,就是从我们第一医院急诊室拉走的那具,是不是个年轻女人?头发很长?染成了很流行的棕色?还有她是不是9月4日在地铁站被人发现的?”
章桐点点头:“你是怎么知道的?问这些干什么?”
李晓伟急切地说道:“那你们找到目击证人了吗?她身边是不是曾经有过一个女人?一个戴口罩的女人?”
章桐默默摇了摇头,突然神情警觉了起来:“你那天早晨见过她?”
“没错,我想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目击证人。咱安平巴掌大的地方就这两条地铁线,我刚好去新区给病人做家访,曾经和她在同一个车厢相遇过。”
“跟我来。”章桐果断地转身就走。
童小川皱眉看着李晓伟,半天没有说话。
李晓伟急了,上身不由得向前靠了靠:“是真的,你可以看监控录像,我那天早晨确实是和这个女人一起坐了地铁。”
童小川又看了看李晓伟身后站着的章桐,后者则斜靠在门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既然你来了,那你就好好说说吧。”
李晓伟问:“你们找到那个女人了没?”
“女人?什么女人?”
“就是当时和这个死者在一起的女人啊,戴着个大口罩。这个季节戴大口罩出门有三种可能:第一,感冒咳嗽,我和她同车二十多分钟的时间里,没见她咳嗽过一次;第二,过敏,鼻子过敏;第三,就是不想让别人认出她来。”李晓伟用征询的目光看向童小川。
“那女人做了些什么,以至于你对她印象这么深刻?”童小川拐弯抹角地问。
李晓伟回答:“刚开始我上车时,她和这个死者相隔半个手臂的距离坐着,死者靠着最后面的车门,我们无论谁走向死者或者试图向死者问话都必须经过她。这些都不是很重要,反正我根本就不认识她们。直到我下车的时候……”
童小川突然打断了他:“在你上车到下车期间,她和死者说过话吗?”
李晓伟摇摇头:“那死者一直在睡觉,而这个戴口罩的女的一直在摆弄手机。如果不是空****的车厢两人却坐得这么近的话,我不会认为两人认识。”
一直在低头做记录的卢强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笑道:“李医生,光凭两人坐得比较近就判断两人认识,你是不是太草率了?”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心理学上管这个叫半米排斥距离,是我们人和人之间保护个人隐私的一种本能。你想想,这么空旷的一节车厢,你会愿意和一个陌生人坐得非常近吗?人多另当别论,只是你会感觉很不舒服罢了。”
童小川清了清嗓子:“请继续说下去。”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直到我下车的时候,回头,就在车辆启动的那几十秒钟的时间里,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李晓伟认真地说道。童小川并没有搭理李晓伟,只是转头问卢强:“你看了那天早上的车厢录像了吗?”
卢强伸手快速敲击了几下自己面前一直在摆弄着的平板电脑键盘,没多久便调出一张画面截屏:“死者所坐的位置靠近最里面,是监控的死角,所以看不清楚李医生所说的相关场面。我只是在五爱广场站的站台监控视频中截取到了这个。”
说着,他把平板转过来向大家展示。平板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个女人正走下车厢。但是因为监控探头过于模糊,所以根本就看不清女人的长相,
只能凭借身形看出女人比较瘦弱。“你能查到后来她的去向吗?”童小川问。
卢强双手一摊:“五爱广场站是我们市里最大的中转站,25个出口中只有8个出口有监控,更别提其中真正工作的就3个监控摄像头,影像还特别模糊,根本无法找到她。我后来查看了所有出口位置附近的街面监控,都一无所获,所以可以肯定这是她最后出现在监控中的样子。”
童小川一脸的不乐意,双手抱着胳膊沉默不语。
李晓伟凑上去仔细辨认后,点头:“没错,就是她,和章法医的身形差不多,都很瘦。”
“是吗?”童小川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章桐,又看看平板,两人的身形确实有点相像。
章桐嘀咕:“看我没用,我又不认识死者。”
童小川又瞥了章桐一眼,屋子里的空气显得有些许异样,他突然记起刚才李晓伟的问题,便认真地反问道:“你下车后,那女的接下来做什么了?”
“她伸手去摸……摸死者的脸,就像这样……”说着,李晓伟伸出右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地摸了一下,“顺便帮她把滑落的披肩给搭回去,动作嘛,显出两人关系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童小川一脸的嫌恶:“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即使两人早就认识也不该这样啊。”
“不可能,童队,根据死者家属说,自己的女儿没有这么一个女性朋友,如果是亲戚,他们不会不知道,更别提会放任死者在地铁站中伤重不治死去。”卢强小声提醒自己的上司,“急诊医生说那时候兰小雅的情况已经很不乐观了。”
“那她们是路上偶遇?”
“你会那么摸一个陌生人吗?即使你们是同性,但是肢体触碰对于任何陌生人来说都会带来本能的提防。”李晓伟说。
卢强干脆放下了手中的平板:“头儿,李医生说得没错。从常理来说你的推测就更不可能了,而且兰小雅父母说过那天晚上他们女儿是精心打扮后出门的,神情也很激动、很期待,很显然就是去见自己朝思暮想的男朋友。”
李晓伟补充道:“她们的性取向看上去都挺正常的,尤其是那个年长一些的,眼部还化过妆,烟熏妆。”
童小川瞪了他一眼:“真看不出来,李医生还懂女人的化妆术。”
李晓伟无奈地苦笑:“我的护士阿美一天到晚研究的就是化妆,这在心理学上叫趋向同化。”
离开市公安局的时候,李晓伟特意叫章桐送自己到门口。在门边台阶上,李晓伟突然转身看着章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看着我干吗?”章桐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你的病人。有话快说,我手头还有很多活儿没干完呢!”
李晓伟想了想,终于鼓足勇气说道:“章法医,你是聪明人,相信你早就已经能够感觉到了。第一眼看到那个戴口罩的女人,尤其是在监控中看到,我第一感觉就是她和你长得很像,或者说就是你。章法医,现在你认真地告诉我,那个真的不是你,对吗?”
“你开什么玩笑?”章桐脸一沉,转身就走。
李晓伟若有所思地看着章桐的背影:“我相信你,但是你周围的同事可不一定。总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相信你的。”
看着手中下午刚拿到的遗传病基因检测报告书,他的心情极度复杂。事情发展至今,一切虽然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可是自己仍然感到些许淡淡的伤感。想来,真是世事难料啊。
也或许,这一切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呢。这样一来,他的心中就感到好受多了,脸上也总算露出了一点舒心的笑容,毕竟事情是按照自己精心制订的计划在一步步推进的。
抬头看着自己面前墙上的相片,他不由自主地咬着指甲陷入了沉思。看来,有时候自己真的是不能太好心。</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