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他抬头,警惕地看着阴影中的人,凌晨的寒风让他瘦小的身躯有些哆嗦。他完全看不清对方的脸。
“我?你叫我李叔叔吧,我是医生。”阴影中的人粲然一笑,“或者你可以叫我‘牙仙’,我会满足你一个神奇的要求哦!现在轮到你告诉叔叔了,你叫什么名字?”
“帅宇康!”孩子警惕地看着他。
“好名字,告诉我,你实现一个什么样的愿望?”孩子呆呆地想了想,紧接着忐忑不安地问道:“真的是什么愿望都可以,对吗?”
“那是当然,比方说,让你爸爸不再打你!”阴影中的人感到了说不出的兴奋,这时的他不得不用手指去狠狠地掐左手臂上那自己下午才划开的口子,疼痛感瞬间弥漫了全身,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疼吗?李叔叔。”孩子敏锐地发觉了他的秘密。
“疼?孩子,你不懂,能时刻感觉到疼痛是一件好事呢!”
“为啥呢?”
他轻轻一笑:“很简单呀,因为只有‘疼痛’才能让你确信自己还活着!”
没有一个医院确认曾经为死者做过腰椎穿刺手术,而事实证明三个死者的身体都并不需要做这样的手术,难道说凶手另有所图?可以看得出来尸体上的穿刺术手法所造成的失误越来越小,最后那一个近乎完美,而伤口周围的皮肤恢复痕迹显示死亡几乎与手术是同时进行的。显然这才是凶手的真正目标所在,但是为什么呢?章桐实在想不明白,前面做那么多事用来掩盖一个被淘汰的手术方式,凶手这么做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章桐心绪烦乱地走出电梯门,径直走向那个特殊的房间。房间门开着。
听到敲门声,张局长便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看章桐,同时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办公桌旁的椅子,微微一笑:“坐吧,我在等你。”
章桐点点头,坐了下来。这个狭小的房间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必备陈设中唯一的亮点就是窗台上的那两盆仙人掌。虽然说在自己任职的这么多年时间里,这间办公室的主人走马灯似的一连换了五个,但是在窗台上放两盆仙人掌的习惯一直不变。
除了平时的案情分析会,张局长很少单独找她。今天早上刚到局里上班就接到了局长办公室秘书的电话,让她十分钟内过去。
应该就是为了那几起案子。章桐心想,案子迟迟未破,刑警队那边的压力肯定也不会小。
想到童小川,章桐不由得皱了皱眉。在小潘的提醒下,她也查询了自己以往的案件卷宗,里面确实提到了李江和郑豪民的名字,可是这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更何况安平市本身就只有那么大,人口也不如别的城市多,办了那么多案子,巧合也是难免的。
“张局,是不是我所提交的那个建议得到你们批准了?”章桐问。
“什么建议?”张局愣了一下,看上去他对此并没有什么印象。
章桐微微皱眉:“我提交的那个关于调查周围地区类似案件的请求,就是针对那三个牙齿缺失的活体解剖案和新区电脑程序员被害案。牙齿缺失是目前这四起案件之间唯一的连接点。”
张局专门负责局里的刑侦工作,而刑警队和技术大队又是两个平级的部门,所以有时候很多事情还是需要经过他这里协调。章桐并没有提到那个所谓的牙仙的故事。
“哦,是吗?”张局不由得有些尴尬,“我还没接到,回头我催下,一有结果我们就会通知小潘的。”
“好,谢谢张局。”章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疑惑地看着局长,“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虽然说小潘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主检法医师,但是这几个案子都是我主检,为什么要绕开我去通知他?这不符合程序。”
张局无奈地点点头:“好吧,章法医,你也是个老警察了,我想相关的规定你不是不知道,”说着,伸手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份通知推到章桐面前,“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和局里领导的无奈。”
映入眼帘的是“停职通知”四个大字,章桐顿时手脚冰凉,她感到自己的背部一阵阵地抽痛,颤抖着双唇半天才低声说道:“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要给我这么重的处罚!”
“章法医,你不要激动……”
章桐心突然一沉,李晓伟临走时的那句话再一次在自己的耳边响起:你周围的同事可不一定会这么想……
“章法医,我们这么做,也是按照规定来的,不是随随便便给你下这样的决定……”张局强打起精神有些为难地说道,“你看,李江和郑豪民这两起案子确实是你经手的,而经过调查,他们被释放后,你也确实在公共场合对他们有过抱怨的言辞。所以,经过认真考虑,局里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其实也是为了你好……”
“好吧,那才两个,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三起案件才符合规定,你说对不对?”章桐双手抱着胳膊,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张局伸手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份案卷,隔着桌子递给了章桐:“这个案子,我相信你应该还是有印象的,因为隔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只是看卷宗的第一页,章桐心里就已经明白了——这起案件在两年前曾经轰动一时,死者兰小雅楚楚可怜,在家人眼中是个典型的乖乖女,却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圈子里熟悉的朋友给她起了一个绰号“黑寡妇”,因为她前后三个男友都莫名其妙死去了。最后一个男友王浩因为食物中毒住院,住院期间,兰小雅昼夜陪同。可是尽管如此,王浩还是因为病情突然急转直下而死亡,而当时唯一在场的人就是兰小雅。虽然案件最终以医疗事故定性,医院也赔了不少钱,但是死者家属起了疑心,找到警局要求尸检。章桐在死者的血管中发现了大量的空气栓塞,在调看病房走廊上的监控录像后,她提出了对当时唯一在场的兰小雅的合理怀疑,这件事可惜最终还是因为固定证据不足和凶案现场缺失(刑侦术语,特指凶案现场遭到破坏,故无法提取到有效证据),而没有被正式立案。死者家属不甘心,又闹到电视台,但是因为关键证据不足,市局也无能为力。
章桐的脸上露出了苦笑:“局长,看来这一次我是彻底脱不了干系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就请直说吧,我都可以理解的。”
“章法医,请你理解我的苦衷。你也是个老公安了,规定如此,大家都必须遵守。我记得你不是有很多假还没休吗?趁此机会正好去休个假吧,等回来心情好了,再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还来得及的……”张局语重心长地说道。
章桐是个不善于打嘴仗的人,她突然站起身,一言不发,然后低着头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局里没有实证是绝对不会轻易给人下这样的停职通知的,两个死者,郑豪民和李江,也确实是自己经手的案件中的漏网之鱼,而兰小雅的事,更是雪上加霜。从警这么多年,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犯罪嫌疑人因为证据不足而大摇大摆地走出警局,案子成了悬案,只要是有正义感的警察,谁的心里都会受不了。警察也是人,不是说不投入感情就真的对案子没有感情。
不,不能责怪局里领导的不近人情,他们一点都没做错。章桐心乱如麻。
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冷静下来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好傻,其实一开始就该明白,这三起案件,摆明了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为什么周围人都看出来了,自己却偏偏视若无睹,不愿意面对这些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思绪快速旋转着,她顺手抓起工作台上的纸巾盒,胡乱抽出几张擦了擦眼角,然后拿起钥匙就向门外走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和以往一样不见人影,昏暗的灯光时不时地因为线路接触不良而发出噼啪声。章桐用力推开了解剖室的大门,径直走进了最后面的尸体存放间。还好,因为尚未正式结案,尸体还没被领走。三具尸体,次排放着,冰冷而又真实。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章桐一边快速戴上手套和口罩,一边用力拉开柜子门,拖出尸体,然后掀开盖在身上的白布,弯腰认真地依次查看尸体上的刀口。
她知道,装在解剖室上方的安保探头会记录下她的一举一动,没关系,她只需要看看。十多年的工作经验,数百具尸体的解剖,经过她双手解剖的每一具尸体都有独有的印记,下刀、缝针,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结,都是特殊的,就像是只属于自己的特殊签名一样。而章桐此刻要找的,就是属于自己的“标记”。
接手前两具尸体的时候,尸体都已经经过了解剖,章桐并没有太在意那些解剖痕迹之间的互相联系,包括缝合时所使用的工具和打结的方式。
现在看来,自己真的好蠢。章桐神情专注地盯着尸体胸口的缝合线头,这三具尸体都是自己解剖的,7刀,32个横向结节,小潘虽然说名义上是她的助手,但是小潘的打结方式,章桐还是非常熟悉的。
窒息的感觉遍布了她的全身,章桐愣了一会儿,快速关上门,然后来到外间,打开存放尸检备份资料的铁皮柜子,找出以前的尸检相片。因为过于震惊,她的手不停地颤抖,好几次相片都差点从自己的手中滑落。
没有谁比自己更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做这些事,而这些犹如翻版的解剖刀法让章桐更是感觉天旋地转。她不得不伸出右手扶着墙,努力不让自己晕倒。难怪当初接手李江尸体的时候总是感觉哪里不对劲,虽然看了一遍又一遍,却唯独把自己最熟悉的东西给忽略了!李晓伟的话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章法医,小心啊,我看是有人在给你设套……略微迟疑后,她迅速摘下手套,然后掏出随身带着的手机,拨通了李晓伟的电话:“我要见你……没错……好的,我会准时到。”挂断电话后,她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找出请假单,快速地签署下自己的名字和事由,然后放到小潘的桌上。最后章桐打开了自己的电脑,一边快速处理着余下的文件,一边皱眉陷入了沉思——这到底是为什么?
傍晚的南长街,或许是由于下雨,又不是周末,所以789咖啡馆里只有稀稀拉拉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
雨,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没有停的意思。一阵风吹过,几片棕黄色的落叶在雨雾中打着转飞舞,空气中透着彻骨的寒意。路灯下来往的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不远处,隐约传来了一首老歌。
李晓伟伸手推开了咖啡馆的门,屋里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没有了秋风的萧瑟,倒是多了几分温馨和咖啡的香味,他忍不住贪婪地猛吸一口。目光所及之处,那张靠近法式落地长窗的桌子旁,章桐斜靠着沙发椅,正看着窗外的雨雾出神。平时习惯绑着的马尾散开了,头发遮盖着一半的脸。
李晓伟走上前,轻轻拉开凳子,在她面前坐了下来。“你的承诺还在吧,李医生?”章桐张口问道。李晓伟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我答应你的,就会做到。”
“你说得没错,我被陷害了!”章桐瞥了一眼李晓伟,“我要你帮我找出那个人,他为什么要害我!”
李晓伟微微皱眉:“那就从头到尾跟我说说这件事吧。”
“我被停职了,对外只是休假,但是今天局长找过我了。”章桐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现在也只有你能帮我。”
突然,她抬起头,目光中闪烁着一丝倔强:“这口黑锅,我不能背!”
“放心吧,章法医,我帮你!”
“你真的相信我?”章桐的双眼瞳孔突然紧缩,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我提醒你,我可是曾经因为自卫杀过人的,你不怕吗?”
“我知道你说的这个案子,这几天我调查过你。不瞒你说,如果是我的话,那个家伙一定会死得更惨!”李晓伟嘿嘿笑了笑,转而认真地看着章桐的双眼,小声说道,“刚才开个玩笑,你别介意,我只不过想逗你开心。真的,章法医,我知道你是好人,我相信你!”
章桐默默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许久,她站起身,踢了踢脚边的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背包:“时间也不早了,来,帮我拿着,方便的话我们去你宿舍再谈。”
“这是什么?”李晓伟好奇地问。
“我的床!”章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马路对面的树荫下,他已经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黑漆漆的车窗让他一点都不用担心自己会被人认出来。此刻,笔记本电脑放在大腿上,正在无声地采集下载数据。市局的防火墙是那么的脆弱,根本就经不起他的攻击。漂亮的女法医在这个紧要关头突然神奇地休假,这看起来和他所期待的目标有着不小的距离,但是再怎么无懈可击的计划都赶不上人的脑子啊。
“便宜她了!”他阴沉着脸。</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