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男子顿时不吱声了,安静了下来,但是尽管如此,还是表现出一脸的无辜。“我……我不是小偷……警察同志,他冤枉我!”
“就是他,就是他一直跟着我,有好多天了,跟鬼一样地跟着我!”李晓伟气呼呼地直嚷嚷,“别以为你小子换了一件衣服我就不认识你了!”
还好,周围没多少路人,匆匆经过的无非就是看上一眼就走开了。
“好吧,我打电话给西园里派出所。他们离这里最近,三五分钟的时间应该就能赶到,把这家伙丢派出所,估计就会说实话了……”说着,章桐掏出手机就要拨号。灰衣男子见状脸色大变,连忙讨饶:“别,姐姐,别报警,我没有恶意。”
“谁是你姐!”章桐瞪了他一眼,现在已经基本可以肯定眼前这人就是那个把李晓伟搞得差点神经错乱的罪魁祸首了。
“我不是坏人,我真的不是坏人。”灰衣男子开始不断地说好话,双手连连作揖,“我也是为了工作混口饭吃。”
“胡说八道,工作?工作就是成天跟在人家屁股后头盯梢?谁相信你说的话啊!再说了,你老是盯着我干什么?”李晓伟恼怒地说道,“知道什么叫作个人隐私吗?”
“我的证件就在裤兜里,你找一下,我可以证明我说的话。”灰衣男子不断地向章桐投来求助的目光,“姐姐,我真的是好人!我叫王勇,我是个调查员。”
“调查员?”李晓伟没弄明白。对于这个,章桐可是见多了,她满是不屑:“不稀奇,说白了就是私人侦探,调查员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合法的身份罢了。”
“私人侦探盯着我干什么?”李晓伟翻看着王勇的工作证,又皱眉上下打量他。
王勇顺势挣脱了李晓伟的双手,他连忙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清清嗓子,这才理直气壮地说道:“没错,就是有人雇了我调查你!”说着,他伸手一指李晓伟。
“我?”李晓伟一脸的惊讶,“我有什么好调查的?”一旁的章桐双手抱着胳膊,皱眉看着王勇没有说话。
“抓小三的事儿我才不干呢,没几个钱赚的。”说着,王勇赶紧换了一副嘴脸,转身冲着章桐打哈哈,“警察姐姐,我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是咱也混饭吃,你说对不对?”
“那你到底调查我什么?”李晓伟问。
王勇一把拿过了李晓伟手中的工作证,重新塞回了自己的裤兜,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其实呢,上网调查你的信息就可以了,现在毕竟是信息社会,社交媒体上一查,你干什么、吃什么、在哪里、一天去过什么地方,无一遗漏。可是这招偏偏对你不管用,因为你这个奇葩根本就不使用这些社交媒体。”
听了这话,章桐吃惊地回头看着李晓伟。李晓伟却耸耸肩,显得毫不在意:“很正常啊,个人习惯嘛。我业余生活都是打球或者跟同事打牌聊天,哪有时间在那上面浪费感情。”
“所以我就只能跟踪你了,再加上我的客户还指明了要你的即时相片,重赏之下,我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你跑了。”王勇无奈地双手一摊,“你以为我跟着你四处跑容易吗?盯梢是最折磨人的活儿了。”
“雇你的人到底是谁?”章桐问。
“别费劲了,他是通过邮箱联系我的,我查过对方,但是对方的IP地址是经过多重伪装的。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包括在邮件中植入木马这种下的手段都使出来了,却根本就没有办法查出来他的具体位置。”说着,王勇转身看着李晓伟,话里有话地说道,“对了,李医生,看在这个善良美丽的姐姐的面子上,我告诉你一些你感兴趣的事情吧,至少为了你自己好。不用谢!”
李晓伟茫然地点点头。章桐则皱眉哼了一声。
王勇继续说道:“做我们这一行的人通常不喜欢匿名的雇主,尤其是出手大方的匿名雇主,我们就是刺探别人秘密的人,所以呢,自然也就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就算像我这样很缺钱的私人侦探也是如此,我们虽然不讨人喜欢,但还是有一定的职业操守的。所以他第一次打来电话,我就试图追踪,但是结果显示,对方使用的是网络虚拟电话,而IP,想都别想,即使追下去,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
“我还是不明白人家雇用你调查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可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李晓伟一头雾水。
王勇嘿嘿一笑:“‘你已经得到了自己应得的。’李医生,按照那个匿名雇主的原话,‘接下来,就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好好想想吧,李医生,你究竟得罪过谁?我看你还很年轻,难道说是你家里人?所以给你一句忠告,好好想想清楚,不要真的等到事情发生了,再来懊悔。那样的话说不定就太迟了。”
说着,王勇伸手拍了拍李晓伟的肩膀,然后冲着章桐点点头,转身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街道拐角。
章桐刚想叫住王勇再问个究竟,转念一琢磨,叫住了也没用,人家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真正的症结就在李晓伟自己的身上。
“你没事吧?”章桐看着迷惑不解的李晓伟,关切地问道。
“我?我没事。”李晓伟抬头看了看天,“走吧,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随时给我电话。”
李晓伟一愣,点点头,一路上便没再言语。
章桐深知有些心结,只有李晓伟自己去打开才可以,别人是没有办法帮他的。因为每个人的过去只属于他自己。不只是李晓伟,章桐自己也是如此。
冰冷,刺骨的冰冷,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到处都是水。狭小的后备厢里,空间越来越少。随着海浪的涌动,散发着腥味的海水也在执着而又缓慢地涌进后备厢。
虽然知道自己会游泳,但是出于本能的恐惧,章桐还是拼命挣扎敲打了起来:“救命啊……救命啊……救……”一阵颠簸,最后一股海水在塞满后备厢的同时也涌进了她的喉咙……
章桐惊醒了。
她爬下床,艰难地呼吸着,双手微微颤抖。光着双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湿乎乎的脸颊,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挪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双脚。
客厅的挂钟传来了单调的滴答声,整个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自己最近老是做噩梦,或者说是自己的记忆在作怪吧。淡淡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进了屋内的地板上,章桐光着双脚,无声无息地走到窗前,伸手拉开窗帘。夜幕下的城市安静得就像另外一个世界,没有灯光,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她顺手从椅背上拿了一件外套披上,然后依着飘窗台坐了下来。过了好久,自己微微发抖的身体才终于平稳了下来。
时间过去很久了,当初差点被活活淹死在海里的一幕又一次像幽灵般在梦中抓住了自己。章桐知道,这都是因为这几天自己一直在念叨着那个名字。
彭佳飞早就已经伏法,这点不用怀疑,因为章桐是亲眼看着他被执行注射死刑的。在为彭佳飞的医学天才感到可惜的同时,她更多的是愤怒,一个连生命都不知道尊重的人,根本就不配和研究医学相提并论。
客厅的挂钟突然敲响了,凌晨3点,章桐从回忆中猛地惊醒了过来。一阵寒意瞬间爬满全身,她不由得一哆嗦,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
但是她不打算回到**去,生怕睡着了,噩梦就又开始了。蜷缩在飘窗的垫子上,章桐抬起头,远处,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她随手拧亮了飘窗台上的阅读灯,重新拿起那个看了一半的父亲的工作笔记本,编号为7。本子小小的,封皮是黄色牛皮纸做的,不是很厚实,却因为写满了钢笔字而变得沉甸甸的。记忆中,章桐不知道自己已经看过多少遍这些笔记了,每一条理论,每一个案例,甚至每一次心情的阐述都已经熟稔于心。尽管如此,每当半夜醒来感觉害怕的时候,她都会拿起它们,触摸着略显粗糙的纸张阅读到天明。
章桐知道,这些笔记本是父亲和自己之间仅存的联系了。
“……又下雪了,今天做完了三个尸检,很累,腰都直不起来,因为人手不足的关系,工作越来越繁重了……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都会坚持下去,为了自己所爱的职业和我最爱的女儿,我高兴,人的一辈子不就是图这些吗……”
一滴泪珠缓慢地滚落在脸颊上。
市第一医院急诊室ICU病房。
离交班时间还有1小时52分钟,值夜班的护士李丽伸了个懒腰,结束了最后一遍巡查,回到护士站后,合上巡查记录本,然后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希望能借此消除一点正在逐渐袭来的睡意。都怪楼上在装修,自己已经一周多没有好好休息了,偏偏又是轮到大夜班,她感觉自己的智商因为严重的睡眠不足而变得越来越低。
今天是最后一天值夜班了,李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等会回家,自己一定要好好睡一觉,哪怕天塌下来都与她无关。
头疼死了,她伸手拉开医药柜,找出一瓶散利痛,正准备拧开盖子,突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在只有2平方米的护士站里响起。她条件反射般地抬头朝屏幕看去,浑身的每个毛孔瞬间都紧张到了极点:这是心脏监测器的报警声,317床的病人,心脏停搏!
虽然说一个医院的ICU病房里几乎每天都有病人死去,原因多种多样,作为急诊护士的李丽也司空见惯,但是当报警声再次响起时,她还是本能地感觉到了说不出的紧张,连忙丢下药瓶,快步向病房跑去,边跑边大声呼喊着值班医生的名字。
睡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整个ICU病房里似乎也变得紧张了起来。
心脏停搏后的抢救时间只有宝贵的四分钟,如果在这四分钟内能及时进行心肺复苏的话,病人醒来的概率也只有不到50%。李丽知道,留给自己和病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用力扯上布帘,然后和赶来的医生、护士一起扑向了屋角的心肺复苏仪。
半个小时后,一片狼藉。仪器设备横七竖八,使用过的酒精棉球被扔得到处都是,ICU病房里除了还在工作的监测仪外,一切都静悄悄的。病**的年轻女人已经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从住进这间病房开始就没有醒来过。生命的延续只是靠床边的那一大堆冰冷的仪器罢了。
疲惫不堪的李丽一边机械地整理着散落的抢救用具,一边心里犯着嘀咕。眼前这个被120送过来的年轻女人其实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处在濒死的边缘,就连去地铁站把她拉回来的急诊医生季涛都曾经抱怨说这个女人的存活指数本身就非常低了,离最基本的及格线都差一大截,说她当时就是个死人真的一点都不夸张。大量失血导致严重低血压是一个原因,多脏器功能衰竭是铁定的了,要不是她还有极其微弱的心跳的话,季涛就直接通知殡仪馆的人了。
那天把病人送来后,李丽去医生办公室找季涛签字,因为病人是她负责接收的,忍不住就多嘴问了几句:“季医生,既然这个病人是大量失血,为什么她所穿的衣服包括内衣裤都是干干净净的?”李丽直言不讳地对季涛讲出了心中的疑虑。
120救护车跟车医生季涛却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想那么多干吗?我跟车这几年,自杀的见得太多了啊!很多人的思想是没有办法用我们正常人的思维方式去判断的!”说着,他耸耸肩,“说不定她怕把自己弄脏了,所以出门的时候自己换了衣服也是不一定的哦!”
李丽对季涛的歪理嗤之以鼻,但是让她意外的是,在这个已经形同死人的年轻女人身上,她看到了新鲜的手术刀的痕迹。这些熟悉的刀口,李丽可以打赌自己在医学院上解剖课时曾经见过差不多的。
她好像动过一个很大的手术,但是这样的手术不应该发生在一个活人的身上,难道不是吗?李丽脑子里快速地回想着。
一个正常人的全身血液含量在五升左右,而出血量接近五升的人按道理不应该还活着,哪怕连接着她身体的心脏监护仪还有些许轻微的跳动。
整理衣服的时候,李丽在年轻女人的身上找不到任何能知道她身份的相关证件。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太忙了,也或许是寄希望于年轻女人能够醒过来,毕竟在经历这么多以后她还有极其微弱的心跳,大家就没有及时报警。而这种事情,对于一个在急诊室工作了十多年的老护士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
现在,李丽心想,人已经死了,而她的身份还一无所知。旁边架子上有一个包,里面是年轻女人的所有随身物品。其中令李丽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条紫罗兰色的丝质披肩,缀着柔软的澳大利亚羊毛,她一直想买一款同类型的,喜欢这种丝质披肩的女人一定也长得很美,只是,从年轻女人入院后到现在,李丽连她本来的面目都无法看清楚了。脸部严重水肿、扭曲……
收拾好一切后,李丽默默地推着轮床向地下室的太平间走去,一路上,所有经过的人都快步走过,闪到一旁,目光尽量避开轮**那被刺眼的白床单所覆盖的年轻躯体。
毕竟死人是不吉利的,李丽心想,但是她很同情这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的年轻女人。可以看得出来,她的生活过得很不错,那双鞋子,足足抵得上李丽三个月的薪水,还有她保养得极好的皮肤,当然了,如果没有那些可怕的刀口的话……
在交接记录本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后,李丽关上了太平间的门。她刚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掏出了手机,迅速摁下了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后,她边走边说:“110吗?我要报警,我这里是市第一医院,我是急诊科护士李丽……是的,我要上报一起疑似凶杀案……对,死者刚去世……好的,我等你们来……”
挂上电话后,李丽已经走到了一楼,她顺手推开了急诊室和外面连接通道的玻璃门,早上新鲜的空气瞬间灌满了她的肺部,她陶醉般地呼吸着,顺便伸了个懒腰。是啊,活着真好!
没多久,远处便隐约传来了警笛声。李丽双手插在护士工作服的口袋里,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凝重地看向警车开来的方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