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伟拼命克制住自己想要把目光朝那个方向投去看沙发上是否真的坐着个人的冲动,潘威却表情坦然。“你说吧,潘先生。我一定会帮你和你的朋友——礼包。”每次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李晓伟总是感觉很不舒服。
潘威点点头,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目光也变得有些冷,与方才的样子判若两人:“第一个遇到牙仙的是个男孩子,叫阿瑞,住在石子街,他的爸爸常年酗酒,除此之外唯一的爱好就是揍阿瑞和他妈妈。这个,老街上的街坊们都知道,但是谁都管不了,因为阿瑞的爸爸早年因为抢劫坐过牢,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古惑仔。后来,也不知道哪一天晚上,阿瑞妈妈就失踪了,人间蒸发了一般,阿瑞的噩梦也就此真正开始了……”
除非是太入戏,否则的话,在潘威的目光中,李晓伟不会只看见冰冷。“阿瑞天天挨打,直到实在受不了了,他就想到了死。几天后,正好是中元节,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他便偷偷地跑到街上。据说,阿瑞就在那个时候遇到了牙仙。”
李晓伟忍不住问道:“阿瑞说什么了?”
“让他爸爸下油锅!”
“不可能!”李晓伟脱口而出。
潘威耸耸肩:“但是后来他爸爸真的下油锅了!”
“你说什么?”李晓伟吃惊地看着他。
“牙仙把他爸爸给活活油炸了啊!”潘威双手一摊,表情显得很平静,也很无辜。
李晓伟完全入戏了,他一口茶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全都给喷了出来,呛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没这么恐怖吧?潘先生,你是不是昨天晚上看恐怖片了?少看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你的病情恢复没好处。”
听了这话后,潘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一脸的严肃:“李医生,我没有病,我现在很好,告诉你,真的有牙仙,礼包从来都不会骗我。”
“李医生,你一定要相信我!”潘威神情异样,专注地看着李晓伟,“并且牙仙还会出现!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会出现,他会为你做任何事,而他的报酬就是人类的牙齿。”
“是吗?看来确实很神奇!”李晓伟努力在自己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既然是个秘密,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呢?”
潘威转头和隐形的礼包低语了几句后,说:“因为我想见见牙仙!”
“这个嘛,我想我可帮不了你!”李晓伟偷偷松了口气,“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神通广大的牙仙。”
“不,你认识!”潘威突然上前一步,凑近了李晓伟的脸,口气也变得斩钉截铁,“你还和他很亲近。”
李晓伟哭笑不得:“别开玩笑,潘先生,我要是真认识这么个大神仙的话,我还用得着在这里上班赚那么点小钱过日子?”
“可是礼包就是这么说的。他说你认识……对吧,礼包?”潘威一脸的委屈。李晓伟刚想反驳,可是转念一琢磨,就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和妄想症病人交谈最忌讳的就是试图去反驳他的一切想法。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潘先生,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的朋友礼包先生告诉了你的话,你能转述给我吗?我很感兴趣的。”李晓伟用力划掉了笔记本上自己写的一条要点,然后强打精神,脸上保持着笑容,打算换个方式和潘威继续交谈下去。
潘威点点头:“阿瑞家对面有人办丧事,准备了好几口大锅,灶台搭建好了没多久,听说锅里倒满了油,准备第二天一早炸鱼用。阿瑞爸爸个子不是很高,他的尸体就是在油锅里被人发现的。至于是谁点燃了灶台下的火,没人知道,而后来法医说了,阿瑞爸爸在下油锅之前肯定还是活着的。”说到这儿,潘威的目光中充满了兴奋,“说话算话,牙仙真的是很厉害。”
“那也有可能是阿瑞爸爸喝醉酒无意中路过油锅失足跌落致死的呢?”李晓伟的声音小得似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够听到。潘威摇摇头:“阿瑞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刻就问警察,他爸爸的牙齿还在不在。你猜,警察怎么说?”
“为什么要问牙齿?”李晓伟鼻子一痒,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牙仙帮你做事的代价交换就是牙齿。这个道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李医生?”潘威神秘兮兮地笑了。
李晓伟陷入了沉默,后脊背有些发凉。
接下来的一幕更让李晓伟感觉哭笑不得。潘威伸出左手从随身带着的纸袋子里拿出了一盒柠檬蛋糕,很大方地双手捧着放到他面前:“李医生,知道你喜欢吃元祖家的蛋糕,这次特地带来给你吃的。”
看着艳丽诱人的蛋糕,李晓伟的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虽然是医生,但是听了刚才油炸活人的故事,他哪里还有胃口吃得下去。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吃甜食,你自己吃吧。”这一刻,李晓伟相信自己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潘威却显得并不很在意,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左手拿着小勺子很有耐心地一勺一勺挖着吃,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是不是智商高的人是左撇子的可能性也非常大?李晓伟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别的点上去,竭力不去想象活人一旦掉进滚烫的油锅里的样子,尽管那只是出自一个妄想症病人的无穷遐想。
这四十分钟太过难熬,好不容易时间到了,送走了潘威,同时在潘威的执意要求下跟礼包也道了别后,李晓伟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活动了一下部关节,刚想通知下一个病人,细琢磨,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潘威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牙仙大人……愿望……牙齿都没了……
医生相信病人的话?李晓伟不由得哑然失笑,这怎么可能。他的手随之放在了叫号机上,用力摁了下去。李晓伟用窗台上的抹布擦了擦办公桌,门外很快就传来了下一个病人的脚步声。
五分钟过去了,看着新来的病人的脸,他却懊恼地发觉自己根本就静不下心来。下班的时候,李晓伟想和章桐聊聊这事。
傍晚,南长步行街,猫山王榴梿甜品店。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天空灰蒙蒙的,雨水顺着黑色屋顶瓦片滴答而下,在甜品店的周围形成了一道特殊的雨帘。步行街的路面是由青砖铺就而成的,昏暗的路灯光映衬着不同颜色的伞面,来往的行人走在青砖石上,鞋面敲击发出了好听的节奏声。
李晓伟心不在焉,在甜品店里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生怕章桐看不到自己,他赶忙站起身挥了挥手,并提高了嗓门:“章法医,我在这儿!”章桐穿的还是早上出门时的那件黑色风衣,路上有点冷,她就把风衣领子竖了起来。
章桐扫了一眼李晓伟面前的蛋糕碟子,里面除了碎屑以外已经所剩无几,她颇感意外地问道:“你喜欢甜品?”李晓伟点点头,有些尴尬。他今天骗了潘威,因为吃甜品也是要看心情的。
“你不介意我约你在这里见面吧?我知道有些人是不喜欢榴梿这股特殊的味道的。”李晓伟说,“但是严格意义上来说,榴梿被称为水果之王,富含很多维生素和氨基酸,很有营养。”
章桐摇摇头:“干我这行的,无论哪种味道都很适应。对了,找我什么事?”
李晓伟有些尴尬:“我是有私事拜托你帮忙。”
他赶紧把下午自己从潘威那里听到的事跟章桐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认真地说:“在你来之前,我想过很多种方式给你讲这件事,但是最终我都放弃了,我之所以选择和你开诚布公,也不怕你笑话,我其实真的很在乎这件事。”
“那你到底在担心什么?”章桐不由得哑然失笑,“李医生,难道说你认为你的病人说的是真人真事?妄想症病人的话你居然也相信?”
李晓伟一脸的无奈:“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我,我只是请求你帮我去查一下旧案资料,看看是否真的有这么一件事,打消我的顾虑,至少……至少不让我做噩梦,好吗?”李晓伟知道自己的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心里却又不愿意放弃,便一脸恳求地看着章桐。
“时间跨度太大,我恐怕帮不了你。”
“别急着下结论啊,在你来之前,我可是做足了功课的!”李晓伟有些着急地翻开自己随身带着的平板电脑,点了几下屏幕后,抬头认真地说道,“应该是1970年前后发生的事,而发生地点就在本市。”
“你这么肯定的话,为什么要来问我?自己解决不就得了。”章桐无奈地看着李晓伟。
李晓伟却继续信心满满地说道:“我当然不相信所谓的牙仙的存在。但是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太巧合了,如果这件事是真实存在过的话,那么这就完全符合一起命案的各种要素。虽然说孩子还小,也就10多岁,但是这个年龄的孩子见到并说出的未必就不是真实的。而且我查过,石子街这个地名是在1987年的时候才改成现在的花园里的,以前就是一条老街。”
“那你要我做什么?”
“作为一个非系统内人员,我查不到相关的案件资料,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去你们警局的档案室查查看。帮帮忙。”李晓伟的口气中带着些许哀求,这让章桐感到有些意外。她认真地看着李晓伟,半晌,叹了口气:“好吧,我试试。”
李晓伟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他向后靠在沙发上,双手十指交叉,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一晚,李晓伟睡得很不踏实,他又一次回到了那个奇怪的梦里。
梦里,父亲高大的背影在蓝色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父亲在哭,哭得双肩颤抖,不可自抑。父亲像极了一头受伤的狮子,在舔舐自己伤口的同时,哀号这个世界的凄凉与冷酷。突然,父亲听到了李晓伟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张开嘴好像要跟他说些什么,就在那一刻,月光照射在父亲脸部的侧面,李晓伟惊恐地发现——父亲的牙齿,一颗不剩……
他尖叫一声,从地铺上爬起,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早就已经被冷汗湿透——为什么潘威口口声声说我认识牙仙?
窗外隔着一道围墙的街上静悄悄的,昏黄的路灯下,一辆飞行牌自行车悄无声息地停靠在那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骑车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晓伟家的窗户,许久,他咧嘴一笑,露出了惨白的牙齿:“你是我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