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血的漩涡在冷水中**漾,最后缓慢散开,浮起一片片花纹,复归平静。一块肉在水里清洗过后就会变得异常惨白,那是因为它内部仅存的血管中最后一点血已经完全被挤压了出来,而没有血的肉,注定就是惨白的。
杀那头黑色拉布拉多犬的时候,他刻意剁掉了那只肥肥的后腿,估摸着怎么也有四五斤重吧。他把它分成了三块,另外两块放在冰箱里,而手中这一块则被小心翼翼地剔除了骨头。他一遍又一遍地清洗肉的表面,直到确定再也没有杂质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把肉块丢进了那只巨大的鱼缸里去。
本来平静的水面突然翻起了阵阵水花,为了争夺这难得的美食,巴掌大小的食人鲳争先恐后地向猎物猛扑过去,尽管猎物已经完全没有了生命。鱼群彻底包裹了那块狗肉,在水中不断地来回挣扎着、翻滚着。饥肠辘辘的食人鲳吃肉的速度是异常快的,快到让人无法想象。
虽然和这帮可怕的小魔鬼只隔着一层厚厚的鱼缸玻璃,但是他的目光依然充满了兴奋和崇敬。他渴望有这样的速度和**,而旺盛的精力是他继续生存下去的勇气。有时候,夜深人静,他常常会把自己想象成这帮在鱼缸中来回逡巡的食人鲳中的一员,毫无顾忌、自由自在地露出自己锋利的牙齿,猎捕所带来的兴奋充斥着他的脑海。
只是奇怪的是,最近或许是哺乳类动物的肉块吃多了的缘故,食人鲳开始越来越习惯那种特殊的血腥味了,对他投入鱼缸的鱼肉根本就视而不见。但是这样又有什么问题呢?它们的本性就是攻击一切能吃的肉类生物,或许是自己的溺爱成功激发了它们嗜血的本性吧。想到这儿,他粲然一笑。鱼群散去,鱼缸中那块狗肉**然无存。透过鱼缸的那层玻璃,他分明看到了那些四处游动的食人鲳的眼睛中所流露出的尚未满足的渴望。
站在胡杨林边上的小树林里,章桐看着面前树杈上可怜的狗尸发呆。显微镜下的比对结果是完全吻合的,而亚楠当初之所以对北西区这个案子这么关注,想来她肯定也是看到了其中的内在联系,只不过两人的发现方式截然不同罢了。
傍晚的天空布满了绯红色的晚霞,双龙峪室外的气温也在逐渐下降。狗的尸体被冻得硬邦邦的,虽然已经死去了大半天的时间,但是尸身并没有腐败,而创面的痕迹也非常清楚。章桐示意方明帮忙把狗尸体放下来,平铺在黑色塑料布上。两盏车载应急灯分别从两个不同的角度照射到狗的尸体上,光线是足够了,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然后戴上手套,跪在一旁的地上,开始对黑色拉布拉多犬进行现场的尸表检查。
“凶手是用同一把刀进行分尸的,狗尸体上所有的创角都非常锐利,数条浅表的切痕都带有典型的延长线,而从被剜掉的狗眼眶里参差不齐的表面也可以断定凶手用的就是那把被磨得非常锋利的水手刀。还有一个原因,可以认定是同一把刀,就是这把刀的刀尖有缺损,所以每次的切创痕迹都会在固定的位置上留下一个怪异的直角痕迹。”说着,章桐腾出双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我在李敏的耳根部也发现了类似的小缺口,因为它不同于我们一般使用的刀,刀刃有一定的厚度,刀尖如果有缺损的话,切刺创上就很容易看出来。
“任何一把刀所造成的创面都会有一个特殊的痕迹留下,等同于人类的指纹。所以,我可以断定,杀这只狗的人和前面的一系列杀狗杀猫事件有关,而且和李敏的被害案件也有关。这里应该就是这条狗跑丢的地方,对吗?”章桐抬头看着一边站着的方明问道。
方明点点头:“是的。狗主人反映说本来很听话的狗在这附近突然发了疯一样窜进树林就不见了,而这条狗曾经被专门送去犬只学校进行礼仪学习,是一只非常听话也很懂规矩的狗,智商并不低,也从不违背主人的任何意愿。就是不明白狗为什么会突然跑丢?”
听了这话,章桐脸上的表情顿时凝重了起来,她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黑色塑料布上残缺不全的狗尸体,半晌,果断地说道:“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狗哨子。”
“狗哨?”
“是的,狗哨是一种专业的哨子,能发出人类耳朵不能听到的超音波,只要懂得使用它,就能很轻易地命令狗做出任何动作,尤其是服从类工作犬,哪怕这狗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听到狗哨后,它也会出于本能而做出违背主人指令的动作。”章桐一脸同情地轻轻抚摸着早就僵硬的狗尸体,长叹一声,“可怜的小东西,我想它怎么都不会想明白自己会死在严格遵守指令这个本能上。”
不远处林子边上的年轻女孩在听了这些话以后,哭得更伤心了,抽泣着说道:“肯定是那个人干的!那混蛋!那混蛋、死变态杀了我的拖拖……”
章桐和方明听了这话后不由得面面相觑。
“你说什么?你见到凶手了?”方明的神情有些紧张。
年轻女孩断断续续地把下午找狗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愤愤然说道:“就是他,肯定就是他!那时候周围就只有他一个人,而且,他的鱼桶里有一把刀,还带着血,我看到了的!”
“鱼桶里有鱼吗?”方明问。
女孩点点头。
方明笑了:“钓鱼的随身带刀很正常,便于分割鱼的身体。”
章桐听了,心却是一动:“那刀是什么样的,你能跟我比画一下吗?大概的样子就好。还有,它的背上是不是交叉的锯齿状?”
年轻女孩一边比画一边点头:“没错,就是那个样子。”
章桐让方明到一边,小声问道:“这条河附近钓鱼的人多吗?”
方明点点头:“是有,但不是很多,都是一些钓鱼发烧友吧。”
章桐沉声说道:“我想,你们要找的是一个喜欢钓鱼的人,受过专业训练,他有一把水手刀,刀尖断口在1.5~1.8厘米。那人性格内向,不太引人注意,却极富心机,而且,他独居的可能性非常大,家里还养了热带鱼。当时你和王教导员一起调查北西区案子的时候,应该对这种人有印象,对吗?我记得你应该就是住在北西区的。”
方明点点头,一言不发,脸上的神情格外凝重。
远处,一群晚归的乌鸦被惊动了,扑腾着翅膀猛地腾空而起。
章桐依旧坐在临时的办公桌旁,现在她心中只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为什么王亚楠尸体上的刀痕无法和那把水手刀匹配上。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显微镜,纹路始终都无法比对上,而游泳池出水口的闸门是无法造成这样的伤口的,除了电锯!
太阳穴疼得厉害,章桐抬起头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机,静悄悄的,李晓伟一直都没有电话打过来。她开始担心了,不知道是否一切都顺利。来的时候也没有带止痛片,她只能长叹一声,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去思考眼前的问题。
难道说是因为自己的情绪太不稳定了,所以才会一直都无法抓住凶手的尾巴?她皱眉想了想,站了起来,快步走向后面的解剖室,拉开冷冻柜门,3327,她又一次开始仔细查看王亚楠的断手创面。
突然,她呆住了。
“天呐,我怎么这么蠢!伤口是死后造成的!”章桐冲到室外拨通了李晓伟的电话。
“我刚拿到检验报告,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吧……”电话刚接通,李晓伟兴奋的声音就在电话那头传了过来,但是他没有听到章桐的说话声,便感到了异样,“出什么事了?”
章桐深吸一口气:“亚楠不是被那个凶手杀的,她的死是被刻意伪装的,我刚才查了她的病历记录,知道她在死前一直在服用叶酸,我怀疑她的叶酸被人做了手脚,但是现在已经无迹可寻了,因为我没有在她死后的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我感到自己好无能!”
李晓伟长叹一声:“不,你冷静一点,你没有错,目前这些证据足够证明她的死有很大问题,我很快就赶回来了,你马上锁好办公室的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除了我,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难道说……那孩子……”章桐感到天旋地转,她不得不伸手扶住身边的围墙。
李晓伟的声音格外沉重:“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对不起。我已经联系了赵副局长,后面的事就交给我吧,你注意安全。”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你的提醒。”章桐果断地挂断电话,然后回到房间把尸体推了回去,锁好门,也没回办公室,只是拿了一件外套离开了双龙峪分局。
夜晚的天空深邃而悠远,一颗流星划过天边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想到方明会站在自己的家门前,所以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就是一脸的惊喜:“你来啦,快请进!”要知道在这之前,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请到方明来自己家坐一会儿的,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因为不只是身份的问题,私底下方明根本就瞧不起他。
但是冥冥之中就有一根无形的线把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他和方明是从小玩到大的同学,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可怕的事情的话,他现在肯定也和方明一样有着正当的职业,至少不会低着头过日子。
在周围人的眼中,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而且也不吉利,因为他的父亲就是因他而死,至少在母亲眼中是这样。
不过母亲的出现与否,对于作为名义上的儿子的他,都已经不重要了。
方明眉宇间神情显得有些疲惫,他手里拎着两瓶酒,还有打包的鸡爪和花生,晃晃悠悠一言不发地进了门。
关上门后,方明先是厌恶地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大鱼缸,接着顺势一转身,冲着他晃晃手中的酒瓶,很随意地拉开屋里的折叠桌子:“来,喝一杯,今晚我请客。”说着,他皱了皱眉,嘴里嘀咕道,“你那老妈呢,今天没来看你吗?”
“她最近又认了一个干儿子,估计早就把我忘了吧。”他苦笑道,“反正我已经习惯了,我又不是她的亲儿子。”
昏黄的灯光下,屋里的一切陈设都变得有些摇曳不定,窗外气温有点不正常,突然下起了暴雨,树枝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音,就好像有人在不断地敲打窗户一般。
酒杯是那种一次性的纸杯,这倒没什么的,他本来就不在意这些细节。只要能喝得畅快,就已经达到目的了。一个人的时候,他也爱喝酒。“吃,我们聊聊。”看得出方明心情沉重。
“怎么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说实在的,打心眼儿里,他还是很害怕方明的。毕竟他是警察。而这么多年来自己的生活所需,很多都是方明的慷慨赠予。所以与其说是曾经的同学,倒不如说是亲如手足的兄弟。但是让他感到痛苦的是,在别人面前,方明都会装作不认识他。
“没……没什么。只是想陪兄弟你喝喝酒而已。”方明长叹一声,丝毫不去在意自己眼角渗出的泪花,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还有半小时,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隐约感觉到了异样,便轻声说道:“阿明,你有心事,说吧,憋着不好。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什么机会报答你,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你的。”
“啪!”响亮的一巴掌狠狠地落在了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紧接着就是一声怒吼,“我没叫你去杀人!”
他呆住了,愣愣地看着方明,半天都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忍了你一次又一次,我把他们的事情告诉你,那只不过是在发发牢骚而已,谁叫你去杀人了,你这个混蛋!”说着,方明就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直朝他扑了过来,拳打脚踢。
他没有还手,面无表情,任由方明揍他。终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房间里一片零乱,方明气喘吁吁地靠在沙发上,两眼仍然死死地盯着他。
他默默地站了起来,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渍,咧嘴一笑:“你打够了没有?不够再来!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所以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要的话就随时拿去吧。我绝不后悔。”